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棉一厂“友谊第一”乒乓球大赛的16强决赛,安排在每天下午3点举行,决赛地点在厂区西边的露天操场里。
操场很大,四面安了许多路灯,放着篮球架,还有乒乓球台,下班时间,工会会组织一些职工活动,比如主席诗词朗诵会、歌唱比赛等等,丰富职工们的业余生活。
不过因着颜春光不住宿舍,也不住家属区,这样的活动一次都没参加过。
她换上了运动服和白球鞋,将头发扎得牢牢的,在同事们的鼓励下,拿着自己惯用的球拍,脚步沉稳走向球台。
跟她对战的是细纱车间的女工黄帼英,二十七八岁年纪,高高的个子、健美的身体,跟其他车间女工一样,都是大嗓门,脸上带着些红血丝,笑容灿烂,精神气十足。
她是车间骨干,厂内有名的铁姑娘,去年获得过跟国棉二厂联合举办的技能比赛一等奖。颜春光在厂办里看见过她的相关介绍。
“小颜干事,等会儿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咱俩都使出浑身本事!”黄帼英笑着说。
颜春光也跟她笑,“彼此彼此。”
因着此时是上班时间,围观的人除了宣传处的几位就是工会和共青团委的,另外就是几位裁判,黄帼英也是专门调班过来的。
他们这场比赛完,下一组的比赛安排在4点钟。
裁判员吹响哨子,比赛开始。
颜春光的注意力全在那一颗旋转的小小球体上。
黄帼英能进32强,实力不可小觑,有些野路子,打法有些刁钻,颜春光过了一会儿才看明白她的路数。
看明白后,心里就有底了。
肖珊娜和王蔓菁就站在她的不远处看着,因有厂领导和工会领导在,他们也没发出声音,彭爱青和王明月一块,在赛场四边巡视着。
这场比赛打得很艰难,等比赛结束时,颜春光的头发湿答答,脖子里头全是汗,后背也被汗湿了。
黄帼英脸蛋更红了,抓起毛巾粗暴擦脸,而后主动跟颜春光握手,说:“恭喜你,进入了16强。”
颜红旗笑:“承让了。”
王蔓菁笑吟吟递了杯子过来,“颜春光,渴坏了吧,喝点水。”
周日那天各回各家,周一上班后,颜春光对王蔓菁的态度不复以往,也不是不搭理,也不是不给好脸,就是客客气气的,十分生疏。她去上厕所,王蔓菁想跟着去,她便说忽然有事儿不去了,中午吃饭时,也不再叫王蔓菁一起。
很快,王蔓菁就感觉出了不同,午休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时,就期期艾艾找颜春光道歉。
“对不起啊,我昨天不是故意的,就忽然……颜春光,你能不能原谅我呀,你这样,我特别难受。”王蔓菁抽抽搭搭起来。
果然对付王蔓菁这种人,就是这种小孩子们的幼稚手段最好用。她这种不是故意使坏的人最难搞,必须得明确让她知道自己的态度才行。
“王蔓菁,你说你不是故意的,可昨天那样,我有多尴尬你知道吗?你要是真为了我好,给我介绍对象,你提前说不行吗?非得在昨天那种场合,冷不丁说出来,要不是了解你是什么人,我真以为你是故意陷害我,让我出丑的。”
颜春光语气不重,但说出的话来却让王蔓菁十分难受。
她连忙辩解:“我不是要陷害你,我也不是真的要给你介绍对象,就是,就是……”
“就是拿我打岔是吧?王蔓菁,我发现做你的好朋友还真倒霉,还得被你利用,我可不敢。”颜春光一点都没客气,说得王蔓菁脸红脖子粗的,眼泪花在眼眶里头转悠。她是今天才知道,原来颜春光长了一张利嘴,比真刀真枪骂她几句还难受。
她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她是父母的老来女,出生的时候,她妈都44了,哥姐们都成家了,侄子、侄女比她都大,父母哥姐全都疼她,娇惯她,她除了在唐铮身上,几乎就没受到过挫折。
全都怪那个死唐铮,臭唐铮!
