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见
周末,母亲发来了相亲的时间和地点。
“云上”咖啡馆,在c市新城区的一个商业综合体里。于甄鹿在地图上搜了一下,离他住的地方坐地铁要四十分钟,倒一次线。他查了查那家咖啡馆的菜单——在美团上,不是因为他准备在那吃,而是因为他需要知道最便宜的饮品多少钱,以免到时候付不起账——一杯美式三十五块钱。他现在每天的生活费控制在二十块以内,早上一块五的饭团加公司免费咖啡,中午公司补贴,晚上便利店打折便当。三十五块够他吃两天的饭。他算了一下,点一杯美式坐两个小时,然后说“不合适”走人——总成本三十五块加来回地铁票八块,四十三块钱买母亲一个心安。划得来。
但他没有拒绝相亲。不是因为想相亲,而是因为不想让母亲失望。让母亲失望,是他最害怕的事情之一——比催收电话更害怕,比法院传票更害怕。因为他欠母亲的,比欠任何人的都多。欠银行的钱可以算利息、分期还。欠母亲的爱,怎么算?他从小的每顿饭、每本书、每一句“小鹿真棒”,都用什么利息来还?
他决定故技重施——上次相亲用过的策略,效果显著。
他在衣柜里翻了很久,找出了那件起球的灰色毛衣。那是五年前的款式,袖口还残留着不知多久之前吃泡面时刻意沾上的油渍,他用力把衣服揉皱。头发故意没洗——其实也不是“故意”,他已经连续加班四天,确实没时间洗,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前,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反相亲造型。他甚至特意在前一晚熬了夜,让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更加明显。熬夜不是为了伪装——他又失眠了——但正好一箭双雕。
他要让自己看起来像最差的相亲对象。他要让那个女孩自己走掉,然后跟介绍人说“不合适”——这样母亲就不会再催他,也不会知道他为什么不想见人。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还能赢的游戏。
出门前,他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镜子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边框的漆掉了一大半,镜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裂纹正好从中间划过,把他的脸分成了两半。左边一半,右边一半。左边是一个穿着起球毛衣、头发油腻的失败者,右边是……也是他。镜子只是裂了,不是魔镜,不会突然照出另一个版本的人生。哪一半是真的,他已经分不清了。
地铁上人很多——周六下午,出来逛街的、看电影的、旅游的情侣挤满了车厢。他被人群挤在车厢的角落里,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窗外隧道里的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像某种催眠的节奏。他想起读研时坐地铁去实验室的日子,那时候他包里装的是论文和实验数据,脑子里想的是基因载体的靶向递送策略。那时候他有梦想,有未来,有“等毕业了就……”的无数种可能。
现在他包里装的是抗抑郁药和法院传票。银行账单——一封他还没有拆的信,在背包夹层里安静地躺着。他准备今晚回家再拆。也许吧。也许再拖一天。
“云上”咖啡馆在商场的顶楼,有一整面落地窗,可以看见c市的天际线。这个位置是这个商场最贵的铺位,租金大概是他月薪的十倍。于甄鹿推门进去时,风铃撞出一串慌乱的声响——太响亮了,整个店大概都能听到。他迟到了二十分钟,这是他故意的。迟到的效果有三:一显得不重视,二显得没教养,三——如果对方因此生气——直接省去后续解释的麻烦。
他在角落里看到了那个女孩。
但那个女孩,与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不对,是天差地别。
母亲说对方是“普通工薪家庭的孩子,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但眼前这个人——米白色诺悠翩雅羊绒衫,海瑞温斯顿蓝宝石耳钉,手指纤细得像从未沾过阳春水。她面前那杯手冲咖啡还冒着热气,香气是于甄鹿叫不出名字的豆种——不是星巴克那种商业烘焙,是单品咖啡特有的、带着果酸的复杂香气。她的头发没有染过,是自然的黑色,挽成一个松散的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他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被自我否定的惯性压了下去:大概是高仿吧。现在哪个女孩不把自己打扮得体面些?他见过公司前台的小妹背高仿lv,也见过隔壁组的实习生戴仿版卡地亚。在这个城市里,伪装是一种必修课。就像他伪装正常一样。
他走过去,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呻吟。那声音太大了,服务生往这边看了一眼。于甄鹿没有说对不起。他是故意的。
“抱歉,堵车。”他声音沙哑,刻意避开对方的目光,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脱外套,就让那件起球的旧毛衣裹在身上,像一个沉默的抗议。
“没关系“她顿了一顿,然后说”于先生,我叫鹿梦鱼”她的声音很轻,像晚秋最后一片叶子落在雪地上。不是那种矫揉造作的轻——是自然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静。于甄鹿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声音不适合相亲,这个声音适合在图书馆里念诗,而诗就是她的名字。
“于先生平时有什么爱好?”她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端着咖啡杯,眼睛透过杯口的热气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泓秋日的湖水。那目光里没有好奇——不,有,但她藏得很好。像是把好奇心包装成了礼节。
