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完结章
谢长风看上去瘦弱,实际上身体底子却不弱,但还是架不住郢德来势凶猛,再次醒来已是第二日寅时。
帷幔外人影绰绰,宫女正在给陛下更衣,每个人都刻意放轻了手上的动作,除了每月固定的休沐日,这还是养心殿第一次在寅时如此安静。
醒了就睡不着了,谢长风伸出已经酸痛得没什么知觉的手,将那帷幔稍微撩开些许。
早在床榻边守着的太监立马小声道:“督主醒了,可要奴婢伺候起身?”
这一点细微的动静自然落入郢德二中,他当即挥退了身旁的宫女,大步流星走到那架龙床边,用手拨开半层帷幔:“醒了?”
谢长风脑子还有些昏沉,身上已经换上了干爽的里衣,他看了看自己布满青紫淤痕的手臂,擡眼看向旁边的罪魁祸首。
“什么时辰了?”
一出口,不仅是谢长风愣住了,就连郢德也跟着皱了皱眉,他端起一旁早就温好的茶盏:“已经寅时了,今日你就别去上朝了。”
那声音破碎嘶哑,仿佛在沙漠里行走数十日未喝过水的旅人一般粗粝。
谢长风摇了摇头:“还没到不能上朝的地步。”
郢德给他喂了整整一杯水进去,明黄锦被随着他起身滑落,松垮的里衣暴露出谢长风肩膀乃至胸膛一侧密密麻麻的痕迹,看上去异常恐怖,仿佛遭遇了什么非人的虐待。
饶是郢德对这些事向来坦荡,也不免手握成拳抵在唇间咳嗽了两声:“身体可还好受?朕昨夜已替你上过药了,若是还有其他不爽利的地方,便唤太医来看看。”
谢长风看了郢德一眼,也许是昨夜的缠绵终于让那颗悬浮的心安了回去,这一眼连嗔带怨:“陛下好意思传唤太医,奴婢可不好意思让太医看。”
若叫太医看到他这满身痕迹,恐怕当今圣上清誉不保。
郢德到不在意那些虚名:“朕是怕你身子有恙。”
谢长风躺在床架上,将散落的衣襟整理好,半拥着被子说道:“陛下若是真为奴婢身子当忧,昨日就不该那般......”
谢长风初次承欢,几次被他弄得险些晕过去,最后连什么时候结束的都不知道,就连沐浴都是皇帝全程抱着他替他清理干净的。
回忆起昨夜与平时判若两人的皇帝,谢长风心中思量,哪怕他武功再强,也架不住对方精力这般充沛。
见谢长风似乎有些隐隐的埋怨,神清气爽的郢德露出一个笑容:“朕为何那样,不也是受某人刺激吗?”
若是谢长风不说那些要走的话,郢德不可能那样凶,但谢长风可谓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在他底线上反复横跳,郢德也是被气狠了,只能在榻上替自己找回场子。
“奴婢从没想到......”
郢德打断他的话:“若是在堂前便罢了,如今你与朕这样的关系,还需要以奴婢自称吗?”
若是换成旁人听到郢德这样说,碍于礼法一定不会轻易改口,好在谢长风平日里根本没将这些礼法放在眼里,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我从没想到陛下也会这样强词夺理。”
“你这张嘴啊,”郢德点了点他微肿的唇:“朕看你今日还是不要上朝最好。”
谢长风心道你只要别在朝会上点我说话,站那一两个时辰又有何妨。
郢德自然看破他心思,挥手命一旁的太监取过来一面铜镜,将那镜子递到谢长风眼前。
只见镜中人眉眼含情,红唇微肿,只要是稍微有过经验的人,一眼便可察觉谢长风昨夜经历了一场过分的情事。
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谢长风不由自主瞪了一眼皇帝:“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郢德看见他似乎有些生气,便知道这话一定不好听,当即封住他的唇:“长风宽宏大量,朕孤枕难眠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佳人陪伴,自然是孟浪了些,如果这话不好听便不要讲了。”
谢长风:“依我之见,若是陛下在议事时愿意多开几次尊口,想必没几个大臣能在陛下这张嘴里熬过两个回合。”
都说他能言善辩,巧舌如簧,可在他看来,陛下这张嘴也是不遑多让。
郢德并不接他这句话,对着一旁的内侍吩咐了几句,留给谢长风一个爽朗的笑便出了养心殿,只看背影,颇有几分春风得意的韵味。
也算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皇帝走了,习惯了这个时辰起来的谢长风自然不可能再睡,只留下一两个面熟的太监伺候起身。
外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方才整理好衣服的谢长风回头看去,原是宋泯不知道何时钻了出来,一脸讨好样的看着谢长风:“干爹,你醒了?”