周日那天晚些时候,她在家里跟父母哭闹了一番,终于下定决心,去找了唐铮,告诉他,“我喜欢你,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虽然她几乎看不懂别人的表情,但那一刻,她看懂了唐铮的,她明白了,从始至终,唐铮都没有喜欢过她,都是自己一厢情愿,而事实上,唐铮也是这么说的,只是比较委婉而已,他说的是:“王蔓菁,在我的眼中,你只是一个小姑娘,如果我对你有感情,也只是一个大院长起来的,前后辈的情谊,不掺杂一点男女之情。”
王蔓菁哭了,失望而丢脸,大声质问:“那我12岁那年,一天下过雨后,去踩水坑,结果摔进泥坑里,弄了一屁股泥,你为啥把我扶起来,对着我那样笑,还帮我擦脸上的泥,把外套给我围上?还有还有,那一回,我在角落里哭,你过来温声安慰我,还一路把我送回了家……”<
王蔓菁诉说着这些年来,唐铮喜欢她的证据。
有些事情唐铮能想起来,有些已经想不起来了,都是随手做的小事儿,不是王蔓菁,换成任何一个人遇到当时那种情况,他都会那样做的,却没想到,王蔓菁竟因此产生了误会。
他眼神冷冷的,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十分郑重地说:“王蔓菁,你误会了,如果我做的这些,让你产生了误会,那我向你道歉。我相信,你的人生之中,不止一次被别人帮助过,难道别人帮助你,都是因为爱上了你吗?王蔓菁同志,不要把人和人之间的阶级感情都往爱情里头扯。”
这话再次响在王蔓菁耳边,这次,更多的是丢脸,羞恼,羞恼至极,转化成怒火和恨意。唐铮那张英朗的面庞就在自己面前,以往她有多痴迷,此时就有多厌恶,她咬牙切齿,恶狠狠瞪了唐铮一会儿,跑掉了。
“对不起,都怪唐铮!”
此时,王蔓菁想起他来,只有满满的恨意,她接着这般跟颜春光说。
这跟唐铮有什么关系?明明事情都是你搞出来的。
颜春光没搭理她,趴在桌子上,准备睡午觉。
王蔓菁的注意力却被转移,从追着颜春光,想跟她和好,转到了对唐铮的痛恨之中。她自顾自说着:
“颜春光,我算是彻底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他面目狰狞,人品低劣!我以前怎么会喜欢上他呢?我真是瞎了眼……”
颜春光听着王蔓菁的话,心里想着,这大概就叫因爱生恨吧?唐铮同志也真可怜,前两天还把他夸成一朵花,天上有地下无的,今个就成臭狗屎了。
这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样子,让人只想敬而远之。
但王蔓菁如果能看懂眉高眼低,她就不叫王蔓菁了。中午,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她就会在颜春光面前讲唐铮的坏话。
比如唐铮恐怕有隐疾,都二十六七了,还没谈对象。以前她想对方是为了等自己长大,这会儿却觉得他是纯有病。大院里许多人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孩子都好几岁岁了。
再比如,唐铮这人三天两头出差,不着家,将来谁要是跟他结婚了,谁倒霉,不能帮着做家务,不能帮着看孩子,要他何用!
