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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理想主义
  “叫什么名字啊?”头发花白的老艺术家郑邈摸着胡子,笑呵呵地低头问她。
  “庄宁熹,我叫庄宁熹。”宁熹站得笔直,仪态落落大方,丝毫没有因为这些人还不知道她的名字而气馁,总有一天她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名字的!她很有信心。
  “哦哦、宁熹啊……是个好名字,几岁了?”
  “十一岁。”
  “十一岁呀……”
  老艺术家们问一句,宁熹就态度很认真地答一句,一丝不苟的样子,可是来来回回聊了很久,这些大人们问的却全都是一些不疼不痒的问题,他们仿佛连这次获奖的画作是什么,作者叫什么几岁了都不清楚,只是随口在问。
  “我这次的画……”宁熹有些忍不住了,她想和他们聊一些与画画相关的话题,她想知道这些艺术家眼里她的作品是怎么样的,于是就主动开口,可是正好这个时候。
  陆衍带着陆玠走过来了。
  舅甥两个人,都穿着很得体的西装制服,陆衍身高腿长,肩宽腰细,薄底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微的哒哒声,他的笑容温和,可是通身不怒自威的气势,一出场就让人不敢小觑,旁边的陆玠,已经是十四岁的少年,抽条了不少,穿着一身亚麻棕的休闲款西装,像个优雅的小绅士。
  这两个人一走过来。
  在场的艺术家们,一下子就转移了注意力,全然没有理会宁熹了,他们扭过身子,面朝着陆衍,脸上的笑容异常亲热,说着话,连脚尖都转了过去,同他寒暄。
  “您这次也过来了……”
  “好久没见到您了……”
  “这是您的外甥?真是一表人才……”
  宁熹准备说出口的话咽回去,甘茹心的手还搭在宁熹的肩膀上,也跟着扭过头去笑,眼睛都亮起来了,因为她看见了自己的老公,庄鸣珂也正朝着这边走,后面跟着一群人,都落后他半步。
  庄尔琢无聊,左右顾盼了一下,看见了自己的儿子,便也朝他招手。
  这一下更加热闹了,众人又纷纷同庄鸣珂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军部大人物客气打着招呼,连说话的语气都轻了三分,一个个脸上带笑,语气恭敬得不得了。
  人一多,脚步就纷乱,甘茹心是庄鸣珂的老婆,自然没人敢怠慢,一个个一下子又是寒暄,一下子又是回头顾忌着庄太太还有庄二小姐,满脸堆笑,生怕怠慢,脑袋来回地转。于是宁熹的视线,就只对着那些“老艺术家”的褂子上的扣子,又或者是褂子背后的花纹。
  “庄部长!这真是……”
  “老将军近来身体如何?我那边还有徒弟孝敬的老山参,特地给老将军留了……”
  大人们在寒暄,视线都放光一样看着在场的男人们。甘茹心与有荣焉,庄尔琢擡手扇风无聊。
  没有人会关注比他们矮的小孩子。
  他们的视线好像从来都只会向上看。
  陆玠很敏感,他以来就被舅舅带着认了不少人,好不容易能见到宁熹,却发觉她垂着眼睛,虽然还是一副很安静的样子,却总觉得她此刻的心情有些低落,情绪不是很好。
  这样的场景陆玠很适应,他很享受这种在权力场的感觉,而且身边还有舅舅为他解说,娓娓道来,告诉他哪一个人是哪个党派,这个党派如今的主张是什么,软肋又是什么,哪一个人是什么出身,他的弱点是什么,这种把满场的人都当做猎物来分析的感觉,让他分外享受。
  好像他天生就应该属于这种场合。
  直到见到了宁熹,他心里的那点激荡高涨的情绪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有心走过去,问她发生了什么。
  可是耳边突然又有一声用银勺敲击高脚杯的声音响起。
  “当当——”
  众人望过去。
  “好了,好了,让我们大家有请今天的小主角——本次画展的小画家——庄宁熹!”庄尔琢笑着轻敲高脚杯,作为本次画展的主办人之一,她的身份来开场最合适不过,再见到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了以后,她就向宁熹招手,让她过来。
  众人善意地微笑着,纷纷给宁熹让出一条路。
  宁熹看过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模一样的笑容。
  她又垂下眼睛,手里捏着那张她反复涂改了很久的演讲稿,定定地,犹豫了一会儿。
  陆玠来不及去问她,只能隔着人群,眼睁睁地看着幸清灏牵了牵她的手,好像在安慰鼓励。
  宁熹就勾着嘴角,很浅很浅地对他笑了一下。
  陆玠脸上的笑意就渐渐淡了,像沉入水中一样,缓缓消失不见。
