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倾诉
那天晚上,鹿梦鱼走后,于甄鹿一个人坐在行军床上想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关于鹿梦鱼的小事——她翻文献时会在重点旁边画一颗星星;她吃馄饨时会把勺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她画画只会画鹿,外婆教的;她说过“恐惧不是选择”。他把这些片段像珠子一样一颗一颗串起来,最后串出了一条他不知道该戴在哪里的项链。他把这段思考放进了笔记本里,没有给她看。但他写的时候拼错了一个字,划掉重写了一次——然后又改了一遍,怕她哪天会看到。
第二天下午,他们一起去见顾医生。诊室里那盆多肉又胖了一圈,顾医生把它从窗台移到了桌角,说窗台上阳光太烈。于甄鹿坐在椅子上,把最近的状况说了一遍——睡不着,脑子太快,写了很多东西,撕了一首诗。顾医生听着,问了他几个问题:这种状态持续多久了?有没有出现过话特别多、花钱比平时多、或者做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他一一回答。鹿梦鱼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他的睡眠记录——她帮他记的,每天几点睡、几点醒、夜里醒几次、早上起来精神状态怎么样,记了小半个笔记本。
顾医生把笔放下,说:“于甄鹿,我初步考虑的是双相障碍ii型——以抑郁为主,偶有轻躁狂或混合状态。这不是判决。标签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不要一起看看,那些你以为是‘好转’的夜晚,是不是另一种需要被照顾的状态。”
于甄鹿点了点头。他这次没有说“大概只是因为喝了太多咖啡”。他说:“好。下次再那样,我告诉你。”
从诊室出来,天阴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鹿梦鱼说要去趟超市买点东西,问他去不去。他说好。在超市里,她买了荠菜、鲜肉、一包馄饨皮,又买了一桶酸奶和两袋纸巾。站在调料货架前面,她盯着那两排酱油瓶看了很久,没有伸手拿任何一瓶。于甄鹿走过去碰了一下她的手肘,说“家里酱油还有”。她嗯了一声说“我知道”,然后推着车走了。她在几排货架之间绕了很久,最后停在一个被拿得很零乱的洗衣液堆头前面,伸出手去慢慢把倒下来的替换装扶正,又按颜色分区把其它瓶子重新归类了一遍。她又在收银台旁边的花架上拿了一小盆绿萝,放在购物车里。
“我们去外婆家吧”鹿梦鱼说
“嗯,这么频繁的打扰不好吧”
“她被我爸妈接去大宅了,爸妈不放心她”
鹿梦鱼煮了粥,于甄鹿炒了两个菜。他们坐在石桌上吃了晚饭,像往常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说今天超市的荠菜不太新鲜,他说绿萝最近长得太快,藤蔓已经爬到窗框第四格了。他们没有刻意回避任何话题,也没有刻意提起任何话题。只是吃饭。只是说话。只是在桂花树下坐着,直到小串灯自动亮起来。
但鹿梦鱼话比平时少。她的手指不再蜷着——从石板上站起来之后,她的手就一直舒展地搁在膝盖上,没有握拳,也没有掐掌心。于甄鹿注意到了。他什么也没说。
夜深之后,他们都洗了澡,换了睡衣。于甄鹿在书房的木板床上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不是那种亢奋的失眠,只是脑子里还有一些白天剩下的碎屑在慢慢沉淀。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轻轻的,从主卧到楼梯口,又走回去,再走回来。然后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鹿梦鱼站在门口,穿着外婆留着的那件旧法兰绒睡衣,手里抱着枕头。
“我睡不着。”她说。或许只是需要他在旁边。
于甄鹿往床的一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木板床吱呀了一声——是木头与木头摩擦的响声。她走进来,在他旁边躺下,面对着他。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我一直在想顾医生说的话,”她轻声说,“‘双相障碍ii型’。我下午查了很多资料,越查越怕,很多人在轻躁狂期觉得自己好了,就把药停了,然后跌得更深。有一部分患者需要终身服药——不一定完全不能工作,但总得随身带着情绪稳定剂。我怕的不是这个名字——是怕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一端滑到另一端。我怕你哪天又觉得自己好了,然后把药停了。我怕你哪天忽然又决定推开我——不是因为不爱我,是因为太爱我,觉得自己会拖累我。”
于甄鹿侧过身,和她面对面。月光把他们的脸都照得很柔和。
“我不会。”他说,“不是因为我相信自己不会再复发——是因为我知道你在。以前我以为自己一个人能扛住所有的事。后来发现不是。后来发现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被照顾’不等于‘欠债’的人。你不需要翻译我的情绪,你只需要在我旁边。你在我旁边的时候,我不觉得自己是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我只觉得我是个人。”
