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第37章上神的那句
毛毛细雨落地无声,微风一吹,轻得跟雾一般荡荡漾漾,只来得及润一润地面,雨势就停了,转眼又是个大好晴天。
微微浸湿的泥土地没等一会儿,水迹消失得干干净净。
孙志福见状摇摇头,继续着被这场雨打断的对话。
“去年入冬以来便少有雨水,开春过后,春雨更是迟迟未至。偶有小雨,聊胜于无罢了。齐平、安信两府府内少河湖,如今大片农田缺水,禾苗叶子都黄了。靠着先皇修建的蓄水池、灌溉水渠,还能撑段日子。”
温意澈默然。
禾苗分蘖、扬花抽穗正是需水的时候。齐平、安信两府禾苗缺水泛黄,即便有水渠撑着禾苗不会干死,多多少少能保住一些收成、不至于大面积绝收,但能保住几成呢?往年收成的三成,五成?
这还是以目前来说不算太糟糕的情况,如果一直不下雨,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孙志福叹气,目露忧色:“近几年风不调雨不顺的,粮食本就紧张。再者北边蛮夷侵扰不断,南边海寇时有抢掠,流民不曾断过。如今常平仓储粮不足两百万石,若老天真不给面子一直不下雨,今年恐怕……”
“早做打算。”
“安淮、信水几府府内关陵江穿行而过,又背靠定臯湖、溪阳湖,明日澈上奏陛下……”温意澈执笔在纸上画出几乎贯穿大烨的母亲河关陵江,圈出几府方位,细细阐述对策规划。
孙志福手抚胡须,凝神听着,不时点头。
等温意澈说完,他欣慰叹道:“当今状况,照殿下所说这般应对,确实是最明智的做法。”
温意澈苦笑一声。
他所说的,是尽量降低损失、减少朝廷动荡的法子。可他毕竟变不出万顷良田,变不出稻谷满仓。若大旱真到了,会有多少家破人亡、流民逃荒,又岂能数得清。
早几年他就开始上奏修水利,可水利一事并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其耗费的人力物力堪称巨大。而父皇求仙问道,广建高楼道观,国库日渐空虚,修水利这事一年推过一年。
孙志福看了看温意澈脸色,劝道:“殿下也不要太过忧虑,我观殿下眼底泛青唇色苍白,养好身子才是。”
温意澈点头:“大人有心了。”
“对了。”孙志福开口,“上神近日可还好?”
温意澈下意识回头看向静室方向,沉重的实木门严严实实,看不见也听不到半点动静。离静室约莫两丈距离,围着一圈侍卫守卫。
盛殊交待任何人不得靠近静室一步,温意澈便安排了人不远不近在外全天守着。
“不敢叨扰老师闭关,但想来会一切顺利。”温意澈眼睑低垂。
孙志福正要开口,外头侍女传话:“殿下,刘公公前来传话。”
温意澈眉头皱起,孙志福发现一向温文雅逸的太子殿下,此刻脸上竟多了几分冷厉。
这刘公公是皇上身边红人,近身伺候了三十多年的太监,他来传话,传的当然是皇上的旨意了。
孙志福拧眉:“殿下……”
温意澈顿了顿,擡步走到前厅。
“呦,参见太子殿下。”等候的太监笑眯眯行了个礼,“咱家今日过来,是奉圣上旨意接上神回宫的。”
这话温意澈听了不下有五六遍了。
老师已闭关近两月。
刚开始闭关没几日,温衡便亲自带人过来要接上神回宫,被温意澈以“老师在闭关”挡了回去后,安静了一阵子,前不久开始三天两头派人过来要接上神。
温意澈眼神平静,说出自己重复过很多遍的话:“老师尚未出关。”
刘公公也没指望温意澈真把上神请出来,仍旧笑眯眯的:“叫咱家亲眼瞧瞧上神,见上神安好,圣上也能放心了。”
温意澈:“老师交待过任何人不得靠近静室一步。”
刘公公看他那油盐不进的样子,笑得更深:“太子殿下,上神闭关一事光凭你一言怕是不够,咱家怎知,殿下是不是把上神藏起来了?”
“殿下总要让咱家看到上神身影,才能回去交差不是?”
温意澈眼神无半点波澜,淡淡开口:“打扰了上神清净,上神怪罪下来,公公可担得起?”
刘公公脸色阴晴不定,一挥拂尘,告辞离去。
静室里,001正在给盛殊实时转播外头景象。
盛殊看这老太监隔三差五过来串门,对温意澈说话态度越来越不客气,心里有数:“温衡按捺不住了。”
得道成仙白日飞升是温衡最大的追求,先前大着胆子试探自己,肯定是郭放怂恿,要趁自己“血肉之躯”时搞东搞西。
现在自己闭关不见人,在温衡眼里,怕是很焦虑他闭关闭着闭着修为大增,再也对付不了了吧。
盛殊看看系统界面。
两月过去,陆续积攒的声望值已有三万多。
先不急着还赊的账,要是温意澈真顶不住了,这三万多声望足够兑换个有用的部件来自保。
001幽幽飘来一句:【你们人类有句话:欠债的才是大爷。】
盛殊面不改色:“怎么会呢小系统,这不是情况特殊嘛。”
说完,盛殊想想多哄了一句:“到时候给你利息加倍,怎么样?”
