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第82章可师兄,人
西尔维安把联邦的那段历史换了个说法,换成盛殊可以理解的古代王朝,大致叙说了一遍:“……这个王朝历经多次整顿,终于确立了如今的秩序,推行分等级统治,凡下民之事,皆受严格束缚……”
盛殊听完,眨了眨眼。
山风吹乱他额前碎发,少年脸上的神情甚至有几分困惑,席师兄说话怎么这么绕呢?
“席师兄。”
“嗯?”
“你说得那么复杂,我差点没听明白。”盛殊认真想了想,试图概括,“归根结底,你说的那个王朝,无非就是把所有权力、财富、兵马,乃至读书识字的机会,全都攥在少数人手里。”
“百姓不能往上走,贵族永远在上面。只要大家都安安分分,就能维持所谓的稳定,对吧?”
西尔维安沉默片刻,点头:“差不多。”
盛殊古怪看他,心说这不就是集权到了极致的封建王朝嘛。
“席师兄博览群书学识渊博,难道没看过凡人界的史书?”
这倒也不怪西尔维安,古地球经历一场大灾变后,璀璨的文化与浩瀚史料几乎彻底断代消失。
星际文明虽然也发展了好几千年,但其实政权的变化非常少,每一次更叠也不过是不同门阀贵族之间的权力重组。
在星际人的认知里,只要数据计算得足够精准,资源的分配维持在完美的临界点,统治便能无休无止地延续下去。
对于那种在王朝更替中淬炼出的历史智慧,不管是西尔维安这位天才科学家,还是联邦高层,都还欠缺了一些。
西尔维安面对盛殊略带古怪和审视的目光,难得有羞赧的情绪冒上来:“……我没怎么看过。”
“我就说嘛。”盛殊眉眼一弯,“席师兄平时聪颖过人,怎么会因为这个而困惑。”
西尔维安唇微微抿紧。
盛殊将手中的狗尾巴草随手一抛:“师兄,你说的那种王朝,在史书里其实一点都不少。”
“它们哪一个在鼎盛时不是自诩万世不拔之基?不是口口声声为了天下大定?”
“在最初,这样的制度确实是有助于国家的稳定。可慢慢当集权到了极致,底下的官吏便只知谄上欺下,权贵高高在上不劳而获,财富、土地、资源一日日向少数人手里集中,而底下的人渐渐退无可退、活无可活。”
“它们希望所有人都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农夫永远种地,工匠永远打铁,贵族永远当贵族。它希望整个天下像一盘摆好的棋局,每一枚棋子都不要乱动,接受摆弄就好。”
“可师兄,人怎么是棋子呢?”盛殊看他。
西尔维安手指蜷缩,对上对方澄澈的眼眸,心口猛地一跳。
他想告诉盛殊,此时此刻的你,正是你口中被摆弄的棋子。但他无从开口,那样的真相对少年来说太残酷了。
西尔维安知道自己必须要在确保能顺利将盛殊带离修真星的情况下,才能告诉他这个真相。
盛殊并不知道西尔维安内心的波澜,继续道:“人是人,人会饿会痛,会羡慕会不甘,会想活得更好。只要还有这种念头存在,就永远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待在原地。”
“命运被锁死,他们反而会失去对秩序的敬畏。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了。”
历史上真正推翻王朝的,从来不是那些拥有一切的人,恰恰是那些一无所有的人。
西尔维安说修真这种力量会打破原有平衡,打破稳定。这话没错。
但一个王朝的延续与否,又绝对与之无关。
把天底下的权柄、财富和上升的通道全部捏在手里,让底层人生生世世当牛做马,这种可控与稳定倒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这会儿夕阳彻底沉入群山后,天渐渐暗了下来。
盛殊见西尔维安久久不说话,睨他一眼,说的对还是不对,好歹给点回应呢。
“师兄你说,如果一种秩序,需要让一部分人生来高高在上,再让另一部分人生来永远无法翻身,才能维持它的稳定。那它真的是因为正确才稳定吗?”
“还是因为拥有力量的人,牢牢按住了没有力量的人?”
“又如果一种力量的出现,轻易就能打破一个王朝的秩序,那问题究竟出在力量身上,还是出在那个王朝身上?”
