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
  闻言,岑裕彻底愣住了。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当他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第一个要求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微微睁大了。
  她想过他会提条件。
  也许是要她在项目上让步,也许是要她签什么协议,也许是要她答应某些她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第一个要求会是这个。
  岑裕不可置信到了极点,她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他到底要做什么?她不敢往下深想。
  然后,她想到了自己已经和林子彰在走离婚流程了,这个要求甚至不算要求。
  岑裕咬了咬牙,点头。
  动作很轻,但她知道自己已经答应了。不只是答应了他的第一个要求,更是踏进了一条她不知道会通向哪里的路。
  “还有两个要求呢?”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詹开澜一直在看着她的反应,眸光深沉,闻言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其他的,我还没想好。”他的声音低沉,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戏谑,“想好了会告诉你。”
  岑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放心,”他微微偏头,开口道,“要求符合公序良俗。”
  他说放心,岑裕看着他,觉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太让人放心。
  *
  岑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钰坤大厦的。
  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妆容还在,但整个人毫无生气,眼神都有些涣散。
  她又想起那个笑。
  他在想什么?他到底要做什么?
  岑裕闭上眼睛,心里烦躁到极点,又隐隐有一种对未知的恐惧。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她走出去,推开旋转门,阳光扑面而来。她眯了眯眼睛,站在台阶上,忽然苦笑了一下。
  至少不用卖房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不答应,她又能怎么办呢?她已经走投无路,他抛出那根树枝,她除了抓住,没有任何其他选择。
  岑裕深吸了一口气,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
  突然,手机响了。她拿出来一看,是表妹李小棠。
  “表姐……”电话那头,表妹的声音支支吾吾的,像是在鼓很大的勇气,“我知道你家的事了。我这有三千块钱,我给你转过去。”
  她没想到小棠会知道这件事,更没想到她会打电话来说要转钱给自己。
  岑裕的心里忽然暖暖的,甚至把刚才在顶楼办公室里浸入骨髓的那股凉意都驱散了不少。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温柔下来。
  “没事小棠,不用了,姐姐有办法。”
  “表姐,没关系的!”李小棠的声音急了,语速也变快,“真的是我自己攒的,不是跟家里要的,我兼职做家教攒的,你拿着用就行,不用还。”
  岑裕的眼眶忽然有些热,她咬了咬嘴唇,忍住了。
  “好,姐姐知道了。等忙完这阵,空了找你玩。”她没有等李小棠回应,挂了电话。
  她知道如果不挂,小棠还会继续劝她收下那三千块,而她怕自己真的会哭出来。
  岑裕顿了顿,调整了一下呼吸,平复好心情,继续快步走向停车场。
  一回到家,岑裕所有的心神都松懈下来。她简单洗漱了一下就躺到床上,这连日来的奔波让她疲惫到了极点。
  刚沾上床,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闹钟响起。
  岑裕她伸出手摸索到枕边的手机,关掉闹钟。她看到通知栏里有一条新消息,银行发来的到账通知。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几秒。
  岑裕握着手机,侧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如释重负?不完全是。感激?也说不上。更多的是一种恍惚,像在做一场不太真实的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点开那个被她设了消息免打扰的对话框。
  岑裕咬了咬牙,发了个消息,“钱收到了,谢谢。”
  然后把手机屏幕一关,扔到床上,像是多看两眼都会让她浑身不舒服。
  到了下午,岑裕把那笔钱转给了母亲。刚转过去,母亲王彩英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裕裕!你哪来这么多钱?”王彩英的声音又急又慌,带着一种被吓到了的惊疑,“这么多!你哪来的?”
  岑裕靠在办公椅里,闭了闭眼睛。
  “妈,你放心,没有违法。我有个朋友,他借给我的。你先拿去还了吧,把那些高利贷全清掉,以后别再碰这些东西了,让爸也离那个什么投资的朋友远一点。”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有些累。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王彩英大概在消化女儿说的这些话,裕裕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的朋友了。
  “好,”王彩英终于开口,声音嗫嚅着,带着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局促,“妈信你。爸妈也是真的没办法了……”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这几天你也累着了吧,好好休息,别太拼了。”
  “嗯。”岑裕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办公椅里,很久没有动。
  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但她的心里并不轻松,那三个要求像三块石头,第一个已经落了地,还有两个悬在半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砸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却意外的风平浪静。
  岑裕照常上班,开会。
  她表面没有什么变化,笑还是笑,说话也还是那个语气,工作还是那个效率。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直把什么东西压在心底。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离婚冷静期很快过去了。
  到了约定好的那天,岑裕出发去民政局。
  林子彰此时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比一个月前瘦了一些,人也有些疲惫。
  岑裕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只说了句“走吧”,然后径直走进了大门。
  办手续的过程很安静,按着流程一步步来。
  很快,两人走出民政局。岑裕站在台阶上,低头把离婚证塞进包里。
  身后传来林子彰的声音,带着一种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的意味。
  “那五万块……你别还了。”
  岑裕的手顿了一下,她擡起头,看了他一眼。
  林子彰站在那里,他的表情里有愧疚和一种说不清的亏欠,像是想用这五万块来抵消什么。
  抵消什么呢?
  岑裕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嘲笑,只是觉得有些荒诞。
  “没事,”她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我会还的。”
  她没有再看他,转身走下台阶,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家后,岑裕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屋子里很安静,静到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终于,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她发的那句,他没有回复。
  她打了一行字,看了几秒,按下发送。
  “我和他离婚了,你的第一个要求。”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向餐桌。外卖已经凉了,她也没有热,就那样打开盒子,一口一口地吃着。
  菜是咸的,饭是凉的,但好像她吃不出什么味道。
  *
  a市的另一端,越云湾。
  詹开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姿势慵懒得像一个餍足的狩猎者。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手里握着一只勃艮第杯,深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酒痕。
  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旁边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晦暗不清。
  他晃了晃杯子,红葡萄酒液在杯壁上缓缓地流动。他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到了那条信息。
  “我和他离婚了。”
  他看了大概几秒钟,唇角慢慢上扬,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他打字,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沙发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从喉咙滑下去,带着覆盆子和雪松的香气。
  他靠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喟叹了一声。
  他差点都要等不及了。
  这一个月来,他没有去找她,一方面是工作确实忙,钰坤的几个大项目同时推进,他每天从早到晚连轴转,空闲时间实在不多。
  另一方面,也是刻意的。他不想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像一个趁人之危的投机者。
  虽然他知道,在她心里,他大概已经是那个趁人之危的人了。
  好吧,他也承认,自己确实不是好人,他可不想当什么好人。
  但他还是想给她一点时间,让她想清楚。
  他知道她会联系自己的,不是因为他自信,而是因为他知道她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詹开澜又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别处。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喝醉了,蹲在路边吐,擡起头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简直傻得要命,但他在回去的时候却不知为何想了一路。
  接着,他又想起了那天那个晚上看到的某些东西。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幽深起来,握着酒杯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他的面色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真切,眸色却隐隐泛着偏执的光。
  这么久了,詹开澜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