骗青牛
“哎,就来!”知微应了声,起身去开门。
云无忧疑惑:“谁啊?”
知微:“隔壁周大娘啦。我刚不是干完活说要去讨水喝吗?我顺道把村子里的情况都摸了圈。”
云无忧看向知微的眼神染上了一丝倾佩。他晓得知微自来熟,在仙界时跟公司门口的石麒麟都能聊上两句,但没想到她那么快就融入了稻香村。
她刚刚出去了也就一刻钟吧?看周大娘对她的亲热样,活像见到了自家闺女……
周大娘从破竹篮里拿出一个破了口子的粗瓷碗,放在了桌子上。
碗里是清水也似的汤,底下沉着几片萝卜,中间飘了几段黄色带气孔的东西。
知微心道周大娘莫不是不小心把刷锅的丝瓜络也丢了进去,面上却笑道:“真麻烦您啦。我俩身上一身灰,若是掉汤里可对不住您手艺。您先放着,等我俩河边洗了手再尝尝。”
“咱乡下人,地里刨食还讲究什么灰不灰的?”周大娘热情如火,舀起一大勺便往知微嘴里怼。
知微推拒不过,硬着头皮抿了一口,顿时瞪大了眼。
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翻滚着。不是用海鲜鸡肉吊出来的那种鲜,而是带着山野气息的香,让人几乎舍不得放下勺子。
周大娘得意道:“怎么样?”
知微叼着勺子连连点头,竖起了大拇指,含糊不清道:“周大娘,汤是什么熬的?”
“在山上枯竹下捡的,长得不好看,我们也不知道叫什么。供销社也不收,咱没东西吃,就把它晒干了熬汤喝。”周大娘比划道,“竹林里多得很呐,你要喜欢,可以带你对象自个儿上山找。”
知微好一通道谢。两人又聊了一会,知微亲自送周大娘出了门。
回来一看,云无忧早已把汤喝了大半。她气道:“云无忧!”
“在呢!”云无忧冲她举了举筷子,“竹荪给你留着,别说我不够义气。”
“这就是竹荪?”知微奇道。她上学时吃学校食堂,上班后吃公司食堂,听说过竹荪的名头,但还从没见过。据说买一包得她两天工资。
她盯着汤里的竹荪,憋出句:“我俩发了。”
云无忧泼了她一盆冷水:“先别高兴太早,卖不出去的。”
在八十年代,人家哪讲究什么营养价值药用价值的,只巴望着填饱肚子。过年时红烧肉大肘子是硬菜,做客时麦乳精沪市奶糖是补品,看病号得提红糖挂面,谁会送人蘑菇来着?掉价。
知微不泄气:“那就找卖得出的地方卖。”
“随你。”云无忧见知微吃完了汤,起身将碗筷收拾了去院中打了井水洗净。知微把碗给周大娘送去,顺道问了下进城的路线。
租的两间仓库统共就一张木桌子。两人最后猜拳决定,三局两胜,谁赢谁睡桌子。
连输了两场的知微一脸晦气,抱了稻草铺地。
刚刚铺好,云无忧直挺挺的在稻草堆上躺倒:“你睡桌子去。”
“啊?”
“我们做仙君的,要眼睁睁看着女孩子睡地上,是再丢脸不过的事。”云无忧翻了个身,背对着知微闷闷道,“便宜你啦!”
知微生怕他后悔,火速去了另一间占桌子。
看着女孩跑远的背影,云无忧唇角不自觉的上扬。
好像偶尔来历下劫也不坏。就当公费旅游了。
起码每天可以看知微笑话。
大概心情愉快,云无忧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被一张狗脸拱醒。
云无忧哀嚎了一声,推开狗脸想要盖上被子继续睡。一摸,身边啥都没有。
他猛然睁开眼睛。
暴富叼着碗,巴巴的在床头瞅着他。
碗还分外眼熟……貌似是他的。
发财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起床喂我们了!”
“就不能找你们主人去嘛?”云无忧抗议。
发财骄傲道:“我们主人忙着偷牛呢,哪有你懒!”