“打游戏。充钱那种。”他扯了扯嘴角,故意让笑容显得油腻,“刷擦边视频,最近在追一个主播,刷了半个月工资。”
这是排练过无数次的台词。他要让自己看起来肤浅、虚荣、无可救药。他要成为相亲市场上最劣质的商品,标签上写着“请勿靠近”。他甚至在顿了顿之后加了一句:“其实我觉得上班没什么意思,准备攒点钱回老家啃老。”
鹿梦鱼轻轻搅动咖啡勺。银器碰触瓷杯的声音,清脆得像某种密码。那声音在嘈杂的咖啡厅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被精心设计的信号。
她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露出鄙夷或尴尬的表情。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本书——一本她已经读过大半、知道结局的书。
而于甄鹿最怕的就是这种目光。因为这种目光意味着对方没有被他骗到。
“上周三下午,”她忽然说,“你在旧城区老楼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把一个纸箱给了收废品的老人。里面是旧报纸和塑料瓶,你整理得很整齐,还用绳子捆好了。捆了两道,十字交叉。”
于甄鹿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上周三下午。他记得那天。他加班到很晚,在便利店买了饭团,出来的时候看到老人在翻垃圾桶。他把攒了一周的纸箱和瓶子给他,老人用沙哑的声音说谢谢。他拍了拍老人的肩膀——他记得自己拍了两下。她不光看到了,还把细节记得分毫不差。
“你蹲下来和他说话,帮他一起把箱子绑到三轮车上。”鹿梦鱼继续说,“最后你拍了拍他的肩,不是施舍的那种拍法——是平等的,像朋友。拍完之后你还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但你笑了。不是那种爽朗的假笑。是真正的笑,很短,但很真。”
窗外的光斜射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于甄鹿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疼痛的辨认。像两个都认识同一个密语的人,在异国他乡忽然对上了暗号。
“为什么要伪装?”她问。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精心构筑的气球。噗的一声,所有喧嚣的虚假都漏了气,只剩下寂静的、令人窒息的真实。真实的他——欠债的、抑郁的、每天靠抗抑郁药撑着的人——被一个陌生女人在咖啡馆里,用一句话剥开了伪装。
“你是谁?”于甄鹿哑声问,“我母亲说你是……”
“我说我是普通人家女孩,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鹿梦鱼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歉意——不是居高临下的歉意,是真正的,为不得不撒谎而抱歉,“那是我请介绍人转告你母亲的。我真实的名字叫鹿梦鱼。鹿是梅花鹿的鹿,梦是做梦的梦,鱼是游鱼的鱼。我父亲……经营几家公司。”
于甄鹿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离开——这不是他预想的剧本。一个富家女出现在他精心布置的“劝退局”里,这本身就是一种嘲弄。不对,不是嘲弄。更糟糕——这是一种反向伪装。他装成烂人,她装成普通人。他们两个都在撒谎,只是方向相反。
“别走。”鹿梦鱼伸出手,轻轻按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只一瞬便收回。那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因为皮肤敏感几乎感觉不到。但于甄鹿感觉到了——她的指尖很凉,像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她的手指没有留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一瞬间的触感,他记住了一堆无关紧要的细节。“我不是来相亲的。至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相亲。”
“那你来干什么?”
“来见一个人。”她说,“一个写了《腺相关病毒载体在神经退行性疾病基因治疗中的靶向递送策略》这篇论文的人。”
于甄鹿彻底愣住了。论文标题。完整的论文标题,一字不差。她不是背的——她是真的读过。
那篇论文。那是他在研究生期间发表的作品,后来因为家庭变故、债务缠身,他彻底离开了学术界,在一家小公司做着与专业毫无关系的工作。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曾在知网上留下过那样一串文字——像一颗被埋进废墟的种子,他以为它早已死去。他以为没有人会读到它。他以为它和所有他没做完的梦一样,已经被埋在生活的瓦砾下。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
“于甄鹿,c市人,2016年毕业于东方科技大学生物医学工程专业,硕士期间以一作发表sci论文一篇,影响因子4.2。导师是周明远教授。”鹿梦鱼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简历,“你的论文被引用了十七次。我是其中之一。第十六次引用是我做的——我在一篇关于神经退行性疾病基因治疗载体的综述里引了你的工作。你的图3——aav衣壳蛋白vp1区域的理性设计对靶向性的影响——我用了不下十次。”
她顿了顿,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我在读你的论文时,在猜想写出这些文字的人是什么样子。后来我托人打听,才知道你已经离开了这个领域。再后来,我又听说你在相亲市场上‘表现不佳’——你母亲托了很多人在给你介绍对象,但你每次都把对方吓跑。”
“所以你决定亲自来?”