谢长风:“你怎么没去上朝?”
宋泯讪笑两声:“陛下怕你不习惯其他人,特命儿子在这留着伺候。”
闻言,谢长风心中有一抹暖流涌过,但仍是摇摇头:“你不该留下的。”
自回宫之日起,谢长风统共就上了一次朝,这本就惹得不少人议论。
今日他没去,司礼监的另一位管事太监也不见了踪影,都不用派人探听,就能猜到今日早朝又有人要借机滋事。
无非是什么礼法不礼法,规矩不规矩的话。
谢长风都听腻了,他自然是不怕的,可眼下他与陛下关系非同寻常,如此反倒让陛下夹在中间难做。
宋泯在谢长风面前胆子总是要大些的,只见他苦恼地皱了皱眉:“陛下发了话,儿子不敢拒绝。”
他是郢德的贴身太监,自小陛下说东他不敢往西,虽然知道今日自己不该跟着留在养心殿,可要他拒绝陛下的安排,他是万万不敢的。
谢长风冷哼一声:“你是陛下身旁的贴身大太监,又在我身边做了这么久的事,不知道怎么养出这般怯懦的性子,这不敢说那不敢说,一身滑腔油调!”
宋泯跪在地上告罪,心中却隐约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十分耳熟。
好像还有谁也这样骂过自己。
他最会示弱装可怜,谢长风看着他跪在地上一脸委屈的模样,忍不住上前踢了他一脚。
这一脚没用什么力道,可宋泯却在他碰到的一瞬间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嘴里不断哎哟着什么。
谢长风被他整的没了招数,忍俊不禁道:“行了,还不快爬起来,别耽误了我出宫的时辰。”
听到前半句话还没怎么动的宋泯,听到谢长风要出宫的话时一骨碌爬了起来:“出宫?干爹为何好端端的忽然要出宫去?”
“出趟宫而已,你为何反应如此大?”
此时不出宫,难道要等着朝会散了,四处都是官员时再出去吗?
虽然谢长风不在乎其他官员的看法,却也没兴趣让他们看见自己此时的模样。
“谢府本就是我家,如今我要回去还需要理由吗?”
说完,谢长风便迈着步子出了养心殿,反应过来的宋泯连忙跟上:“干爹,等会陛下下了朝没看见你,我怎么交代啊?”
宋泯只觉得自己命苦,陛下究竟是怎么做的,为何二人如今都这样的关系了,干爹早起第一时间仍然是要回谢府去。
谢长风:“你怎么交代同我有什么关系?与其跟在我后边装可怜,不如留在殿内好好想想等会怎么替自己找理由。”
宋泯步子一顿,这下完了,干爹这是不满他没跟着去上朝的事,在这故意看他好戏呢。
如此,宋泯真是万念俱灰,原以为干爹同陛下在一起了,自己从前那些夹在中间水深火热的日子能够好起来,可照现在的情形来看,为何第一个遭殃的人便是他?
陛下下朝后未见到谢长风,又是怎么将宋泯训斥了一通的事暂且不谈。
郢德刚讨到手的宝贝还没来得及捂热便跑了,有心想要追到谢府去瞧瞧怎么个事,无奈政事堆积,只能命人将养心殿那一堆奏折又原封不动搬到了太渊殿。
俯首案牍之间,一直批阅到夜深时分才算清了昨日留下的账。
翌日,谢长风终于恢复大半精气神,与往日一般站在金殿中,同李太傅相对而立。
原以为今日的朝堂还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话题,却不想有人往这平静的水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一圈不寻常的涟漪。
“如今中宫空置,陛下应当广纳贤妃,以听天下之内治,充盈皇家子嗣,承继宗庙福泽。”
此话一出,整个殿内静了一瞬,其他大臣都惶然垂头不敢看天子圣颜时,宋泯下意识看向了前方的谢长风。
只见前方人从始至终平静地垂着头,仿佛礼部官员的这段话只是在简单谈论天气一般寻常。
天子登基五年,后宫空置至今,众人不仅仅是担心皇帝身边无人动摇国本,更担心皇室血脉后继无人,有碍宗庙传承。
如今朝政平稳,天下也算清平,正是选秀纳妃的好时候。
朝堂之上永远没有孤军奋战这一说,只见这位礼部官员才刚刚提到此事,其他几位早就有备而来的官员已纷纷出列劝慰。
或是祖宗礼法,或是前朝旧制,抑或是国本子嗣等等......