知微又在搞啥名堂?云无忧刚想起身去看,又被暴富扒拉住了衣角。他认命的去煨番薯。
总靠人接济也不是法子。他昨晚折腾到半夜,总算学会了烧火。
云无忧喂狗喂鸟忙得不可开交,知微也没闲着。
竹荪这门生意很有赚头。但做生意得要本钱,她和云无忧又穷得叮当响。她得想办法先弄笔启动资金来。
好在周大娘说,稻香村所属的清水县每十天开一次集。只不过稻香村位置太偏,走去镇上得两个半小时。
村里也没什么稀罕东西,无非是些各家攒的鸡蛋青菜,来回一趟大半日,实在不划算。生产大队不比知微他们富,拖拉机自行车一概是没的,也只有大队长家养着条青牛,每月赶一次集,帮各家代买点针头线脑什么的。
知微在心里打着算盘。大队长是老黑叔的儿子,上回救他们的领头人吴建军,一贯热心肠。
但再热心肠,借牛定是不肯的。没亲没故没担保的,万一她带着牛跑了,都没地儿找她去。
她得想个法子把牛骗到手用上一日,回头赚了钱还上人情便是。
她边思考边穿过田埂。
村民们勤快,早在天还没亮全时上了工。翻泥除草,晾晒干菜,整个村子干得热火朝天。
还没到收割季,青牛不用做活,正低头在小河旁吃草。
吴建军的儿子大柱百无聊赖,靠在槐树下扯了根狗尾草编戒指。
知微拿出用两个番薯换来的一小把糙米,吹了声口哨。
树上飞下来只麻雀,停在了知微肩头。
知微喂了它一些糙米,又叽咕了两声,指了指槐树下开着的金鸡菊。
麻雀飞了过去,叼着菊花插在知微头上,用翅膀亲昵的蹭了蹭知微。
知微轻轻梳理着麻雀羽毛。麻雀温顺低下头任她抚摸。
大柱不过五六岁,正是喜欢新鲜事物的年纪,顿时看直了眼。他一路小跑着来到知微旁,羡慕道:“姐姐,你怎么做到的,能教我吗?”
知微为难道:“不是我不肯教,实在是难学。”
大柱跃跃欲试:“我不怕难。姐姐,我给你糖吃,你教我好不好?”
他将紧攥在手心里的水果糖递到了知微面前。
知微笑着摆摆手:“不成的。但如果你喜欢,可以和它玩会儿。”
说着对麻雀低声说了句什么。麻雀点点头,飞到大柱手背上,轻轻啄了一下。
有些失望的大柱很快又高兴了起来,和麻雀耍成一团。
青牛见小主人跑远,慢吞吞的跟上。
大柱没看见,知微怀中滑出一小团东西落在地上。
他更没看见,青牛低下头嗅了嗅,两眼放光的把东西吞入腹中。
农村天黑得早,又没灯。通讯仪自打入了村就变成了废铁一个。
知微和云无忧一道躺在屋顶上,边噼里啪啦拍着蚊子,边看着星星讨论哪位星君今日又上班摸鱼排错了星宿。
正八卦到一半,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一个焦躁的男声在门口响起,正是吴建军:“知微同志在吗?要麻烦您跟我跑上一趟。”
知微早有准备,应了一声,爽快出门。
吴建军跟知微讲了下情况。原是他家青牛今晚放完风回来后,整条牛都是蔫巴巴的,草料也不碰,只喝了两口清水。
青牛是他家命根子,一家人急得不知怎么做好。大柱将看到知微驯鸟的事一说,吴建军便亲自上门来请知微。
“知微同志,你可有把握治好我家牛?”吴建军试探道。
知微为难道:“您总得让我看看情况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
知微这么说,吴建军反倒放下了一半心,一叠声应着好,将知微引到牛棚旁。
青牛有气无力的趴在干草堆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的甩着。
知微装模作样翻了下牛眼皮,又掰开嘴看了下它的牙口,沉吟了片刻。
老黑叔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姑娘,怎么说?可有救?”