西尔维安没有回答,转而问道:“灵根呢。”
“有灵根的人可以修炼,没有灵根的普通人,对于他们而言,仍旧是没有向上的机会,这和王朝贵族垄断权力财富,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盛殊不明白西尔维安为何执拗于这个问题,他难道不是修士吗?怎么好像对修士的力量隐隐有所排斥一样。
但他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有无灵根不看财富,不看出身,王侯将相未必有,贩夫走卒未必无。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甚至比财富和权力更加残酷。”
“因为财富权力或许可以积累,灵根是天生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但是师兄,世上从来没有同样的机会。”
“有人天生力大,有人自小聪慧,有人经商游刃有余,又有人擅歌舞诗词。你我有灵根能够修行,更有人终其一生感应不到灵气——人与人本就不同。”
“修真只是多了一条路。一个世界不应该只有一条路。如果一个世界里出身决定一切,那没有好出身的人永无出头之日,贫穷的人永远只能贫穷。又如果一个世界里灵根决定一切,没有灵根的人也会沦为最底层。”
“无论换成什么,本质都没有区别。”
盛殊双手撑在身侧,仰起头看着渐渐升起的浩瀚星空。
“既然每个人生来不同,就该有不同的去处。那些天生心思活络、擅长经商倒买倒卖的人,就应该让他们去行商贾之事,互通有无,富甲一方;那些耐得住寂寞、擅长学问钻研的人,就该让他们去著书立说,教化万民,流芳百世。”
盛殊转过脸看他:“至于你我这样有灵根的,就去修炼,去感悟天道造化。”
说到这里,盛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上的灰尘:“不过嘛,要是有人有灵根却不喜欢修炼,也不懂经商,偏生就喜欢种地,能种出饱满的谷物,那他也应当靠着这份本事活得堂堂正正,受人尊敬。”
“各尽其才,各安其位就好了。”
西尔维安怔住了,他坐在山石上,仰头看着盛殊。
长久以来,他接受的是联邦最理性的社会学与统治逻辑教育。
联邦的分级统治,让人要做什么、该去哪里,全由阶级配给决定。
“各尽其才,各安其位。”西尔维安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对他、对整个联邦而言,都陌生得像天外来音。
盛殊看着西尔维安那么郑重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说的……明明都是些很浅显的东西,在他自己原来的世界,随随便便一个初中生都明白、都能讲得头头是道的道理,怎么西尔维安却好像第一次听说呢。
盛殊走到他身前,微微弯下腰,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一瞬间,灵根的极致共鸣让两人同时僵了一僵。
盛殊没想到只是轻轻靠近,就引动了彼此气机,清咳一声,他默默退后一步,才开口:“师兄,我观你气血尚算充盈,不像是全身经脉尽毁的样子,还是伤好了些?”
“师兄不若再试试重新修炼呢?”
外门传席师兄身受重伤经脉尽毁,此生不得再修炼。
但是俩人每每靠近,盛殊都感觉自个儿的灵力被疯狂引动。
能共鸣成这个样子……最起码他灵根还是好的吧?还是中用的吧?
西尔维安别开脸,轻轻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个意思。
盛殊也不在意,看看天色:“师兄,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摆摆手示意不用送,盛殊踏着青石台阶往下走。
“……”西尔维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逐渐融入夜色,他才转身回了屋。
关上房门,西尔维安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了闭眼。
屋内寂静无声。
过了很久,那双眼睛再睁开时,眸底已经恢复一贯的冷静。
一层淡蓝色光幕自腕间展开。
【身份认证通过】
【最高权限接入】
【联邦中央数据枢纽连接中……】
【连接完成】
西尔维安神色平静地操作着,一层层展开加密协议同时打开权限锁。
若有联邦网络安全部的人在这里,恐怕会当场惊得失声。西尔维安此刻调取的,是只有极少数联邦最高层才有资格接触的中央监察系统。
屏幕中央,一行红色字样缓缓浮现:“全民终端异常数据排查计划执行中”。
西尔维安的权限足够高,高到能够看见系统内部的筛查逻辑,但也仅仅只是看见,正常情况下,即便是他也无权干涉中央监察程序。
下一秒,他的指尖落在光幕之上,整个房间都被淡蓝色的数据流映亮。
西尔维安绕过了中央主脑的常规监视,介入了筛查进程。
随着一通极为复杂的操作,拦截程序无声无息地横亘在了星网数据流的必经之路上。
从这一刻起,凡是在排查过程中被判定为异常的终端数据,都会先经过一道隐秘关卡。这些数据会被重新修饰、覆盖、伪装。所有指向修炼的痕迹,都会被悄无声息地隐藏起来。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做完这一切后,西尔维安静静看着运行中的程序。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一旦暴露,会给自己带来天大的麻烦,甚至大概率会让他失去如今拥有的一切。
可奇怪的是他内心并没有多少犹豫。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