还有啊,他那个人冷漠绝情,长了一副铁石心肠,在单位里,估计天天被手下人偷偷咒骂,准是特别不受领导待见……
听得颜春光耳朵起茧子,而后迷迷糊糊睡着,梦里面都是唐铮的身影。
下班回家,颜春光被孟淑梅告知一个消息,“你爸今晚上不在家里吃,去官帽胡同那边送钱去了。”
官帽胡同,是西城区有一座十分普通的大杂院,里面住着颜春光的奶奶还有二叔三叔一家。
孟淑梅从来不说你奶家,而是用官帽胡同来指代。颜国柱每个月过去一趟,给他妈送去三块钱的赡养费,年节的时候提点礼,多给些钱,而孟淑梅,已经有小二十年不登门了。
她跟春光奶奶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那是十六七年前的事情了。
孟淑梅十三四岁的时候,就跟着老乡一起来到了燕市,打了一段时间的散工后,正好一家姓何的商人家里头招人,她就被介绍去了,凭着清秀的长相、手脚麻利和机灵的脑瓜被录用,之后就在何家当了女佣。
何家也就是甜水井胡同3号院的原主人。
其中,经历过何家两代人的交替,何家大少爷何明胜成了掌权人。
何明胜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早些年留过洋,长相俊秀、文质彬彬,对待他们这些下人十分有礼貌。他娶了一名太太,不过是被父母包办的,听说为了逃避这段婚姻,何明胜才去留学的。两人结婚好几年了,也没有孩子,下人们都说,两人肯定要离婚的。
也就在那个时候,何明胜对孟淑梅频频示好,孟淑梅少女心萌动,头一次感受到爱情味道,她也是虚荣的,务实的,从小过苦日子,一旦嫁给何明胜,这大宅子,这奢侈的生活,就都属于她了。
她满心欢喜,满是憧憬地等着何明胜离婚后,跟自己结婚,为此,她保住自己的清白,不肯轻易给何明胜。
不过,终究让她失望了,何明胜根本就没打算离婚,正式娶她,只不过想让她当个通房丫头罢了。
孟淑梅失望至极,有种被耍弄的愤怒和屈辱之感,她从何家辞工了。
之后,认识了颜国柱,她才发现,那时候对何明胜动心,不是对他这个人动心,而是向往阔太太的生活罢了,跟颜国柱这样,过平淡日子才是真的。
两人结婚、生育儿女,孟淑梅渐渐把何家的事情都遗忘了。
直到公私合营之后,燕市雕漆厂成立,颜国柱成了工人阶级,他们小家庭里,陆续添丁进口,日子过得很是美满。
可是某一天,颜国柱下班回家的时候,忽然被一辆疾驰的小轿车撞了,孟淑梅正好看了个全过程,她认得那辆车,也认得驾车的人,正是何明胜!
何明胜撞了人,没有停下,反而一脚油门,逃跑了!
孟淑梅顾不上去追车,赶紧求人将颜国柱送去医院。
万幸的是,颜国柱内脏无事,不幸的是,左腿的伤十分严重,不知道能不能养好,即便是养好,也得终身残疾。
孟淑梅真想将何明胜拉过来枪毙!早些年坑害自己,这会儿又坑害丈夫,真是阴魂不散,可着自己一家人坑,还有没有天理了!
不对,这会儿是新中国了,劳动人民当家做主,不是他们这些资本家可以任意欺负的了!孟淑梅没有冲动行事,自己在心里头琢磨来琢磨去。
等颜国柱脱离了危险,孟淑梅就把肇事者的身份和他说了,隐瞒了她和何明胜的那段故事。
“咱们是不能白挨撞,我就寻思着,怎么弄才对咱最有利。”
从结婚之后,颜国柱就是个好丈夫,家里的大事小情基本上都是听孟淑梅的,在这件事情上,他也表示听从孟淑梅的。
孟淑梅:“他撞了人,即便是告去派出所,也不过就是跟双方调解,赔偿点医药费、误工费什么的,或者是把他抓进去关两天,那对咱没啥太大好处,还不如咱自己找他去。他们这些资本家,正是怕被清算的时候,他撞人逃跑的把柄在咱们手上,不怕他不听话。”
孟淑梅第二天就来到了甜水井胡同三号院。
何明胜的太太早已经跟他离了婚,他又娶了更加年轻、漂亮的新太太,据说跟他出身一样,也是资本家、地主阶级的。
也依旧用着下人,过着富足的生活。
孟淑梅瞧着这宽敞的大院子,心里头忽然想到,这院子要是我家的该多好啊。
孟淑梅被带到正房,高高的屋顶,精美的家具,让她心中的贪婪越长越大。
而在和何明胜谈判的过程中,也因着翻身做了主人,自己又有理,抓住了对方把柄,而咄咄逼人。
