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美人
大概那日知微挥着剪子的风姿太过彪悍,这些日子再也没人敢来找茬。
时间随着袅袅汤香飘走,转眼间,梅子黄了,葡萄紫了,装钱的匣子也满了。
学校放了暑假,知微和云无忧也决定修整两天后改换阵地去省城看看。
终于不用早起赶路的青牛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又被吴建军拉下地加入“双抢”。
所谓双抢,是指抢收早稻,抢种晚稻。七月雷雨多,雨往熟透的稻子上一浇,半年的收成就没了。这几日,家里但凡能下地的,不论是七八岁的小孩,还是六七十的老农,通通别了镰刀加入了收割和插秧的队伍。
青牛背着稻草稻谷在地里晒场两头跑,牛脸上写着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作为村里唯二两个闲人,知微和云无忧很是过意不去。
各家平常对他们多有照顾。东家打了只野兔,定会分他们条兔腿,西家做了锅面疙瘩,定会匀他们半碗。卖给他们的竹荪时更是在结账后会多塞他们一把,口口声声说多亏了他们想出了卖蘑菇的法子,村里光景才这般好。
无功却受很多禄。饶是云无忧脸皮再厚,也不好干看着别人干活,撩撩袖子也去搭了把手。
但两根废柴对地里的活计一窍不通,下了半刻钟地,割了把稻子,倒掺上了三把野草,被吴老黑轰了回去。
最后还是知微想出的主意,给村民们加菜。
承包伙食是没钱的,但是给他们加点肉菜不是什么难事。
排骨大骨在卤汁上浸了半日,捞出后丢锅里贴了玉米饼子炖了,咸香四溢;五花肉切成薄片,放上梅干菜蒸熟,喷香不腻;腌过的鸡块在油里炸酥,加上青椒红椒翻炒,辛辣带劲。
村里的狗和暴富一道蹲在仓库门口摇尾巴。云无忧好不容易才带着食盒从狗群里挤出来交给去送饭的知微。
菜量虽大,分到每人头上也就一两块肉。众人嗦着骨头意犹未尽。
知微另拨出了一小碗,加上几个玉米饼子,一道给吴建军。
她满地头寻人,却不知也有人也在看她。
“哟,这是你家建军的未来媳妇啊?可够贤惠的。”朱时年指了下知微。
身上简单的青衣遮不住少女姣好的身姿。破旧的草帽下,杏眼盈盈似水。两条垂在身后的麻花辫晃悠晃悠,直晃到人心里去。
这就是引起朱大少注意的女孩吗?也算得十里八乡难得的俊。但跟港城摩登女郎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吴老黑话中带着刺:“人姑娘早有了对象,哪轮得上我家臭小子?我说大学生,咱村地小,可耽搁不得你前程。趁早治好了牛回城去吧!”
青牛最近食欲有些不振。农忙再耗力不过,若把牛累垮了可不成。吴老黑原想请了知微来看看。结果青牛刚远远瞧到知微身影,就撒蹄子往回跑,吴老黑和吴建军两人合力都拉不住。
没法子,吴建军只能亲自跑了趟县里畜牧站,请专家来治牛。
结果专家没来,来的是个省城大学生,说是要下乡锻炼。
锻炼就锻炼吧,也没见去牛棚看过一眼,每天就抹着小分头,穿着小皮鞋四处晃荡。还一日要大队给他煮两个鸡蛋,我呸!
吴老黑对着朱时年横看竖看都不顺眼。知微和云无忧也是娇生惯养的城里人,可没他那么矫情。建军那小子大概是忙晕头了,硬是把请救星变成了请祸害。
“哦?那她对象呢?”
情报上说知微和云无忧向来形影不离。
“你管她对象去哪儿?”吴老黑没好气道,“别人都忙着呢,可比不得你空闲。我还要下地,你自己看着办!”
别老在他面前晃悠,看着就来气。
朱时年对吴老黑的奚落不以为意。和乡下泥腿子们计较,倒是丢了朱家的脸面。看知微的模样,也不像见过什么大世面,顶多算个时髦的村姑。
他举步往知微地方走去。
时髦的村姑此时正犯愁。
她在已经绕了水田两圈,没见着吴建军。顶不住身后暴富可怜巴巴的眼神,知微走会儿就从碗里夹出块肉丢给它。再找不到人,光剩一盘子梅干菜啦!