鹿梦鱼伸出手,用食指在他胸口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在出租屋里收到法院传票那天吗?”她问,“你给我打电话,声音干涩得像很久没喝过水。我二十分钟就到了。你开门的时候穿着那件起球的毛衣,眼睛下面全是青黑色的阴影。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我想陪着他。不是救他,是陪他。我从来没有动摇过——但我会怕。我怕你哪天又对我说‘你别再来了’。我怕我开门进来,发现你不在。”
于甄鹿把她拉过来一点,让她的额头靠在他的下巴上。她的头发有桂花的味道——大概是白天在院子里坐久了,沾上了桂花树的气息。
“不会了。”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笃定,“下次我觉得自己好起来的时候,我会先问你——你觉得我是不是真的好起来了?下次我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候,我也会先问你——你能不能今晚不要睡,陪我坐一会儿?我不需要你帮我分析。我只需要你在我旁边。”
他把手放在她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枝叶沙沙作响,像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她在他胸口画圈的手指慢慢停了。就在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外婆最近不太好。”
于甄鹿没有动。他的手还放在她后背上,节奏没有乱。
“上次去医院,医生说她贫血,开了补铁的药。但她吃了之后胃不舒服,总是恶心。上周又去复查,医生说可能不只是贫血——还要做进一步检查。”她停了停,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她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事,“她说不想查。说人老了就是这样,零件总会坏。她跟我说话的时候在剪指甲——她自己剪的,剪得很慢,但剪得很齐。她说,‘小鱼,你不要担心,外婆活到这个岁数,已经很够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她的手指蜷起来,抓着他睡衣的领口,抓得很紧。他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透过衣物贴在锁骨上,带着微微的潮意。她没哭,但离哭很近。
“我今天在超市里,站在调料货架前面,一直在想她。不是想她会死——是想她有天真的会不在。我盯着那两排酱油瓶发了好几分钟的呆,你问我怎么了,我说在看酱油。其实我在想——她走了以后,这世界上就没有人用那种方式叫我的名字了。她叫我‘小鱼’的时候,尾音会往上扬,像在唱歌。她说‘小鱼’两个字,比我妈叫得还好听。”
于甄鹿把放在她后背上的手收回来,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眼角。干的。但她的睫毛在抖。
“你怕的不是她走。”他说。
“我怕的是她走的时候我不在她旁边。就像你爸走的时候你不在他旁边。”她把眼睛睁开,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只有模糊的轮廓,但她的目光很准,正好对上他的眼睛。“我小时候每次发烧,外婆都坐在床沿上,等我睡着了才走。现在轮到我坐在她床沿上。她做完检查那天,我陪她回来,她坐在石凳上靠着我,我给她剥了一颗栗子,她咬了一口,说有点硬。不是栗子硬——是她牙不好。以前她什么都能咬,包馄饨的时候还能用牙咬断线——现在连栗子都咬不动了。她把那颗栗子放下,笑着对我说没事,然后让张婆婆的猫爬到她膝上。她的手顺着猫背摸过去,猫打呼噜,她就闭上眼睛跟着哼。那调子不是收音机里的评弹,是她自己随口编的。我从来没听她哼过调子。她一直只哼评弹。”
她顿了顿,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她叫我‘小鱼’,我怕以后没人再这样叫我了。”
于甄鹿把手臂收紧了一点。她的手抓着他的领口,指尖隔着衣料按在他锁骨最突出的那个点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叫你全名吗?”他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很低,胸腔的震动透过骨头传到她耳朵里。“因为‘鹿梦鱼’这三个字,是我这辈子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你教会我什么叫诚实,什么叫陪伴,什么叫‘不需要翻译’。你让我的绿萝活了过了跨年,你自己不知道。但你做的一切都在。”