001很没出息的答应了。
掰掰手指头算算,两个月过去,土豆估计都结薯了,玉米也应该在长玉米棒了。
快了快了。
*
村口这条河水位肉眼可见的一天比一天低,陈二提桶打水,水浅得连桶都灌不满,他只好打了半桶,而后用水瓢一瓢一瓢舀进去。
旁边还有几个在打水的村民,陈二默不作声听他们交谈。
“日子真不知道怎么过下去了,早上我去田里帮忙,苗儿都焉巴巴,孩子他爹急的偷摸抹眼泪……”
“造了什么孽,龙王爷连个喷嚏都不打。”
村民们唉声叹气,瞥见陈二,有一人忍不住问道:“陈二,你家田里怎么样了?”
陈二沉默寡言,闷声回了一句:“还行。”说着挑水往回走。
声音从背后飘来。
“这孩子也可怜,家里本来田就不多,还卖了几亩葬了爹、给大哥治腿。”
“他倒是胆子大,领了上神给的种子,种那什么,土豆玉米?谁种过那东西啊,现在又旱得厉害,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陈二听着那些或同情或嘲讽的话,脚步加快了些。
他爹跟大哥进山里挖笋撞到熊瞎子,爹死无全尸,大哥腿断了不能下地干活,家里还有两个年岁不大的妹妹。
如今全家只能靠他一个。
陈二也不怨人,只是话越来越少,全部心思就是照料好自家的三亩薄田。
领了上神赐下的种子,从来没人种过的种子,陈二夜深人静时难免会多想焦虑。但转念一想,就现在自家这三亩田,按往年一样种麦子或粟米,本也是养不活全家人的。
如今种土豆玉米,成了他自当感激涕零,不成,那他也不会去怨上神,只当自己命不好了。到时候尽量给妹妹们安排个好人家,自己再卖身给老爷们当奴仆就是。
再不济,带着家人逃荒,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现在水金贵着,陈二拿着水瓢,小心翼翼给种上的土豆跟玉米浇水,争取每株都能喝到。
先前没人种过这东西,算得上两眼摸瞎。但陈二农活做得多,脑子转得快,在这方面也有些心得。
他试探着把同一个窝中的土豆弱苗齐根剪掉,只留下一两株壮苗,又弄了些草木灰来撒,果然长得更好了。
别家农田里庄稼多半垂头黄叶,他田里的土豆苗看着却半点不萎靡,精神得很,叶子绿的喜人,又厚又大。
忙活半天浇完了水,陈二抹抹额上的汗,擡头眯眼望天。
万里无云,太阳高挂。
“怎么还不下雨呢……”
……
怎么还不下雨。
之后的大半个月,百姓们日日都在问,从焦急到惶恐到麻木,也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别人,也没有人能够给他们一个答案。
这是大烨近几十年来最严重的一次旱灾。
几个州府数月来滴雨未下。
关陵江中下游江水早已枯竭,能清晰望得见残余些许湿润的河床。
定臯、溪阳两大湖泊,作为关陵江的重要水源地,起到给关陵江中下游补水的作用。两个湖泊平日里一望无际,似海洋般宽阔,如今竟都快瘦成细细的河流了。
旱情最严重州府的百姓们都清楚:这一年的收成算是完蛋了。
大旱起,农田绝收。
百姓悲苦,上位者却不受影响。
正如当初谢津同温意澈所说:“时年或有饥荒,我等身在都城位居高官,无论如何不会少我等一口饭吃、一瓢水饮,只苦了天下百姓。”
温意澈几夜未眠,因旱情终日忙碌。
常平仓何日开仓,两百万石储粮各州府如何分配,哪些州府受旱情影响较小尚有余粮调入他府,逃荒的百姓如何安排避免暴乱……如此种种皆要考虑。
逃荒百姓为了筹集路上的口粮,会把耕牛农具家什全都抵押换粮,往长了说,直接断绝短时间内恢复耕种的可能,这对未来几年大烨的安定更是巨大的隐患。
可他没有想到,在这样百姓危亡的时刻,他的父皇,竟仍以缥缈的成仙一事为首,直接派人围了太子府。
温衡太害怕了。
上神的那句谶言近来日日在他脑中盘旋。
“新康二十一年,夏,大旱,动乱四起。新康二十二年,帝崩。”
大旱已经应验。随后而来的是帝崩。
他是要得道成仙、与天同寿万万年的帝王,如何能接受这两个字。
上神的威慑在死亡面前只得靠后。
他必须照《列异志》中所说的一试,握住这毕生所求的成仙契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