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鹿梦浮沉录 > 五、绿萝
  五、绿萝
  第三次,她直接找到了他的出租屋。
  那天是周六,下午三点。于甄鹿正在洗攒了一周的袜子——总共六双,每一双都洗得干干净净,挂在窗户的把手上晾干。他听见敲门声的时候以为是快递——最近他买了几本文学杂志,都是打折过刊,需要□□的那种——但打开门看到的却是鹿梦鱼。
  老式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她爬上来时,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不是妆花了,是体力消耗的证明,她的体能大概不算好。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保温袋是深蓝色的,外面结了一点点水珠。另一只手里还托着一个小小的花盆,盆身是普通的陶土色,里面栽着一小盆绿萝,藤蔓不长,几片叶子嫩绿嫩绿的,刚抽出来不久,叶尖上还挂着水珠。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于甄鹿问
  “我外婆包的荠菜馄饨,”她先把保温袋递过来,“多了一盒。”然而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然后她把那盆绿萝也递过来。花盆不大,刚好能托在掌心里,盆底的排水孔垫着一小块碎瓦片,土面上覆着薄薄一层水苔——看得出是刚从花店里买的,连盆带土都还是新鲜的。
  “路过花店看到的,”她说,语气很随意,但递花盆的动作很稳,像是怕把它摔了,“这盆绿萝摆在角落里,叶子有点蔫,我让老板便宜点卖给我了。”
  于甄鹿接过花盆,低头看着那几片嫩绿的叶子。叶片很小,最大的也只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藤蔓只有短短一截,垂在盆沿外面。他捧着花盆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有养过植物。这间朝北的出租屋里从来没有任何活物——除了他自己,和他那些装在维生素瓶里的白色药片。
  “放在窗台上,”鹿梦鱼说,“朝北的房间光线不好,但绿萝不怕暗。它什么光都能活。便利店那个招牌的红光就够了。”
  “我不会养花。”他说。
  “绿萝不用养。它自己会长。你只需要每周浇一次水,水不要太多,盆底不积水就行。”她顿了顿,目光从他手里的绿萝移到他脸上,“它是我见过的最容易活的植物。断了的茎插进水里也能生根。黄了的叶子剪掉就好,新的还会再长。”
  于甄鹿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最小的叶子。叶子在他指尖下颤了一下,很软,带着刚从花店搬出来的微凉。
  “为什么是绿萝?”他问。
  “因为它不需要太多光。你的窗户朝北,晒不到太阳,别的植物大概活不了。但绿萝可以。”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他,“而且它长得慢,你不用着急。它不会一夜之间爬满整面墙,也不会忽然死掉。它只是每天长一点点。你可能注意不到,但每隔一段时间回头看,就会发现它比以前多了几片叶子。”
  于甄鹿把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花盆刚好嵌在窗框和墙壁之间的那个角落,便利店的红色招牌光透过玻璃落下来,把绿叶染成了一种暖调的青。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那个位置确实刚刚好——不大不小,像是早就为它预留的。
  “谢谢你。”他说。
  “不客气。”鹿梦鱼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盆绿萝,“外婆说,每个房间都应该有一点绿色。绿色是活着的证据。”
  那盆绿萝就这么留在了他的窗台上。五片叶子,最小的一片还卷着,没有完全展开。他后来在笔记本上写道:“她带来一盆绿萝,说它不需要太多光。我觉得她在说绿萝,又好像不是在说绿萝。”
  然后她走进来,目光扫过这间屋子:墙上贴着计算还款计划的便签纸,有些便签已经泛黄卷边了,上面是他写的字——“7月13日还j行分期1124元”“8月5日h呗利息187元已还”——像一张张微型的告示。桌上堆着财务报表教材——那是他试图考会计证时买的,看了三分之一就停了——以及一本摊开的、关于基因编辑最新进展的英文综述,页边写满了批注。行与行之间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有的是术语解释,有的是质疑——“他们用了n=8?为什么不是n=12?样本量不足会导致假阳性偏高”——有的是单纯的感叹号——“这条通路居然在cns里也活跃!”像某个失眠深夜里,他在学术世界里做了一场短暂的逃亡。
  鹿梦鱼看见那本摊开的综述时,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还在看文献。还在读基因编辑的最新进展,还在页边写批注,还在用铅笔画出重点,还在为了别人论文里的样本量不足而较真。他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学术界,但他的心从来没有离开过。他在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做表格,打印文件,订盒饭——但他的大脑在某个深夜三点,独自穿越到斯坦福的实验室里,跟那个研究组辩论样本量的合理性。
  她想冲过去,捧起那本综述,指着那些批注问他:“你为什么要假装?你明明还爱着这一切,为什么要骗自己?你明明可以用这些脑子去做更重要的事!”
