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同学
他去了上海。
火车票是鹿梦鱼订的。她说是早鸟折扣价,比全价便宜很多。他没有拒绝。他已经学会了接受她的帮助——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值得,而是因为他知道,拒绝也是一种傲慢。拒绝帮助的意思是“我不需要你”,而他需要她。至少,他需要她在他旁边,告诉他世界上还有人愿意跟他在雨里走同一条路。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鹿梦鱼来帮他收拾行李。说是收拾行李,其实就是把他唯一那套西装重新熨了一遍——袖口的缩水在上次开庭之后被她拉过了一次,但仍然有些勉强。她在熨衣板前低头忙碌的时候,于甄鹿坐在行军床上看着她。她的手指很细,但握熨斗的动作很稳,蒸汽在台灯下升起又散开,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他忽然想到,这件西装已经见证了他人生中两个重要时刻:一次是站在被告席上,一次是即将坐在学术会议的听众席上。同一件衣服,裹着同一个人,但站在不同的房间里。
“你在看什么?”鹿梦鱼没有擡头,但显然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在看你的手。你不怕烫吗?”
“外婆教的。”她把熨斗立起来,用手背试了试西装领口的温度,“她说熨衣服的时候要专心,不能想别的事。想了,衣服就会烫坏。不想,衣服就会平。”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你明天早上会不会紧张得忘了吃早饭。”她把西装挂起来,转身看着他,“所以我给你准备了这个。”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两个饭团。不是便利店的金枪鱼蛋黄酱饭团——是自己做的,海苔包着,圆滚滚的,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饭团。不是便利店的。我自己做的。虽然形状不太好看。”
于甄鹿接过保鲜袋,看着里面那两个歪歪扭扭的饭团。一个偏扁,一个偏圆,海苔的接口处粘得不太整齐,可以看见里面透出的一点金枪鱼馅。它们看起来和便利店那种机器压出来的标准三角形完全不同——它们带着手工的痕迹,带着某种笨拙的、不加修饰的在意。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团的?”
“昨天晚上。看了三个视频。失败了两次。第一次米太硬,第二次米太软。这两只是第三次的成果。”她顿了顿,“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我今天只带汤没带馄饨了吧——昨晚的时间全用来做饭团了。”
他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把保鲜袋小心地放进了背包里,和抗抑郁药、法院裁定书放在一起。三样东西在背包夹层里并排躺着——药瓶是活下去的底线,裁定书是债务的终审判决,饭团是一个女人用一整个晚上为他准备的旅途口粮。它们之间没有任何逻辑关系,但它们构成了他此刻全部的人生。
次日清晨,他坐上了开往上海的早班火车。这是他这一年多来第一次离开c市。火车驶出站台时,他透过车窗看见c市灰蒙蒙的天际线在远处缓缓后退——那个方向有他的出租屋,有朝北的房间,有便利店的红色招牌,有绿萝的叶子。那个方向也有鹿梦鱼。她今天没有来送站,说是不想让他觉得被送别——但他知道她只是不想让他看到她可能会红了的眼眶。她在火车站外停车时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小笼包。吃。”他在火车开动后回复了她的消息——“饭团已吃。比便利店的好。”她回了一个鹿的表情。
会议在浦东的一家酒店举行。酒店大堂的水晶灯很亮,地板是大理石的,能照出人影。于甄鹿穿着那套深灰色西装——这次有人帮他熨过了,也把缩水的袖口重新拉了一遍,虽然手艺不好,但至少没有褶皱。走进旋转门时,他在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和大理石地面上映出的影子叠在一起。两个影子不太一样:玻璃上的那个看起来还算体面,地面上的那个被拉得又长又薄,像一张被擀开的面皮。他不知道哪一个更真实。也许两个都真实。鹿梦鱼说过,不同不是对比,是事实。铅笔和橡皮不同——你不会说铅笔比橡皮差。
他坐在会场的最后一排。不是主办方安排的——是他自己选的。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方便随时离开。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在任何场合都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会议室、电影院、地铁车厢,他永远坐在靠边的位置,永远确认最近的出口在哪里。这不是安全意识,这是焦虑的物理形态——一种随时随地准备消失的本能。
