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老鼠
  为了避免麻烦,次日出门时,云无忧将家里剔骨刀,菜刀和指甲刀通通别在了腰上。
  腰间丁零当啷一大堆,不一会儿就将他裤子坠到了膝弯处。云无忧嗷嗷乱叫,将手里拎着的鸡往旁边一丢。刚想腾出手去拎裤子,转头就看到了旁边的知微。
  他忙用手捂住知微眼睛,气急败坏道:“你闭眼。”
  只听得当啷一声,裤子终于坠地。知微悠悠开口道:“你没觉得自己屁股凉飕飕的吗?”
  等两人上车时,云无忧脸红得跟朝霞似的,眼神乱飘,就是不敢往知微处看。
  “主人,你不安慰他吗?”发财悄声道。
  安慰这种技术活,知微一向是不大擅长。在脑子里搜刮了许久,她终于干巴巴的挤出句:“其实我什么也没看到。”
  想想这话太过单薄,无法表达她对云无忧深切的同情,她忙又补了句:“我们宗门男弟子每逢夏天都会跑去水潭里泅水,我一向是看惯了的。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云无忧脸色由红转绿,气愤愤道:“以后你不许再看其他人了。”
  也对,看云无忧的模样,想来仙界仙君们脸皮都薄。若是真被她无意撞见了什么,损了道心,她可缺德大发了。
  知微从善如流道:“好。”
  自己可真是个善于纳谏的仙子。知微在心里自我吹捧道。
  那些个伤风败俗的仙君,哪里比得上自己稳重成熟。云无忧在心里自我称赞道。
  两人吹牛归吹牛,手底下却半点不慢。洗竹筒打汤收钱全部一气呵成。
  就在两人忙得热火朝天时,突然间木墩旁传来惊恐的低呼,一群学生纷纷起身避让。
  知微忙过去看了眼。是个瘦小的女孩,扶着木墩吐了一地。竹筒倾倒在桌上,汤汁顺着桌子淋淋漓漓流在泥地上。空气中鸡汤的喷香混上了秽物的酸臭,让人几欲作呕。
  知微扶起小女孩轻轻拍背,又端了凉白开来让她漱口,吩咐道:“云无忧,你快赶了牛来,咱把小姑娘送药神……卫生所去。”
  小女孩咳得满眼是泪,正要开口说什么,突然间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直挺挺往下倒。
  知微忙俯身去扶。斜刺里却伸出只手,紧紧扭住她胳膊上的肉,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放松了搂住小女孩的手。
  小女孩一头栽倒在地。
  “你干什么?”知微怒道。
  掐住知微的老太太对着知微劈面啐来:“你问我干什么,我还想问你干什么哩!我孙女今天出门时还好端端的,到你们地方吃了什么,成了这副模样?你们这些黑了心肝的……”
  小女孩身上的校服早就洗得发白,头发稀疏,面色枯黄,哪舍得花钱买汤?分明是有诈嘛!
  知微想要挣开,老太太力气却大得出奇,手跟铁钳似的,撼不动半分。
  “娘,跟他们说啥子。秋芳吃了啥,我们看看就晓得了!”一个方脸汉子快步走来。
  那汉子看着跟座黑脸铁塔似的,三角眼,鼻子呈鹰钩状,胳膊比云无忧的腰还粗,一使力,就将离他最近的铁锅掀翻。
  汤还没卖完,汤汁泼在地上,满是狼藉。锅里里咕噜噜滚出只翻着肚皮的老鼠。还在排队的学生吓得四散。“看看看看,说什么鸡汤,分明是老鼠汤嘛!”大汉从灶台下抽出根带着火星子的柴火,直往云无忧头上招呼,“我打死你个黑心肠的!”
  知微懒散,云无忧却有洁癖。每天一有空就抱着个大扫帚搁屋里打扫卫生。别说老鼠了,锅里连头发丝都不可能有。知微心里雪亮,栽赃,妥妥的栽赃。
  她打了声唿哨,暴富丢开还没啃完的骨头,应声蹿起,一头撞开铁塔兄的手臂,叼起案板上的钱袋就往外跑。
  发财跳下树,一翅膀扇在了老太太脸上。老太太呛了嘴羽毛,手上力道下意识松了,知微趁机挣脱。
  云无忧反应过来,将知微揽到身后,忙不叠的去拔剔骨刀。但他早上刚丢完人,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将腰带连打了四五个死结,直解得满头大汗。
  学生们早吓得一哄而散,竹筒横七竖八被扔了一地。倒是周围居民听到了动静,纷纷赶来看热闹。
  老太太眼珠乱转,往地上一屁股坐倒,用手拍着地嚎道:“大家伙都来看看啊!黑心老板谋财害命呐!”