“我决定来见见你。”鹿梦鱼说,“看看那个写出‘基因载体的归巢效应如同深海中孤独的鱼群,它们不知道目的地,却最终被某种化学梯度牵引着游向正确的突触’的人,为什么要把自己伪装成一只刺猬。”
于甄鹿沉默了。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袖口上那块泡面油渍,忽然觉得它像某种可笑的勋章——他试图用它来驱赶所有人,却引来了一条真正能读懂他文字的鱼。防弹衣拦不住□□。他把油渍当盾牌,她用论文做子弹。不对——不是子弹。是钥匙。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自嘲和警告:“鹿小姐,我劝你不要对我好奇。好奇心害死猫——也能害死人。”
鹿梦鱼没有退缩。她看着他,目光更加认真。没有笑。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严肃的赌注。
“于先生,猫有九条命。我不知道我有几条命,但我至少有一条。而这条命,我想用来做一些我觉得值得的事。”她顿了顿,“而且——害死猫的不是好奇心。害死猫的是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你愿意满足我的好奇心吗?”
于甄鹿没有接这句话。他接不了。
“你不该来的。”他说。
“我已经来了。”鹿梦鱼把一张名片推到他面前,“这是我的真实联系方式。于甄鹿,我不需要你伪装成任何人。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刺猬,但至少——我知道,刺猬的肚子里,装着一整片星空。”
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保温袋,放在桌上。
“外婆包的荠菜馄饨,多了一份。”她说,“不是礼物,是分享。再见,于甄鹿。”
她走了。风铃又响了一声,像某种暗号。
于甄鹿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名片和保温袋。名片是淡灰色的,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没有任何头衔。没有公司名称,没有职位,没有邮箱。只有她的名字和她的号码。像一个邀请。像一个谜。他打开保温袋,馄饨还是温的,汤清见底,荠菜绿得像植物对早春宣告的誓言。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切得很细很匀——一定是很用心的人切的。不是保姆,她说是外婆。那位外婆大概还活着,还能包馄饨。他想起了自己姥姥的饺子。
“这种阶层的女孩,总是随心所欲,她可以忽视生活中的许多规则和限制。”于甄鹿苦笑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泡在蜜糖里的人喜欢喝咖啡。但咖啡只是调剂,不是必须。咖啡不能代替水。鹿梦鱼对他的“好奇”就像咖啡——有趣,但终究是调剂。而她泡在蜜糖里——富家女,高学历,想见谁就见谁,想追谁的论文就能追到咖啡厅里亲眼验证。而他需要的是水,是活下去的基本条件。他不是她的水,也永远不会是。他会成为一个有趣的咖啡话题,然后被她写进某篇新的论文致谢里。
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他忽然觉得可笑,自己一个人在咖啡店,吃着馄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他又觉得很暖,像是被一缕微弱阳光照着的感觉。
皮的厚度刚好,馅的味道刚好,汤的温度刚好。一切都刚好,像一个精确计算过的参数。不是巧合。是手艺。是外婆的手艺。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了。可惜的是对于现在的他,吃什么都如嚼蜡,他体会不到进食的快乐。味蕾和情绪一样,都被那些白色的药片锁住了。药让他不去死,也让他感觉不到活。这大概是代价。在所有可能的交易里,活着比品尝更值钱。至少理论上如此。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商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从顶楼往下,像倒流的雨。c市的夜晚开始了。
他不知道,鹿梦鱼走出咖啡馆后,在商场一楼的花坛边站了很久。花坛里的桂花已经谢了,只剩下灰褐色的枯枝。她看着手机里于甄鹿的照片——那张照片是她托人拍的,于甄鹿在便利店门口给老人递纸箱的瞬间,侧脸被路灯照出温柔的轮廓。手指按在纸箱上的姿态——不是施舍的递法,是平级的交接。她在那张照片的备注里写了一个词:“值得。”然后她删掉了备注,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了c市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