一时间,除了谢党一脉与新进的小官,竟有大多数官员都在出言劝谏。
不管平日里如何互相争斗,到了充盈后宫,延续子嗣这样的话题上来,众人便前所未有的团结了。
皇帝的脸被白玉冠冕遮挡住,众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唯有在旁伺候的元祐知道,陛下此刻心情绝对算不上好。
而谢长风呢,从始至终只是垂着头,一抹视线也没施舍给旁人。
仿佛这一切同他毫无关系。
最终,这场众人早有预谋的“催婚”场面还是被陛下轻飘飘一句再议给揭过了。
众人不甘心地退下,但宋泯却知道,如今天下承平,四方无事,陛下的人生大事便成了朝臣心中最大的政事。
这个话题一定不会就此揭过,想必今日过后,所有催请圣上选秀的折子与言论便会如雪花般纷至沓来。
陛下能敷衍过这一回,可往后呢?
哪怕是宋泯心中不也有些悲伤,干爹对陛下情根深种,如今二人终于排除万难共通了心意,算是件难得的喜事。
可转眼陛下就要广纳后宫贤妃,甚至同其他女子行两姓之礼,诞下皇嗣。
以干爹的性子,到底能忍到几时?
下朝后的太渊殿前所未有的拥挤,郢德知道他们是为何而来,可却没有拒绝他们的会见理由。
整整三天,御案摆满了奏请选秀的折子,郢德一字未批,尽数堆积在案前。
自新皇登基以来,这是太渊殿的御案上第一次累积了这么多未被批复的折子。
这几日里,太渊殿与养心殿的气氛压抑的有些可怕。
谢府的氛围也不遑多让。
缠霜随着主人的动作,挽出一道又一道冰冷的剑花,寒光掠过,剑气如虹,院中的树木齐齐被砍断了一半枝桠,四分五裂落在地上。
孙力同管事的站在一块儿:“大人最近是怎么了?”
此话一出,二人又抱着剑鞘与帕子换了个地方站着,无它,刚刚站着的地方一阵剑风扫过,落下一片枯枝落叶来。
“不知道,我瞧着前两日心情还挺好的,上了个朝回来后便这样了,莫不是朝中又有人给主子气受了?”
“如今朝中还有谁敢给咱们大人气受?”
话音刚落,二人听着头顶的风声,赶紧换了个离得更远的地方,避免被谢长风的剑气误伤。
终于,随着剑身一阵嗡鸣,缠霜被谢长风收回了身后,谢长风站在满地的枯枝落叶中,面如冠玉,气息平稳,半点看不出这满地狼狈全由他造成。
管事的咳嗽了两声,立马有小太监从两旁的月洞门中跑出来,三下五除二将院子收拾得整洁如新。
只不过那些被削断了新芽的花草就没那么好运了,几乎一大半都被拦腰斩断,原本山水画意的院子一下变得光秃秃起来。
孙力替谢长风收了剑,又将擦汗的帕子递了过去。
谢长风接过干净的帕子,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手上的灰尘,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传话的太监便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传话太监恭敬地掐着嗓子念了几句话,原来是陛下宣谢长风入宫觐见。
谢长风一直在等这道旨意,只是没想到等了三日才来。
自那日早朝礼部官员提起选妃一事后,他与陛下为数不多见过的几次,便是在早朝上隔着重重台阶的那几面。
这几日早朝,无论其他朝臣提到什么,谢长风一律不语,陛下也从未点过他发话,整个人安静得不像话。
好在众人都知道谢长风性情古怪,他不吭声,他们反而乐得清净。
这天底下有几个人愿意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同谢长风吵架呢?