  刚来不及收拾,死老鼠大咧咧被摆在路中央,视觉冲击效果拉满。当下就有人小声道:“我就说,摆铺子的两人长得尖酸刻薄相。上回讲价都不让讲,可见是心里有鬼。”
  知微从云无忧身后走出,淡淡扫了他们一眼。
  知微跟人说话向来是带三分笑,现在脸一拉下来,墙头草们莫名感到了压力,讪讪闭上了嘴。
  “老鼠不是我们家的!”知微高声道。
  人多了,铁塔兄反倒不好动手,只能跟她打嘴仗:“我和学生们都亲眼看到老鼠是从锅里掉出来的,你说破了天都赖不了!”
  “哦,那您觉得,老鼠是熬汤前先掉进的锅里,还是汤熬好后才掉进的?”
  放食材前就进了大老鼠,除非那家厨子是瞎子才看不出。
  “肯定是汤好后才进的。”
  “没准是汤凉了后它偷喝进的锅。不管怎样,我闺女都是被你们害的。”铁塔兄不耐烦道,“赔钱!”
  “是吗?”
  知微冷笑,从案板上拿起了剪子,顺着老鼠的嘴剪向肚子,用力一扯,将个还沾着血水的脏器剖开递到了铁塔兄的鼻子下:“这是老鼠的胃。里头可没它偷喝的汤。”
  鲜红的血珠子从修长白皙的指尖滚落,漂亮到极致,却也残忍到极致,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知微含笑:“如果您不信,要不亲自闻闻?”
  小混混们街头打架斗殴,打得头破血流也是有的。但没有人会像眼前这个姑娘一样,看着娇小可人,却能面不改色的干出这种事。铁塔兄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知微将东西往地上一甩,掏出块帕子,慢条斯理擦起了手指:“还有哪位有疑问?”
  灵兽驯化系为了给灵兽们治病,也会教些药理知识。解剖学就是其中一门实操课。为了不挂科,众学生每天都会苦瓜着脸互相问:“今天你剖对了吗?”
  知微一向是剖不大对的。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拎了什么内脏去吓唬人,但只要有效就行。她心里庆幸着还好今天不是考试,面上却摆出副云淡风轻样:“如果没问题的话,那老鼠又是从哪里来的呢?看来我得叫外援了。”
  什么外援?知微说话只说半截,众人好奇心起,都勾着脖子打算看。
  知微也没打算吊人胃口,夹着嗓子叫了声“咪咪”,黑猫便穿过众多双脚在知微面前站定。
  知微顺了顺它的毛,指了下死老鼠。黑猫凑近闻了下,身子一扭,一爪子向铁塔兄的上衣口袋抓去。
  “真是贼喊捉贼啊。把老鼠藏自己口袋,趁乱栽赃我们。”知微一锤定音。
  “你你你,你养的猫可不是得听你的?”铁塔兄冷汗连连,嘴上还死犟。
  “这可不是她养的,这是我家婆养来抓耗子的。一贯脾气倔得很。”大婶啧啧称奇道,“知微妹子,可真有你的。”
  铁塔兄哑口无言,沉默了下,硬是挤出几个字:“我跟你开玩笑呢!”
  “玩笑,秋芳无端晕倒也是玩笑吗?”知微鼓掌赞叹道:“您二位真是爱孙爱女心切,自个儿吃得膘肥体壮,光留下个营养不良的秋芳!”
  人命要紧,那群人她自己就能应付得过来。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她早让发财悄悄寻了云无忧,将秋芳送去小诊所。
  暴富每天闲着无聊就东游西逛,连这附近有几处老鼠洞都摸清楚了,找间诊所轻而易举。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两人。老太太被一打断,不知道自己嚎到了哪里,光张着嘴不出声,表情格外滑稽。铁塔兄更是眼神躲闪,想要趁乱溜出人群。
  听说有热闹可看,众人早打发了家里小孩将亲朋喊了个遍。鸡汤摊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实,铁塔兄根本挤不出去。
  暴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甩着尾巴叼上张病历。知微扬了扬病历:“能不能麻烦你们谁给读一下?就是字有点草,得找个识字多得来。”
  “有,有。我们这儿于老师是县高中英语老师,为着救落水学生受了伤,正在家养病呢!”人群里有人道。不一会儿,众人就簇拥着个三四十岁的男老师来。
  于老师先前还是副温和模样,待看了病历,神色顿时变得凝重了起来:“说那学生是长期吃不饱有胃病,还中了老鼠药!”
  若是中了药的老鼠进锅,汤都得带上毒!
  人群顿时哗然一片。有脑子转得快的,忙拔腿往学校跑:“我家娃中午也喝了汤,我得带他去医院瞧瞧!”
  还脾气暴躁的一把揪住老太太:“我打死你个投毒的下作东西!”
  铁塔兄也被人七手八脚按在了地上,知微勾起唇角,冲他露出了个极温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