何明胜却是倍感焦急。他已经感受到了,他们这些资本家在国内的地位越来越低,以前享受的特权没有了,做生意也不能纯粹以利益出发了,处处受制。他预感到了不好,跟国外的亲戚朋友联系,想要出去,可就在这时候,他撞了人,当时脑子一乱就逃跑了,却没想到,撞的是熟人,还被人找到家里来了。
和孟淑梅想的一样,他十分害怕惊动警察,出了这样不大不小的事情,不管从哪方面来说,对他都是十分负面的,他怕因此而惹上官司,更怕被警察们盯住,到时候走的时候,连现有这些资产都带不走。
于是,他好声好气,跟孟淑梅谈赔偿的事情。
孟淑梅改了主意,斩钉截铁:“我要这所院子!我没跟你多要,我们家那位腿伤了,半年之内都没法工作,以后终身残疾。我们一家人都指望着他的工资过日子,这么一闹,生活都要过不下去了,我要的一点都不多,你相当于用这所院子,买了老颜一条腿,还有我们一家人的好生活。现在不是旧社会了,劳动人民的一条腿,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我现在要是去派出所,去街道办,去政府,肯定有人能给我做主,到时候你可就不光是赔钱的事儿了。”
不得不说,孟淑梅的这番话打到了何明胜的七寸上。
几经考虑后,何明胜答应了孟淑梅的要求。他准备出逃,还要处理这个院子,不知道得等多久,才能卖出去,把院子孟淑梅,息事宁人,反而是最合算的。
就这样,房子过户到了颜国柱名下。
孟淑梅带着行走不便的丈夫,两个稍大的孩子,还有走得不太利索的小女儿,在大院子里笑啊,跳啊,庆祝自家终于住上资本家的大房子了。
那时候,他们一家是和婆婆、老二、老三一块住在官帽胡同的,她和婆婆、妯娌之间的关系不能说有多好,但一家人嘛,帮着照顾孩子、洗洗涮涮的,大面上也都过得去。
她都想好了,到时候他们一家人住正院,前院和后院就让婆婆和两个小叔子住,收些房租,反正自己一家人也住不了这么多的房间,也还是要出租的,租给外人,不如租给自家人,大不了房租优惠些,这样还能互相照顾。<
她把婆婆和两个小叔子一家全都叫了过来,看着他们惊羡的表情,满足极了,觉得自己在何家受到的那些委屈,通通烟消云散。
可是,他们一家人刚在正房里住了两天,颜家其他人还没往过搬的时候,房管局就来人了,说是颜国柱已经把这套院子的前院和正院捐赠给了政府,他们查实了这套房子确实在颜国柱名下,所以将这套房子的产权分成两个部分,今天过来就是来接收捐赠的那部分,顺便把后罩院的私人产权证送过来。
孟淑梅只觉一颗大雷打在头顶,将她的头劈得晕乎乎,她下意识去看颜国柱。颜国柱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忙跟工作人员解释,他就是颜国柱,这里的房主,他根本没有捐赠过。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说,捐赠手续是一位叫刘淑珍的女同志做的,说是您的母亲,带了您的印章和户口本,说是您授权让她去捐赠的。
工作人员还展示了她按了手印的捐赠书,说道:“你们家里怎么不商量好呢?我们为了表彰你们大公无私的行为,连荣誉奖状都发了,还准备请《劳动报》的记者们过来,给你做个采访的。”
颜国柱满头大汗,这事儿他一丁点都不知道,完全没想到自家母亲居然瞒着自己,做了这样大的事情,也完全想不通,她这么损人不利己是为了什么。
他只好敷衍着工作人员,说自己先了解一下情况,晚个一两天,他一定会去房管局给个交代。
送走房管局的人,孟淑梅一屁股坐倒在地,拳头咚咚砸着土地,火气全都撒在颜国柱身上:“我就知道,你妈就是见不得咱家好,那么大的院子,说捐就捐,他凭什么?房子是用左腿换来的,是我舍了脸皮要来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越骂越气,孟淑梅爬起来就要找刘淑芬算账,“我找你妈去,今几个就是去哭,去闹,也得把捐赠的事儿给我撤喽,要不然,不是她死就是我死!”