台上,一个来自斯坦福的研究者正在讲aav衣壳的定向进化策略。ppt上的图表密密麻麻,荧光标记的图像在投影仪下泛着绿色和红色的光。于甄鹿看着那些图,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那些术语、数据、图表,都是他熟悉的语言。他能听懂每一个词,能跟上每一个逻辑推演——定向进化中的突变文库构建、筛选策略的偏向性控制、体内筛选与体外筛选的差异——这些都不是“曾经学过的知识”,而是他身体里还活着的本能。他甚至在某张图表放映时,在脑子里自动算了一遍标准误,发现报告人在统计方法上有一个细微的瑕疵:样本量不足以支撑他得出的结论,效应量被夸大了大约百分之十五。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判断,然后把它压在舌根底下,没有说出来。在另一个研究者报告启动子设计时,他心里甚至闪过了一个改进思路——如果把这个元件的序列稍微调整一下,表达效率也许能提高。那个念头很清晰,清晰到他几乎能在脑海里画出序列的排列。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沉入深海的石头,看着头顶的光。
茶歇的时候,他端着一杯咖啡站在角落里,看着人们互相交换名片、寒暄、谈论合作。一群人围着一个主讲人,讨论aav载体的规模化生产问题——用的是悬浮细胞还是贴壁细胞,产率怎么优化,空壳率怎么控制。另一个人正和不认识的同行交换微信,名片盒翻得咔咔响。于甄鹿认识其中一些人——不是认识本人,而是认识他们的名字,读过他们的论文。有一个是北京来的教授,在衣壳工程领域发过好几篇高分文章;有一个是生物公司的技术总监,linkedin上常看到他发招聘信息。他们中的大多数比他年轻,穿着得体,说话自信,眼神明亮。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起球的袖口,想着要不要离开。他来这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确认自己还能不能听懂这个领域的语言。他已经确认了,可以走了。趁着还没有人注意到他,趁着还没有人来问他“你在哪里高就”,趁着这身勉强合身的西装还没有被识破——它不是定制的,是打折季买的,袖口缩过水,领子磨过线。他可以现在就离开,坐最早一班火车回c市,回到他那间朝北的屋子里,假装今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站在那里,一只手端着凉掉的咖啡,一只手已经伸进口袋里去摸手机——准备给鹿梦鱼发条消息说“我听完上午的报告,下午就回去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于甄鹿?”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杯美式。眼镜腿上有一点磨损——大概是天天戴了好多年了。身形比记忆里壮了一圈,但眼神没变——还是那种一看就知道他正在想科研问题的犀利。这种眼神于甄鹿很熟悉。他曾经也是这样的人——走在路上脑子里在想实验设计,跟人说话时眼神会忽然飘到远处,因为某个念头刚刚跳出来。现在他不是了。他的眼神不再有那种锐利的光泽。但此刻,站在赵远面前,他感觉自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是……赵远?”于甄鹿试探着问。
“对!”赵远笑了,“你还记得我?我们研究生的时候一起上过课,你坐我前面。那次做分子克隆实验,你把我从pcr仪前面救回来——我当时把引物加错了管子,你什么也没说,帮我重新配了反应。”
于甄鹿当然记得。赵远是比他低一届的学弟,那时候总是穿着同一件褪色的卫衣,袖口沾着琼脂糖凝胶的残留,在实验室里跑来跑去,问这个问那个。后来赵远读了博,毕业后进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linkedin上不时能看到他的动态——公司融资新闻、新产品发布的官宣照片、行业会议的演讲照片。于甄鹿每次刷到这些动态都会快速划过,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每一条都在提醒他:你落后了。你不是慢慢落后的,你是在某个节点上忽然从轨道上滑出去的,然后那些本该和你并排的人越走越远,到最后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好久不见。”于甄鹿说,声音有些干。
“是啊,好多年了。”赵远看着他,“你现在在哪里高就?”
于甄鹿犹豫了一秒。他可以撒谎。说我还在做科研,说我在一家创业公司,说我正在考虑几个offer——随便编一个听起来不错的答案,反正赵远不会当场核实。他甚至可以在下一句就把话题转到赵远身上,问他在做什么项目,让他来不及追问细节。这是他多年来的本能反应:用巧妙的规避把对方的目光引向别处。但鹿梦鱼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里响起来——“从最小的诚实开始。比如,你今天想吃面,还是想吃馄饨?”