若吵得过便也罢了,关键是他们实在是吵不过谢长风,不仅在同僚面前丢了脸,更是在陛下面前失了颜面。
他不挑刺,众人倒乐得自在。
进了皇宫后,带路的人便成了元祐,这个贴身太监暗暗打量谢长风的神色,自从谢督主在养心殿留宿了一夜后,元公公忽然找到了自己这辈子都当不上太监总管的原因。
陛下同谢督主这样的关系,他竟还以为两人水火不容,总是避谢督主如蛇蝎,生怕被殃及了池鱼。
他这双眼睛,就好比是眉毛底下挂了两个蛋,只会眨巴不会看。
元祐:“谢督主请,陛下在里边等您。”
皇宫虽大,可陛下会呆的地方就那几个,太渊殿的路谢长风哪怕是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元祐停在殿外,谢长风一人踏进了殿中。
郢德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擡起头来,明明只是三日未见,二人之间的氛围却犹如回到了留宿养心殿前一般疏远。
谢长风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郢德揉了揉眉心:“怎么还不上来?”
得了他准许,谢长风才擡脚踏上了一旁的台阶,缓步走到郢德身旁。
一上去,谢长风便发现御案旁的珐琅画筒里多了几幅卷轴,哪怕早有准备,谢长风心中仍是一紧。
皇帝的后宫不可能永远空着,娶妻纳妃,不仅仅是满足皇家延续子嗣宗火的要求,更多的则是要为天下做个表率,稳固国本。
谢长风对这一切心知肚明。
从前王邈和太后挖空了心思想将王家小姐送进宫中,谢长风自然不允许他王家再往陛下身边安插人,再说那时候王邈在下面结党营私,朝政并不算清明。
无论怎么看,那时候都不是娶妻纳妃的好时机。
是以谢长风可以利用罢朝来敷衍此事。
可现下内部政治清明,陛下大权在握,国无外患,大开选秀充盈后宫就成了一件有百利而无一弊的好事。
哪怕谢长风嫉妒得快要发疯,也只能装作没事人一样正常上朝议事。
要他跟着应和劝说陛下娶妻,谢长风自问做不到。
他至多将自己当成个旁观者,冷眼瞧着这一切便好。
如今中宫空置,郢德若要充盈后宫,便会在这之前挑选一位品行贤淑的大臣之女指立为皇后,等到帝后大婚典礼结束后,再迎其他的记名秀女入宫。
而这皇后的人选自然不是随意决定的,身家品行与样貌都要由陛下亲自过目。
为了避免麻烦,礼部会在经过陛下首肯后,将那些品行家世过关的女子画像备好送入宫中,而皇帝只需要从那些画像里选一位最符合心意的定下。
然后等待帝后大婚便可。
谢长风早知道会有这么一日,哪怕陛下喜欢他又如何,他照旧可以匀出其他心思喜欢其他女子,同其他女子欢好,让那些女人怀上他的孩子。
而这些孩子里面,总有一位天资聪颖的会被选做下一任皇储,由郢德亲自教养长大。
哪怕谢长风再嫉妒,再不甘,也只能咽下所有血沫扮演一个平静的局外人。
看着相爱的人娶妻生子,宠幸他人,对于谢长风来说与钝刀割肉没什么区别。
可他既然答应了要留在京都,便是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哪怕心中痛得仿佛滴血,他还是极有分寸地挪开了钉在画卷上的视线,看了一眼郢德,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谢长风一生,极少有过这样说不出话来的时刻。
郢德表情并不算好看,连日来的唇枪舌战和争论已经让他接连几日未曾休息好,若谢长风看得再仔细一些,便能发现这位精力充沛的帝王眼中竟隐约有了血丝。
“过来,让朕抱一会儿。”
郢德的声音里蕴含着浓浓的倦意,谢长风走了过去,郢德双手抱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了谢长风腰腹间。
“帝后大典的事宜,奴婢亲自帮陛下操办,如何?”
他是司礼监的掌印,如果他这边不配合,仅靠礼部和其他内廷部门,婚典及选秀事宜都会推进得十分麻烦。
而宋泯从未操持过这样隆重的事情,让他来做这事,免不了手忙脚乱,漏洞百出。
层层分析下来,这宫中最适合操办此事的人竟然只有谢长风。
谢长风原本不想接下这事,可看着如今皇帝这般疲惫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
他又不是第一日知道会有这一遭,可他当初还是选择了同陛下心意相交,又何必在这个时候耿耿于怀,同他斗气呢?
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疼痛与难过,还是死死卡在了他心中,像一颗大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郢德沉默良久:“长风,你可相信朕?”
这已经不是郢德第一次问谢长风这样的问题,谢长风从前都是半信半疑,可这次他握住了郢德的手:“陛下,你我之间,何需再谈这些?”