孟淑梅的眼球充血,牙齿也被咬出血来,这样跑出去,会出事儿的,颜国柱连忙拉住妻子,轻声安慰,又把小小的颜春光塞进她怀里,说:“你别去,我去,我一定给你个交代,你先别着急,咱们还有三个孩子呢,什么时候都不能往绝路上想。”
小女儿感受到了她的愤怒,软乎乎的小脸贴在她的脸上,两只小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不算太清晰的语言安慰着:“妈不哭,妈不哭。”
孟淑梅满是愤恨,想要和人同归于尽的心立时软了,她擦了把眼泪,挤出个笑容,忙说:“妈不哭,妈还有你们,妈不哭。”
颜国柱火急火燎赶到官帽胡同,直接奔着他妈刘淑芬去。那一年的刘淑芬还不到五十,她是光绪三十四年生人,按照现在的纪年法,是1908年。早些年跟丈夫一块从鲁东来了燕市,靠着给人送水、做些小买卖为生,后来丈夫去世,子女也都大了,她也没闲着,手里头随时随地都得干着活,这会儿就在缝布口袋,给粮站缝的,一分钱一个。
但是,闭着眼睛都能缝出直线的她,眼睛盯着针,却还缝歪了,时不时就扎到手指头。
“妈,你为什么要把我家的房子捐了,为什么?”颜国柱站在门口,瞪着眼睛质问刘淑芬。
针又一次扎到刘淑芬手指头上,她皮糙肉厚,本来扎一下也不会太疼,但这一针下去,她是真真儿地感到疼了。
她十分淡定地抬起头来,说:“你喊什么?我捐房子,是为了你们好,就你媳妇那贪婪的样子,给你们招来祸都不知道!”
颜国柱想质问他媳妇怎么贪婪了,怎么招祸了,可话还没出口,他的两个弟弟和弟妹就都过来了,虽然对于刘淑芬居然把大哥家的房子给捐了十分惊讶,觉得不可思议,但还是劝说着颜国柱,让他不要着急,好好说,说他们的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我都是为了你们好。”刘淑芬说,“现在是什么年代,是共产党的天下!正是整治资本家、大地主的时候,你们可倒好,弄回那么大一套房子来,这不就成了资本家吗?还不捐出去,留在家里头就是颗炸弹,不定哪天就把你们都炸死了,我是在救你们!你们一个个的,都目光短浅,都以为是好事儿,老话说,祸和福都是一块来的!再说了,我也给帮你们都捐喽,还给你们留了个后院,够你们一家子住了。”
见颜国柱梗着脖子,还是不能理解,不服气的样子,刘淑芬叹口气说:“不管怎么着,这事儿已然这样了,你们也别想着跟房管局反悔,人家可是政府部门,敢耍人家,人家就敢找你单位,找街道,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行了,我不多说,你回去琢磨琢磨我的话有没有道理,再好好劝劝你媳妇,我不求着你们念我的好,别恨我就行。”
回去的路上,颜国柱思考了一路,等回家时,人也冷静了许多。
孟淑梅在三个孩子的环绕下,愤怒、憋屈也慢慢缓解许多,虽然还是生气,但能听得进话了。
颜国柱将刘淑芬的用意缓缓讲了出来。
孟淑梅冷笑连连,“和着,她还是为了我们好!”
颜国柱:“路上我想了又想,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咱们以前是城市无产阶级,是工人阶级,可有了这套房,难保成分不会变,成分变了,咱们的工作、将来三个孩子上学、上班可能都受影响。你看旧社会那些占着房躺着地的,现在不都是夹着尾巴过日子?”
孟淑梅脸上仍是不屑、不忿,但到底没有反驳,颜国柱便又继续说下去:“你得承认,孩子奶奶绝对不会故意害咱们,她这些年走街串巷做小生意,也算是有些见识的,她背着咱们做下这么大的事儿,肯定也不是寻思一天两天了,那是考虑清楚了才去做的。”
孟淑梅一句话都没说,伸出手掌来,狠狠打了颜国柱一巴掌,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一天之后,她才出来,打了凉水,用毛巾敷脸,直到哭过的痕迹弄没了,才又使劲揉着僵硬的脸,对着镜子做出笑容,而后换了干净衣服,催促颜国柱也赶紧换衣服,换上最好的。
颜国柱不解。
孟淑梅不想跟他说话,但还是解释说:“房子都捐了,总不能再让你妈出风头吧,咱们去房管局,大大方方把咱们的态度表明了,钱打了水漂,咋也能看见个水花!”