“我在做行政。”他说,“和生物没关系。”
赵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也挺好,”他说,话还没说完就发现这句话接不上——什么“也挺好”?一个以一作发过sci的人做行政,哪里好?——于是他把后半句吞了回去,含含糊糊地笑了一声。空气安静了一秒。那一秒里,于甄鹿看见了赵远眼底一闪而过的尴尬。他不是在评判——他在想该怎么接。这种尴尬于甄鹿很熟悉。每次他说出“我做行政”的时候,对方的脸上都会闪过这个表情。那是一种微型的断裂——他们认识的那个于甄鹿,和此刻站在面前的这个于甄鹿,拼不到一起。
“你呢?”于甄鹿问,把话题引开。
“我在一家基因治疗公司做研发,”赵远说,语速不自觉地恢复了正常,“做aav载体工艺开发。我们最近在做一个罕见病的项目,ind已经报了,希望能批下来。”
“是庞贝病吗?”于甄鹿问。
赵远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们公司去年发了一篇论文,关于新型启动子在肌肉特异性表达中的应用。庞贝病的gaa基因很大,需要高效的启动子才能驱动表达。你们的那个启动子设计很有创意——用了一种之前没人试过的合成序列,把两个元件的功能合并了。我当时看的时候在边上写了‘聪明’。”
赵远看着他,眼神变了。不再是尴尬,而是一种全新的、带着惊讶的审视。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于甄鹿。
“你还看论文?”赵远问。
“偶尔。”于甄鹿说。
“偶尔?你连我们公司去年的论文都记得——你还做了批注。”
于甄鹿笑了笑,没有回答。他低头看手里的咖啡杯,咖啡已经彻底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圈褐色的水渍。他在心里问自己——你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不是因为你偶尔翻到,而是因为你看那篇论文的时候花了整整一个通宵,从导言读到补充材料,从正文读到参考文献,每一张图都放大看过,每一个统计学细节都推敲过。你甚至在凌晨四点对着那张启动子设计的示意图发了一会儿呆——不是因为读不懂,而是因为那个设计触动了你心底某个一直在等待被触动的开关。你不是偶尔看论文。你是用学术的思维方式思考了整整一晚上,然后把这一切归结为“偶尔”。
茶歇结束的提示铃响了。人群开始往会议室里流动,咖啡杯被一个个放回回收台上。赵远拿出手机,说“加个微信吧,以后多联系”。于甄鹿扫了他的二维码,点了添加。赵远的微信头像是他女儿画的画——一个穿白大褂的小人举着试管,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于甄鹿看着那个头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疼了一下。
“你现在住c市?”赵远问。
“对。老城区。”
“我公司在c市也有研发中心。下次回去找你吃饭。”
“好。”
赵远走了两步,又回头。“于甄鹿,”他说,语气忽然不像刚才那么商务了,变得更像六年前那个在实验室里问他引物怎么加的学弟,“你能看懂我们公司的论文——不是能读懂,是能看出它的创意。在这个领域里,有这个判断力的人不多。我们公司正在找科学顾问——不用坐班,帮我们审数据就行。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于甄鹿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个凉掉的咖啡杯。赵远等了他几秒,然后笑了笑,说“不急,你想好了联系我”,转身往会议室走去。
“赵远。”于甄鹿叫住他。
赵远回头。
“谢谢。不是因为你想帮我——是因为你用我的专业能力来帮我。这不一样。”
赵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这有什么”,也没有说“别客气”。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理解了什么。然后他走进了会议室。“以后常联系”——这句话于甄鹿听过太多次。大多数时候它等于“不会再联系”。但赵远说这句话的时候,加了一句“真的有帮助”——不是在施舍,不是在同情,是在认真地、以同行的方式告诉他:你的判断还有用。于甄鹿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把凉咖啡喝完。咖啡很苦,但很真实。
下午的会议结束后,于甄鹿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上海的天空。上海的天比c市灰,但灰得不一样。c市的灰是冷的,像铁;上海的灰是暖的,像棉絮。空气里有梧桐树的苦味和汽车尾气的腥味,混合在一起,是这个城市特有的味道。不是好闻的味道,但至少是活着的味道。
手机震动。鹿梦鱼的消息:“会议怎么样?”
他靠在酒店门口的柱子上,想了想,打字:“遇到了以前的同学。他现在是研发总监。”
“你呢?”
“我还是我。”
“那不是很好吗?你还是你。你没有变成别人。你没有消失。你在。这就是好消息。”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酒店门口的旋转门不停转动,进出的人从他身边经过——穿西装的、背双肩包的、胸前挂着参会证的。他们是这个行业里的人。他也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现在他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手机,读着一条从c市发来的消息。他没有消失。他在。这个简单的陈述,在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但现在有人告诉他了,而且是用那种平淡的、不经意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打了一行字:“鹿梦鱼,我决定申请个人债务集中清理。”
“好。我陪你。”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深深吸了一口气。上海的空气里有梧桐树的苦味和汽车尾气的腥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城市特有的味道。不是好闻的味道,但至少是活着的味道。他想起周教授说的“火没灭,就还有机会”。也许他的火真的没灭。也许它只是被压在了灰烬下面,需要一点风,才能重新燃烧。赵远今天给了他一点风。鹿梦鱼一直在给他风。周教授在六年前就给过他风,今天又给了一次。他站在上海的暮色里,看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在会场里,他听到的那些术语和图表,让他心跳加速。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心跳加速和心跳加速之间,原来可以有这么不同的含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第二种了。
他没有马上去找小笼包。他打算明天上午去城隍庙,点一笼蟹粉小笼,拍照片发给鹿梦鱼。现在他只想回酒店,把今天的笔记整理一下——他在茶歇的间隙,用酒店便签纸记下了几个今天报告中他想到的问题和改进思路。那些便签纸皱巴巴的,字迹潦草,夹在他从c市带来的那个深蓝色笔记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