当然有,青牛其实也没啥大病,纯粹吃饱了撑的。
知微早上出门前摸了两块番薯,剥了皮拿叶子裹了揣兜里,在青牛面前一丢。
青牛一尝,觉着香甜,甩开膀子吃了个痛快。
若是烧熟的,也没什么关系。但知微特特挑了生的。那玩意儿淀粉多,容易胀气。牛胃娇,受不住,便积食了。
村里粮食少,除了各家交完公粮后攒的,想要得些吃的还得拿工分去换粮票。谁会没事干用番薯喂牛?
老黑叔虽说养牛经验丰富,但也没往这上头想,倒教知微给钻了空子。
知微吩咐道:“建军同志,麻烦你们寻些姜或者薄荷来,拿水煎上浓浓一碗,灌牛喝了试试。”
姜稀罕,还得进城买。但薄荷野地里多得是,吴建军应了一声,让大柱出去寻。
不多时,大柱连根挖了把薄荷回来。老黑叔按知微说的做了。
果不其然,不到一刻钟,牛就放了个响屁,再次变得精神抖擞。
众人长长吁出一口气,吴建军更是连声称谢,拿着一小包白糖就往知微怀里塞。
知微推脱不要,又补充道:“你家牛是不是农忙时累得够呛?”
老黑叔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全村都指着它耕地呐!”
“这就对了。它忙惯了,一时闲下来不大适应。”知微一本正经的忽悠道,“我听周大娘说,集市上常有人雇人送货。也不过是搬搬擡擡的事,不若让大柱牵了牛去做工。既让牛劲有地方使,也能赚点家用。”
“好是好,但他一个半大小子,万一让拐子骗去了怎么办?”吴建军迟疑道。
大柱眼珠一转,想着若真有钱挣,他还可以藏下几分买糖吃。生怕爸爸给拒了,他忙指向知微道:“让知微姐姐陪我去!”
全村除了知微和云无忧两个外来的闲人,其他人都得上工,也确实挑不出其他人选。今晚牛病得急,知微不但没就地起价,甚至连诊费都没要半分。要知道吴老黑在知微进村后可没个好脸色,甚至还讹了人家一笔。
再说知微说话做事实在,人品应当也信得过。当下吴建军便和知微商量了下,将这事定了下来。报酬嘛,再给小半袋番薯。
知微也不拿乔,只说云无忧也想要去集市凑个热闹。反正带一人也是带,带两人也是带,吴建军拍板应了。
集市就在三日后,众人都起了个大早,在村头槐树下汇合。
被迫失去假期的青牛很怨念。
被迫早起的云无忧更怨念,哈欠一个接着一个不停。
被知微搂在怀里的暴富嫌烦,一爪子捂住了他的嘴。
哈欠打了一半便生生憋回去,化作了眼角的两朵眼泪花子。云无忧恼道:“为啥狗都能骑牛背上?”
知微反唇相讥:“你个狗东西都能骑牛,我家暴富怎么就骑不得了?”
云无忧辩驳:“我得去赚钱!”
知微被气乐了:“你拿什么赚?”
云无忧自信道:“我学校时绩点第一!”
知微嗯嗯嗯了几声:“我俩新人报道,都带了成绩单。我的还揣兜里,你的应该也在。你拿出来看看,你学的哪门有用?”
“怎么就没用了?”云无忧从兜里翻出张皱巴巴的纸,清了清嗓子念道:“《厨神的定义》?”
“继续!”
“《厨神神位发展历史》?”
不等知微说,云无忧直接跳到最后,再次念道:“《仙界大学生就业指导》?”
好吧,确实没啥用。云无忧狡辩道:“弄得好像你家狗赚得到钱一样。”
知微自信满满:“看着吧,我家暴富可比你有用多了!”
云无忧后知后觉:“我为啥跟一条狗比啊?”
见知微偷笑,他气得大喝一声:“知微!”
“嗯嗯嗯,在呢!”知微应道。
前面的大柱和发财玩得欢,后头的知微云无忧斗嘴斗得欢。青牛载着大家大赚一笔的美好愿景,哞哞叫着出了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