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
“你刚刚怎么一直看我?”
闻言,岑裕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偏头看他的时候,没有刻意放轻动作,也没有刻意掩饰。她以为他一直在闭目养神,压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自己的目光。
她过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些窘迫,“没什么。”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被发现了的尴尬,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他没有追问。
接下来的航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客舱里很安静,只有空姐偶尔的轻声询问和脚步声。
落地时已是中午,阳光透过机场的玻璃顶倾泻在地面上,有些刺眼。
出了机场,他们坐上早已安排好的车,往岑裕家方向开去。
很快,到了小区楼下。
岑裕站在自家门前,有些恍惚,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
忽然,他的手搭上了她的肩,掌心温热,透过衣服布料传了过来。
“别紧张。”他的语气好似在安慰一个怯场的小孩。
岑裕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倒是来安慰她了,一个外人。一个在她家只吃过一顿饭,见过她父母一面的外人。
她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挣了一下肩膀,他的手滑了下去。
这下,她没再犹豫,擡手敲了敲门。
门打开的那一瞬,王彩英看到女儿,嘴角咧开一个笑容,刚要开口喊她,余光瞥见女儿身后的男人,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卡住。
她的目光来回在两人身上打转,满脸都是局促和疑惑,手脚都似乎不知该怎么放,手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一下,又一下。
“裕裕,这是……”王彩英的声音发紧。
詹开澜倒是从善如流,他微微欠身,把手里的礼品盒递过去,姿态恰到好处。礼品盒的包装很高端,一看就不是在小城超市里随手买的。
“阿姨好。”他的声音温和,语气自然。
王彩英愣愣地接过礼品盒,低头看了一眼,客套话说得有些磕磕绊绊,“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岑裕叹了口气,“妈,我们先进去再说。”
她换了鞋,走进去,家里还是老样子。
“你爸还在睡觉,”王彩英跟在后面,把礼品盒放在茶几上,“我去叫他。”
她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声音大了一些,“老岑,闺女回来了,还有客人来了。”
里面传来岑镇的应声,随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过了几分钟,岑镇从卧室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在系扣子。
他看到站在客厅中央的那个年轻男人,脚步顿了一下,脸上刚睡醒的迷糊瞬间变成了怔愣。
詹开澜再度微微欠身,声音和刚才一样温和,“叔叔好。”
岑镇局促地点了点头,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好,好。”
岑裕看着父母这副样子,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爸妈,我们坐下来说。”
几个人在沙发上坐下了。
詹开澜坐在沙发的一端,姿态松弛但不失礼。岑裕坐在沙发的另一端,和他隔了点距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说话。
岑裕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詹开澜偏头看了她一眼,“还是我来说吧。”
他转过头,看着两位长辈,语气平静温和,带着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礼貌。
“叔叔阿姨,是这样的。我想娶裕裕。”
闻言,王彩英的嘴唇因惊讶而微微张开。她看着詹开澜,又转头看着女儿,眼眶倏地红了。
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裕裕,这是……”
岑裕看着母亲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慌乱的目光,心里堵得难受。
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扯不出笑意,声音干涩,“对。”
听到岑裕的回答,岑镇脸色发白,整个人愣在那里,好像一时消化不了这个消息一样。
詹开澜接着说道,“叔叔,我和裕裕是之前大学同学。”
“今年我们在a市再次相遇,裕裕很优秀,我很欣赏她,就主动追求,然后顺其自然就在一起了。”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似乎很真诚。
岑裕坐在旁边,听到这句话,暗自无语。
这个男人在她父母面前装得倒是像个人了,滴水不漏,避重就轻。
岑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大拇指反复摩挲着手指,长长叹出一口气,“我们家里的情况,你应该也知道。”
詹开澜淡淡一笑,“叔叔,这个您不用担心。”
“那笔钱自然不用还了,我们都是一家人。”
王彩英的眼睛倏地瞪大了。岑镇的手也停住了,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脸从耳根处开始泛红。