梅干菜没送出去,霉运倒是来了。
她刚想着要不去河边找找,才没走几步,就被年轻男人拦住了去路。
那人长得倒是不丑,就是跟刚从油坊里出来似的,腻得不想让人看第二眼,一直提着手腕对着她晃悠。
知微仔细一看,哦,是块看起来挺贵的表。
“这位同志,我是畜牧站的朱时年。你去干什么?要不我帮你一起干?”朱时年将脸凑得极近,眼神不住知微脖子上瞟。
知微后退一步,他就前进一步,还试图伸出手去撩知微散下来的碎发丝。
知微索性不避让了,绽出个灿烂的笑,将手上盖了盖子的木桶递给他:“好啊,刚好老黑叔让我拎一桶农家肥送去地里给建军同志,那就麻烦你拎过去了。”
“小事,没问……”朱时年满口应承着。
刚应承完,突然反应过来。
等等,农家肥?那不就是大粪嘛?
眼见着知微要把桶往自己手里塞,他慌忙避开:“我,我还有事。晚点吧!”
一句话就解决,真是没啥挑战。知微略有些遗憾的转过身去。
朱时年看向知微背影的眼神一厉,突然间用脚尖踢了下摆在路旁的竹竿。竹竿一斜,知微冷不防绊了下,直直向河里栽去。
妈耶!她最怕水了!知微惊叫一声,挥舞着胳膊,砰的一声砸进了水中。
“知微同志,我来救你!”
“知微!”
“汪汪!”
知微一点都不会游泳!来接知微的云无忧见她摔入河中,忙把手上的东西一扔,衣服都来不及脱,一个猛扎子入水。
刚将知微从河里托起,背后就传来一股大力,使劲将他往岸边扯。
暴富此时也游到了知微身边,叼起她的衣角,驼着她往岸边游去。
身后应该是赶来救援的村民吧!云无忧见知微没事,松了口气,转身想对热心村民解释。
一只大手却勒住了他的肩背,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游走着。身后的男人亲昵得蹭了蹭他的脖子:“知微同志,你听说过吗?你们村从前有女知青因为落水被老光棍救了,不得不和那人结了婚。”
他二大爷的!那人想占自己便宜!不对,想占知微便宜!云无忧暴跳如雷,一手肘撞向那人的鼻子。
身后传来痛呼。搂着他的力道却不增反减:“我说,你还是乖乖从……”
“从你个毛线!”云无忧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
朱时年这才察觉到不对,掰过云无忧的脸一看,大惊失色道:“怎么是你!”
“你还想是谁?”云无忧骂骂咧咧着往岸上爬。
岸上却不知何时站了一溜的人。背着竹篓的周大娘,拿着锄头的吴建军,还有浑身湿漉漉的暴富。
发财正叼着块干毛巾给知微擦脸,给了云无忧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
“朱同志,无忧,你们这是?”吴老黑欲言又止。
云无忧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朱时年还搂着他的腰,他也拽着朱时年的胳膊,两人衣服早已湿透,肌肤紧贴。一点也不像下水救人。
他大学时候不慎翻到过某本纯爱小说,里头的插图和他此时的姿势一模一样。真见了鬼!他忙一脚踹开朱时年。
“他他他……”维持了几千年的清白名声被油腻男玷污这事对云无忧冲击太大,他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
说什么?说姓朱的混蛋想欺负知微反倒认错了人吗?
名声对女孩子那样重要,他怎么能把知微拉下水?
朱时年已经镇定下来,满脸奚落之色。你说啊,你有本事说出口啊!
话到了嘴边拐了个弯,云无忧硬是切换出副感激神情,抓住朱时年的手晃了晃:“他真是个好人啊!我家暴富摔下水,我和知微下水去捞,我不小心被水草缠住溺了水,多亏了这位朱同志相救!大恩无以回报!不知恩公姓甚名谁?”
以后等本仙君回了天上,立刻找霉神学长往霉神簿里添上你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大家恍然大悟。众人只见知微和暴富一道爬上岸,不知事情过程。云无忧这么一说,听起来也蛮像这么回事儿。
“朱时年同志。你这回干得不错!”吴老黑眼里还有疑虑未散,但也客气道,“回头我给你们站里送表彰信去。”
原想着借着救命的事威胁下知微,用舆论逼迫她和自己进城结婚。当然,结婚证是不打的,等人跟了他,他自有办法让她把朱大少感兴趣的秘密抖个干净。
朱家二表哥千叮咛万嘱咐的事,却被自己办砸了。
朱时年算计落空,很是懊恼,但也不好明目张胆说其他的,哼哼唧唧应付了过去。
“好了,都散了吧。你们三个都去周大娘家换身干爽衣服,养养精神。”吴老黑摆摆手道。
知微看向云无忧:你想不想整整他?
云无忧给了知微一个肯定的眼神:可以,我俩合作。
两人达成共识后齐齐冲朱时年的背影比了个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