颜国柱知道,孟淑梅这是想开了,也接受了。
那天,两人高高兴兴地往房管局去,一路上,就把他们捐了院子的事情宣扬得尽人皆知。在房管局里,慷慨激昂地表示,自家虽然得了这套房子,但看着工人阶级、劳动人民的住宿环境都不宽裕,就觉不能这么自私,所以夫妻两个决定将前院和正院都捐给政府。
房管局领导对他们的行为大加赞赏,并且当即让通讯员过来采访他们,说要往上报,给夫妻两人争取更大的荣誉。
之后《劳动日报》《工人日报》的记者纷纷过来采访,燕市雕漆厂给了颜国柱一个“先进工作者”的荣誉,街道给孟淑梅落实了工作。
在孟淑梅的努力下,这套不能挽回的房子给家里头换回了最大价值。
66年,大革命爆发,不少人家被抄,被从自己的房子里头赶出去,房产被没收,而颜家一直安然无恙。
如果甜水井胡同3号院仍是颜家私产,很难说,不和其他人家落得一样下场。
刘淑芬那么做,确实有可能是对的。但孟淑梅却不领她的情,还是恨她,恨她自作主张,她完全可以跟自己商量一下,自己又不是那不懂道理的人。
自从那件事情后,孟淑梅再没有去过官帽胡同,除了颜国柱每个月去一趟给养老钱外,几乎就是不相往来了。
颜春光在长大之后,思考这件事情,也觉难解。
刘淑芬背着他们做这件事,是觉得孟淑梅对这套房子太在意了,跟她商量,未必商量得通,还不如先斩后奏,让他们想反悔都反悔不了。
而孟淑梅,那个时候,虽然猜不到后面发生的事情,那个院子对她来说是泼天的富贵,但她对于丈夫、三个儿女的爱远远超过那所房子,刘淑芬好好跟她说其中的道理,孟淑梅是个能想明白事儿,也能听得进劝的人,未必就不能听了刘淑芬的。
但事到如今,已然是这样了,颜春光不会劝着孟淑梅放下这些恨意,跟刘淑芬重归于好。
她只是自己不过去那边,从来没有阻止丈夫和儿女们过去,还跟颜春光说:“你跟你奶该咋样还咋样,你小时候,她特别疼你,满6个月的时候发烧,她整宿整宿看着,担心得睡不着觉,也不跟别的老□□那样重男轻女。”
颜春光小时候,身体状况不太好,总爱生病,一直长到四五岁,能跑能跳了,身体才逐渐好起来。便是孟淑梅从谁身上都能挑出毛病来,但对于刘淑芬对待自己的三个孩子,如果非要挑毛病,那就是昧良心。
对于刘淑芬,颜春光是陌生的,毕竟她得到疼爱的时候,年纪还小。后来,孟淑梅跟那边彻底不来往了,他爸心里头到底也是存了芥蒂,一年也去不了几次,她去的次数也不比她爸多。<
这个家里头,跟刘淑芬最有感情的,是颜秋芬,对于母亲和奶奶的决裂,十分不理解,当初和父母因着结婚的事情闹掰了,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出说,其中一个指责的点就是父母不孝。现如今也是,颜秋芬跟这边不来往,索性就把那边当成了娘家。
这些都是听三叔家的颜爱红说的,她比颜春光小三岁,爱说爱笑,性格直爽,还在上初中,那边有个什么事儿要通知,要么是二叔颜国栋来,要么是她来。
是颜春光最熟悉的堂兄弟姐妹,也是了解老颜家情况的重要渠道。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明天上夹,所以提前多更新一章作为补偿。明天0点不更,改到23点过后再更新,大家可以后天0:05过后一下看两章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