  幸清灏的眼里只有宁熹,他的世界简单到只有她,他总是无法理解她的情绪,不懂她的思想,可是这并不妨碍他第一时间能发现她的变化,在画廊里看画的时候,她的神情是轻松的,眼眸专注,脸上带着微笑,可是刚刚,她柔软的嘴唇抿了起来,眼睫毛轻轻颤抖着,遮住了湿润润的眼眸,不知为何,显得有种身处于千万人之中,却无人理解的孤单,委屈又可怜。
  又有一种飘飘忽忽的感觉,仿佛她下一秒就要扔下一切离开,什么都不要了。
  幸清灏就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宁熹的手,他手掌心有很多茧子,很怕弄疼了她,于是力度就放得很轻。
  可是这种克制的力度,却好似比他笨嘴笨舌的语言更加能传递他的心情。
  因为下一秒,宁熹就对他笑了,是很淡很淡的笑,可是她身上那种飘飘忽忽的遥远感觉,好像也被这一个克制的力度握住了,不再远离,她擡起眼的时候,眼眸里又重新亮起了那种很不服输的光,定定看了他一眼,接着回握了他一下,就松开手,昂首挺胸,姿态很冷静大方,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演讲台。
  在上台的时候,庄尔琢眼尖,一下子看到了侄女儿手里捏着的一团纸,里面还有不少墨点点,一看就是自己准备了很久,还认真反复修改了几遍的演讲稿,庄尔琢莞尔笑了,傻孩子。借着她上台擦身而过的时机,想要从她手里把那坨没用的纸抽出来,抽了一下,却没抽动。
  庄尔琢讶异地看了宁熹一眼。
  就看到宁熹一脸平静,那张得天独厚凝聚了她们庄家所有优势的脸上,表情认认真真地,眼眸湿润,但很明亮,明亮到甚至深处有一种她看到了都觉得受触动的东西。
  这个孩子的眼睛真是天真啊。
  庄尔琢心想。
  宁熹感受到二姑姑的动作,微微擡头,对她露出了一个很礼貌的微笑,然后不卑不亢,毫不怯场地走向设置好的,齐她胸口高的发言台。
  红棕木的台面上,竖着一个细颈话筒,在话筒后面,其他人视线看不到的地方,有一条长长窄窄的显示器上,滚动着早已准备好的、应该说的话。
  是早就由专人写好的提词器。
  原来连应该说什么,应该向谁表达谢意,应该从哪个方面引入到这场慈善活动,语气该在哪里停顿,应该在哪一句后面等待掌声,哪一个词暗示着对政府的表态,都已经做好了规定的制式。
  却没有一个词提到她的画。
  宁熹极力克制着心中的情绪,她擡起眼睛看向下面的所有人,现在她比他们都高了,站在这个位置,万众瞩目,可是她的心里一点都没有紧张和开心的感觉,只觉得有些荒谬可笑。
  原来权力就是让所有人都停下来,听你说话。
  可是权力发出的语言,就能够控制人的思想吗?
  湿漉漉的眼眸,眼睫毛蹁跹眨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的人,都觉得她眼里好似有一种荧荧的光,像那种黑夜之中遥遥燃烧的小火苗,显得有种很稚嫩的天真,但是又很灼人。
  一瞬间,这里有一种很莫名的安静。
  “其实我为了今天还特意写了很长的演讲稿……”她说着,举起手里皱巴巴揉成一团的纸团,轻轻笑了下,语气柔柔的,平静安定。
  台下的大人们瞬间发出善意的笑声,互相看着,气氛一下子松动活跃起来。
  庄尔琢松了口气,站在发言台的一侧,很有些惊讶和欣赏地看着自己这个唯一的侄女儿。
  甘茹心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笑着和庄鸣珂咬耳朵,庄鸣珂这次没躲,也自豪地望着自己女儿,不住地笑。
  “但是没想到一上台,那些打好的腹稿就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一句话都用不上了……”
  她一边说,一边好像很懊恼一样眨了下眼睛笑了,笑容很纯净真挚。
  “老师对我说,艺术是一条前往未知的路,越往前走,越会觉得自己所欠缺的很多,对这个世界、对万物规律和自然科学、甚至对自己的了解都还不够,描摹美本身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传递美就更加困难……”
  她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到听的人们,觉得有些恍惚。
  “所以,这一次,很感谢主办方和大家对我的肯定,也很感谢那些愿意为美和艺术停留的人,很感谢我的老师,我的同学,还有愿意为我入画的所有人。”
  她弯起眼睛,笑容灿烂动人,有一种很纯粹的热情和直白的天真。
  但这种天真并不惹人厌烦,更像是一种纯真的理想。
  你不一定会呵护,但一定会驻足停留。
  因为她足够真挚。
  “感谢大家,我会一直坚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