这一次回答郢德的不是信或不信,而是谢长风一颗赤诚的真心。
哪怕刀山火海,他愿意同郢德一起走下去。
这样的关系和心意,再谈信任与否未免太庸俗了。
唯有此刻,两颗孤寂多年的心才像是互相依靠在了一起,彻底交融成一片,再也不愿分开。
郢德从他身上擡起头来,转身从御案的另一头抽出一道圣旨递给谢长风。
“这是......?”
谢长风以为这是择立皇后的圣旨,颤着手将那副圣旨打开一看,上边墨迹未干,力透纸被,字字斟酌慎重,谢长风越看越觉得惊心。
眼神落到上边那个红色玉玺的章印上面,谢长风不可置信地看向郢德:“陛下.....这是何苦。”
郢德看着他露出一个笑容:“长风,今日唤你来是要问你,朕同你的关系不会再变,这道圣旨一旦颁下去,往后天长地久,你我之事总会被有心之人察觉,届时面对你的攻讦与流言蜚语只会比往日更多。”
“朕是皇帝,即便是有什么难听的话也传不到朕面前来,可你却不一样,有些人不敢骂朕,便会将这些怒意宣泄到你身上来,届时你可会后悔?”
谢长风缓缓蹲下身子,靠在郢德的龙袍边仰望他:“陛下可也想好了,您本是青史留名的明君,一旦做了这样的选择。”
“往后之人提到您,第一时间想起的是您宠幸阉宦,沉溺私情的行为,第二才是您的那些功德。”
郢德:“千秋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朕只求无愧于今日之江山。”
得到想要的答案,谢长风将脑袋靠在郢德的腿上,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既然陛下都不怕,长风也没什么好怕的。”
永乐六年初,一封圣旨从宫中传出,震碎了无数企图将官家女子送进宫中以谋求权势之人的美梦。
当今天子以冲龄践祚,德薄能鲜,无心声色等理由罢停了采选秀女之事,并勒令百官不得再因此事进谏。
还望各官恪尽职守,勿要妄议后宫之事,同时,着宗人府详查玉蝶,从皇室一脉中择一良嗣,入继大宗,以巩固祖宗基业。
颁布圣旨后的一个月,可以说是皇帝登基以来睡得最少的一个月。
朝臣为此事轮番上阵,争执不休,皇帝恩威并施,最后单独召了李太傅入宫一趟,师生二人在养心殿中谈了整整一夜,究竟说了什么不得而知。
只知道那一夜后,李太傅回去一连在府上躺了半月有余,而后就不再谈论此事了,并隐隐示意其他朝臣也不得干涉此事。
文官一派的主心骨都熄了火,争论的声音自然也慢慢小了下去,直到南直隶的治水工程与设立四大钞关的旨意落下,众人意识到已经无法改变帝王的意志,这才彻底偃旗息鼓了。
今日难得休沐,郢德同谢长风肩并肩站在抽了新芽的石榴树下,宽大的袖袍遮不住二人交握的手。
谢长风看向那颗即将生出红色花苞的树,好奇道:“陛下究竟对李太傅说了什么?”
郢德把玩着他的手:“想知道?”
谢长风点了点头,他五官精致,肤色冷白,不笑时看上去总有几分寒冬的冷冽,可此刻站在郢德旁边,一双风眼微弯,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
十分诱人心神。
郢德心头一紧,伸手将落在他头上的一片绿叶撚走,借着附身的动作在他耳侧悄声道:“朕告诉他,山东一行中朕受了暗伤,于男女之事力有不及......”
谢长风心头一惊:“难怪李太傅回去后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太医说是心有郁气,原来是在您这受了打击。”
郢德:“若不这样说,朝中还不知何时能够消停下来,朕这都是为了谁?”
谢长风躲过他要搂过来的手:“谁知道陛下是不是真的在山东受了暗伤,拿我作筏子呢?”
话音刚落,谢长风便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郢德趁他不备,上前一把将他抱在怀中,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朕受没受伤,谢督主亲自来感受一下不就行了?”
言罢,抱着谢长风进了房间。
院中一阵微风拂过,刚刚落在谢长风头顶的那枚石榴叶片被风带到了褐色的石榴树干下面,紧紧贴着深入泥土的树根,等待来日化作新的养分,重新投入这颗大树的怀抱。
完结撒花,后续我会抽空改一改文中的错字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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