  但她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盛汤,把碗递给他,说:“你还在看文献。”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的语气故意放得很轻,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表现出太多的兴奋或激动,他会退缩。他会觉得自己藏在床底下的东西被翻出来了,会觉得难堪,会觉得被冒犯。她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是在被审视、被解剖——她要让他觉得,看文献是自然的事。写批注是自然的事。心里有火也是自然的事。
  她端着碗,坐在行军床的另一端,和他隔着一个碗的距离。行军床吱呀了一声——承重力不够,坐两个人已经很勉强。她偷偷看他的侧脸——他的鼻梁很高,睫毛很长,吃东西的时候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分子,每一个原子。他吃东西的样子让人想起反刍的动物——不是狼吞虎咽,而是把每一口都细细地、耐心地磨碎。像是被饿了太久的人,已经不会大口吞咽了。
  “习惯。”于甄鹿接过碗,“就像吸毒的人戒不掉。明知道回不去了,还是忍不住想看。”
  “谁说回不去了?”
  于甄鹿没有回答。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睛。不是眼泪,是蒸汽。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但他知道,也许不完全是蒸汽。也许有那么一点点——很小的一点点——是别的什么。也许是那天在地铁站里笑了一声之后残留的东西。
  他们坐在行军床的两端,沉默地吃着馄饨。她没有催他说话。他也没有刻意找话题。但屋子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暧昧。是另一种。是两个孤独的载体终于找到了一个同一个频率上的信号。在深海。在黑暗里。在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有两只管水母遇到了彼此,触须轻轻挨了一下。
  鹿梦鱼吃得更慢。她每吃一个馄饨,都会把勺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咀嚼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像在思考什么问题。
  她想亲他。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脑子里。她吓了一跳,差点把汤洒出来。手抖了一下,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于甄鹿擡头看她,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说了声“没什么”。
  不行。她在心里对自己喊。你在干什么?他是你的“研究对象”,不是你的——
  不是什么?另一个声音问。你明明就想。你想把他按在那张行军床上,吻他,吻到他喘不过气,然后告诉他“你是我的”。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她脑子里那些疯狂的念头。她对自己说:克制。你现在靠近他,他会逃跑。你那个“非随机抽样”的笑话,他表面笑了,心里大概在盘算怎么远离你。你要慢慢来,像驯服一只受伤的鹿。你要让它先习惯你的存在,习惯你的气味,习惯你的声音。然后它才会让你靠近。然后它才会让你摸它的角。
  她睁开眼睛,看着于甄鹿。他正在喝汤,喉结上下滚动,很慢,很安静。窗外便利店的招牌红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暖色。
  总有一天,她想,你会主动靠过来。在那之前,我会等。我有很多时间。我的外婆等了十年才等来外公的求婚。我等得起。就算等不到也没关系——她骗自己说——至少这碗馄饨是真的。
  她低头喝汤,把那些疯狂的念头咽进肚子里,和馄饨汤一起消化掉。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论文里的哪句话吗?”她忽然问。
  于甄鹿擡起头。他刚咽下一个馄饨,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渍。
  “‘基因载体的归巢效应,如同深海中孤独的鱼群。它们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却最终被某种化学梯度牵引着游向正确的突触。’”
  她顿了顿,又说:“我当时在读这句话的时候,想的是——能写出这种句子的人,一定很孤独。不是那种‘一个人吃饭’的孤独,而是更深的东西。是那种……你觉得世界很大,但你不在里面。你在一个透明的箱子里,从里面能看到外面,但声音传不进来也传不出去。”
  于甄鹿没有接话。他放下勺子,盯着碗里剩下的汤。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像绿色的小岛,散落在辽阔的液体海洋里。
  “后来我托人打听你,”鹿梦鱼继续说,“听说你离开了学术圈,在一家公司做行政。我想,那也没什么,人各有志。再后来,我又听说你欠了很多钱。我想,那也没什么,谁还没个难处。再再后来,我看到了你是怎么对待那个捡垃圾的老人的。”
  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庄严的认真。她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不是刻意的端正——是尊重。她用尊重来替代她不能表达的想要。