“我叫你全名,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不需要在任何人那里寻找你自己的回声。有人叫你‘小鱼’,叫你‘梦鱼’,教你包馄饨,在桂花树下等你回来。那个人还在。她还在石凳上靠着收音机闭着眼睛点头。等她走了以后,这些声音不会消失。它们会从你嘴里出来,用同样的尾音上扬,找另一个人——可能是你女儿,可能是你自己。你以后也会有人叫你妈妈。那个人会从你这里学到怎么叫一个人的名字。”他把她的头发从额前拨开,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她的太阳xue。她在发烧时他做过这个动作——那时她闭着眼睛说比数羊好用。此刻她没有发烧,但她闭着眼睛,感觉他的指腹很暖。“你会用同样的语气叫她,就像外婆叫你一样。你不只是她的回声——你是她的扩增。她把她的语言种在你身体里,你可以表达一万遍,给一万个人听。我就是第一个听到的人。你叫我的名字,我也会答应。”
鹿梦鱼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的领口,舒展开来,贴在他的胸口上。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已经不那么低了,像是终于把石头推到了一个可以放下手的位置,“我以前觉得自己有问题。从小就不太会适度。爱一个人就想把所有都给他,控制不住。我查过书上说这叫‘焦虑型依恋’,说这种人需要不断被确认,被拒绝就会崩溃。我在想——我这种爱,是不是太沉了。会不会把人压垮。”
“你没有压垮我。”于甄鹿说。他把手从她后背上移开,握住她的手,放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掌心朝上,让她能看见。“你只是把一盆绿萝放在一间朝北的屋子里。你说它不需要太多光。你没有要求它开花,你只是每周浇一次水。它用了一年时间爬到窗框第四格。你不沉。是你在任何地方都能活——不是因为你是完美的,是因为你会等。你刚才说查了很多资料,越查越怕。你怕的不是那个诊断——你怕的是你是不是哪里也在漏油,而你不敢让人知道。我以前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最崩溃的时候找你。现在我知道了——因为你在推开我之后,还是会把我捡来的拖鞋穿上。不是对着我大喊‘回来’。是稳稳的坚定的靠近我。你不是焦虑型依恋——你是那种会在别人最不舒服的时候坚定站在身边的人。我也是因为这个才爱上你。”
鹿梦鱼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变了位置——不是推,是指尖悄悄移到他掌心的一个圈,画了又画,慢慢描摹他手上每一道纹路。窗外桂花树的枝条蹭着玻璃,很轻,像外婆翻食谱时手指在上面弹过的节奏。她翻食谱的时候也是这样——指尖在纸面上来回摸,像是在找一道只有她知道位置的划痕。现在她的手停在那些纹路的终点,像终于找到了那道划痕的位置。她没出声,但她的呼吸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堵在喉咙口了。
“你刚才说绿萝有十二片叶子。”他说。
“我是说最早带回来的那丛。”
“你走后那片最大的又开始发黄。我剪了。现在新卷须抽出来了,伸得很慢。但它这次没找窗框。它碰在天花板上一小块水渍旁边——就在那张‘此处无债’的便签贴过之后留下的胶印旁边。我明天把它指给你看。”
“好
”
“顾医生上次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人最难的不是面对诊断——是面对诊断之后的日子。诊断只是一个标签,但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她说我和你都属于那种特别擅长扛的人,扛到最后忘了自己也在承重。她让你下次复诊的时候也来——不是作为家属,是作为你自己。”他低头看着她,“她说你可能也需要找个人聊聊。不是为了照顾我——是为了你自己。”
鹿梦鱼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蜷在他胸口,指尖微微用力,像是要抓住什么,但她的呼吸没有乱。过了很久,她轻轻笑了一声。
他停了停,“还有一种可能你没想过。你曾经把甜的都留给别人,没人给你留那块没浇蜜的糕。你可能觉得只有把自己变成别人需要的样子,才不会失去。但如果那个人本来就不需要你再变呢?”
鹿梦鱼没有说话。但她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我把你上次对我说的话放进了第一篇论文的致谢。那次在庭院里你哭着推我的时候说的——你在泥潭里种了那么久的绿萝,它没有死。我把你这句话写了进去。我跟顾医生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被照顾不等于欠债的人。你不欠我任何东西。我也从没有把你当成需要解决的项目。从那以后我就在慢慢学怎么用我爸的沉默去说话。后来我发现不是所有沉默都叫爱。但你的沉默是。我的也是。”
鹿梦鱼的睫毛在他胸口颤了颤。她没有出声,但他感到一滴温热的什么渗进了他睡衣的布料里,停在他锁骨之间。
“晚安。”她说。
“晚安。”
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绿萝的新卷须已经从便签旁边绕过留言簿,触到了书架最外沿。一只猫从石凳上跳下来,翘着尾巴踱到墙角,一个轻巧的纵身跃上了院墙,消失在夜色里。它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但它知道那个方向有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