“唉,这个我们……”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他没有说完,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詹开澜又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卡,放在了茶几上。“这是聘礼。”他看了岑裕一眼,“密码是裕裕的生日。”
夫妻两人同时愣了一下,随后同时摆起手来。
“不行不行,这怎么行,”王彩英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语速也快了很多,“你已经帮了我们这么多了,这个我们不能收。”
岑镇在旁边也点着头,表情严肃而急促,“对,不能收。”
“叔叔阿姨,这本就是我该做的。”詹开澜语气平和,没有居高临下,但也没留商量的余地,“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不用分得这么清楚。”
客厅里安静了。
王彩英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拿还是该伸过去把卡推回去。
但最后她还是把卡拿了起来,手指有些抖,拿在手里看了看,又看了看女儿。
岑裕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一直没有怎么说话。
她看着父母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很堵。但她无能为力,她什么都做不了,他们家已经没有什么底气了。
这时,王彩英站起来,手在又围裙上擦了两下,“要不,你们先去外面逛逛?”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等你们回来,饭差不多就做好了。”
岑裕张了张嘴,刚想说不用了。
詹开澜却先开了口。
“好的,阿姨。”
他站了起来,岑裕擡起头看着他。他也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嘴角有淡淡的弧度。
她深吸了一口气,也站了起来。
她能说什么?在父母面前,她不想闹的太僵。
他拉着她走到门口,到了外面,她挣了一下,手从他的掌心里逃了出来。
“你想干什么。”她压低声音说道,透着一点恼怒。
“我们散散步吧。”他的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岑裕叹了口气,这个男人真是无法沟通。
算了,出都出来了,家附近的公园她确实好久没逛过了,不知道现在有什么变化。
这般想着,她迈开步子就往前走,结果刚走了两步,手就被握住了。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与她十指相扣。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交握的手,没有挣扎,她现在实在有些懒得动了。
她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公园不远,从小区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巷子就到了。
岑裕擡头望天,没想到,现在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往上晕染,直到越来越淡。
落日余晖穿过枝丫,落在两人身上和两人交握的手上。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好似交叠在一起。
“哎呀,你们回来了!”一个热络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岑裕闻声转过头。
原来是隔壁楼的阿姨,姓什么她记不太清了,自从自己出去工作后就很少见过她了。
阿姨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詹开澜脸上,又移回她脸上,笑得很自然。
“好久没见你老公了,还是这么郎才女貌啊。”她笑呵呵地打量了詹开澜一番,目光里是那种长辈看小辈的欣赏。
岑裕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阿姨大概是把詹开澜认成林子彰了。毕竟阿姨没见过林子彰几次,林子彰跟她回c市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是来去匆匆。
在阿姨的记忆里,岑裕的老公是那个话不多,看起来老实本分的年轻人。眼前这个站在夕阳里像杂志封面里一样的英俊男人,怎么看都不像记忆里的那个人。
但她没有多想,一个结了婚的女人身边跟着一个男人,还牵着手,不是她老公是谁?
岑裕看了詹开澜一眼,他的神色果然沉了下去,下颌也绷紧了。
岑裕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没有。”
她的声音干巴巴的,“阿姨,我们有事先走了。”
“好好,你们去忙吧。”阿姨善解人意的说道。
不再迟疑,岑裕拉着詹开澜快步离开那条路。
往家的方向走了好一会儿,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嗤笑了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怎么,想你那个没用的前夫了?”
岑裕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但他嘲讽的语气,她听的太清楚了。
她的神色也冷了下来,“和你无关。”
他又冷笑了一声,那声笑比刚才重了一些,但眼底丝毫没有笑意。
她没再解释,心里的烦躁却慢慢涌了上来,让她感觉呼吸都不太顺畅。
这个男人简直是无理取闹。
她想解释吗?不想。
跟他解释什么?解释了又怎样?
回去的路上,刚刚也许称得上平和的气氛,现在彻底冷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走着,却隔着一点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