  “于甄鹿,一个自己都快活不下去的人,还能蹲下来和捡垃圾的老人说话,还能把自己的废品整理好双手递过去——这不是伪装。这是你的本质。你的本质不是刺猬,你的本质是……一个会在废墟里种花的人。”
  于甄鹿闭上了眼睛。他感到眼眶发酸,但没有流泪。他已经很久没有流泪了——不是因为他不想哭,而是因为抗抑郁药的副作用之一,是情感迟钝。药物把情绪的振幅压平了——悲伤被削弱了,但笑声也被压低了。他对顾医生说“我好像没有感觉了”,顾医生说“这是暂时的”。他不太相信“暂时”这个词,但他还是继续吃药。因为不吃药的时候更糟。在情感迟钝和情感崩溃之间,他选了前者。像在冻死和烧死之间选一个方向。
  “你太理想化我了。”他说。
  “也许。”鹿梦鱼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很利落——她大概在家族企业里练出来了,整理东西的时候有一种职业性的效率,“但理想化不是问题,把理想化强加给别人才是问题。我没有要求你变成我想象中的样子。我只是……看见了我想象中的样子,然后来确认一下。”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他还在原地坐着,像一颗生了根的植物。那双正在望着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红,但没有眼泪。
  “于甄鹿,我不需要你伪装成任何人。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刺猬,但至少——让我知道,刺猬的肚子里,装着一整片星空。”
  鹿梦鱼在离开前,忽然说:“我知道你债务的具体情况。”
  于甄鹿端着碗的手顿住了。手指瞬间收紧,指尖泛白,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一记脆响。
  “我父亲的朋友是sj银行风控部的负责人。你的征信记录,我看到了——在你同意之前,这是侵犯隐私,我道歉。”她没有加上任何推脱或解释——不是“但我控制不住”,不是“你可以怪我”。只有道歉。干净的。赤裸的。她看着他,目光坦然,“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因为看到你的征信记录才来找你的。我是因为读到你的论文,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曾经用那样优美的中文讨论过aav载体的衣壳工程。然后我才去查了你的近况。然后我才发现,这个人的近况很糟。”
  “然后呢?”于甄鹿的声音很轻。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鹿梦鱼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我要来看看,这个人的近况能不能不那么糟。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篇论文。那篇论文值得它的作者继续活下去,继续写下去。”
  门关上了。于甄鹿站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手里还端着半碗凉了的馄饨。他低头,看见碗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被荠菜叶子切割成碎片,脸被掰成了五六块,像一幅他不认识的拼图。碗底沉着最后一片馅。他把它舀起来,放进嘴里。已经凉了,但荠菜的味道还在。很淡。很真。
  他忽然想起论文致谢部分最后一行字,他写的是:“愿所有孤独的载体,都能找到它们的靶细胞。”
  原来,有人读到了。不是用眼睛扫过去的那种“读”——是真的读到了。是用荧光笔划出来的、在边上写批注的、用了不下十次的那种读。
  他坐在行军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屋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便利店的招牌在微微发光。窗台上那盆绿萝安静地蹲在角落里,五片叶子在红光里绿着,最小的一片还没有完全展开。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绿色是活着的证据。”他低头看着那盆绿萝,用手指碰了碰那片最小的叶子。叶子很软,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这间屋子里,终于有了一样不是他的东西。不是债务清单,不是药瓶,不是法院传票。是一盆活的植物。是有人放在这里的。
  他又低头,看见鹿梦鱼留下的一盒中成药,盒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睡前温水送服,一次两粒。外婆说,脾胃不好的人,心里容易积事。ps:你维生素瓶子的标签贴歪了。我没看里面。但我猜不是维生素。不用跟我解释。——鹿”
  他拿着那盒药,来回看了两遍。尤其是最后那句话——“不用跟我解释”。不是质问他为什么把药藏在维生素瓶里。不是施舍同情。不是拿着这句话来当接近他的理由。她没有点破,但也不假装不知道。她在门口摆下了一副坦白的牌,然后退后一步,让他自己来决定:要不要解释。要不要理她。要不要把门再打开一次。
  他把那盒药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窗外的红光依然在,便利店的招牌闪了闪,然后稳定了。他把手放在药盒的纸壳上,没有拆。他还没决定要吃。但他也没扔掉。这是他在认识鹿梦鱼之后,第一次没有把一个关于她的事情推开。
  然后他打开抽屉,把它放在那瓶伪装成维生素的抗抑郁药旁边。
  两个瓶子并排站着,像两个沉默的守卫。窗台上的绿萝也安静地站着,五片叶子在红光里微微颤动,像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