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 > 第356章延年(四)
  项知允刚刚恩威并施地封好所有下人的口,侧妃崔氏便磕完了瓜子,回了小院。
  眼见乌泱泱地站了一院子的人,王爷王妃都亲自驾临了,崔氏有点傻眼。
  好在夫妻两个早已对好了说辞,一人一句解释了刚编好的来龙去脉。
  崔氏不怎么认得小喜子,甚至没法把他的脸和名字对号入座。
  他们是来伺候皇孙的,又不是来伺候她的,平时守着规矩,从不在她跟前瞎转悠。
  崔氏只隐约记得是有这么个人。
  虽说有些晦气,但好在绞肠痧不传染,崔氏膈应了一下,便也不作计较。
  不过她素来善争爱抢,岂肯放过此等良机,立即作出一副受惊柔弱的模样,盼望项知允能留宿一夜。
  然而,项知允刚刚亲眼目睹了一个将死之人的惨状,满脑子都是他青紫的面色和流血的七窍,哪里还待得下去?
  他虽说在刑部当过差,但仅仅是看看案卷、听听呈报而已,哪里见过货真价实的死人?
  项知允敷衍安慰了几句,又将自己佩戴多年的和田玉吊坠送给她压惊,随即便自行离去。
  崔氏捏着玉坠,翻来覆去地欣赏,眉开眼笑:这个也行!比人留下来强!
  而回到房中,正面碰上了去而复返的项知节,项知允一时混乱:
  不是说走了吗?
  项知允脑子乱糟糟的,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否真的打发过项知节离开,只得强自续上先前的话题:“家中有事,叫六弟久等了,我……”
  话音未落,项知节抬起头来,开门见山:“五哥,单单是把人扔出去,恐怕还不够妥当。”
  项知允刚堆出的浅笑立时僵在了脸上。
  项知节解释道:“方才我离开时,遇见了五哥府上的下人。”
  项知允深深吸了一口气。
  项知节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依旧温和:“还请五哥莫要责怪他们。他们口风很紧。只不过赶路匆忙,风带起了布单一角。我见那人指甲青黑、内有淤血,才有了一些猜想。”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昔年我曾受教于乐老师。他素来精通刑狱之事,我耳濡目染,便对此事格外敏感些。”
  项知允:“……”不是,谁问你这个了。
  他提起了十成戒心:“你特意折返,究竟有何见教?”
  “我是来提醒五哥的。”项知节直言不讳,“我今日既请托五哥帮我办事,现下五哥遇到了难处,做弟弟的理应出手帮忙。”
  项知允却不打算领他这份情。
  他冷冷道:“六弟怕是经书念得多了,心肠也太软些。我府上一个下人吃坏了东西,竟劳动得你大半夜东奔西走,实在是辛苦了。”
  项知节对他的讽刺置若罔闻:“五哥,我对您的家事并无兴趣。只是稍稍提醒您一句,上京的安乐堂,并不在您家下人去的那个方向。”
  项知允微微蹙眉。
  所谓安乐堂,便是京中烧化死人的地方。
  他岂不知,人死后,一把火烧掉最是干净?
  然而上京的安乐堂,是有刑部的吏员常年守着的。
  若是平白送去一具七窍流血的尸身……
  如今他正得父皇看重,暗地里盯着他一举一动的眼睛,比乱葬岗上的鬼火还多,其中既有盼他登临大宝的,自然也有盼他登高跌重的。
  ……小六,算是哪一种呢?
  在项知允审视的目光中,项知节站起身来。
  “五哥,事已至此,总得有个‘交代’才是。愚弟今日叨扰过甚,这下真正告辞了。”
  项知节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只留下项知允一人,品味着他这寥寥数语的言中之意。
  踱步片刻,他眼前一亮:
  是了!
  安乐堂!
  从事发到现在不足半个时辰,他忙中生乱,竟未能想到这层!
  按理说,一个喜奴得急病死了,只能怪他命薄,没人会追究他是怎么死的。
  可他偏偏是吃了宫里送出的东西才死的。
  且这人在宫里不仅有个弟弟,偏偏还是薛公公的养子。
  因此,此事他必须得有个“交代”。
  不等上头查问下来,他最好主动报丧。
  既要报丧,就得说明尸身的去向。
  因此,他大可以说,小喜子发了急症,一命呜呼,而自己怕惊吓到崔侧妃,就将他的尸身连夜送去化人场,一把火烧了,
  当然,项知允不能光明正大地派人去化人场,公然焚烧一具中毒的尸身,但却能设法从化人场每日运出的骨灰中,悄悄匀出一些,充作小喜子的遗骸。
  项知允受了这么多年的打熬,早学乖了。
  他压根儿不想追求什么真相。
  太麻烦了。
  小六的建议,的确是一劳永逸之法。
  可他去而复返,特地提醒自己,到底图些什么?
  要是他存心要害自己,大可不必走这一遭,直接去顺天府报案,称惠王府出了人命官司便是,何必还来自己跟前招摇一趟?
  难不成他真是想帮自己?
  他能有如此好心?
  项知允一边吩咐下人去偷些骨灰来,以备向宫中“交代”,一边独坐房中,凝眉静思。
  不知过去多久,项知允的长随前来禀告:“王爷,侧妃娘娘已安歇了。我带人悄悄查抄了娘娘院内所有的下人房,没搜出什么可疑的东西来。”
  “小喜子的东西呢?”
  长随提来一只藤条箱子:“都在这儿了,已经叫府医悄悄来验过了,确定无毒,王爷放心。”
  箱中是小喜子的日常衣物,以及他来府上时,崔氏打赏的十个小银锞子。
  最上方则压着他生前接触过的几样从宫里送来的物件。
  方才验看时不便细看,借着屋内相对明亮的烛光,项知节从这堆物品中取出一根红烛,细细端详起来。
  这一看,他有些诧异。
  这是宫中敬神所用的蜡烛,是贡品。
  他又查验那线香。
  果然,这是最上等的香。
  大虞祭奠先祖时,项知允曾敬奉过同样的香。
  就连喜欢烧香求道的庄贵妃娘娘,怕也用不上这般品级的香烛。
  除了这些蜡烛线香,糕饼盒子里空空荡荡,还有些糕饼碎屑残余。
  或许毒就下在这里?
  项知允问:“那些与他相熟的人,你都问过了么?”
  “都问过了。”
  “小喜子平日为人如何,喜好什么,你一一说与我听。”
  长随办事得力,如实禀告了一番。
  现今崔侧妃的孩子尚未落地,这些喜奴便只做些日常洒扫的活计,甚是清闲。
  而小喜子因为是薛公公的义子,算是这帮喜奴里的头儿。
  在下人的通铺房里,另外连通着一间耳房。
  那本来是分给小喜子一个人独住的。
  可他喜欢热闹,又没什么架子,宫里来了东西,若有好吃好玩的,也乐意和其他喜奴一起分享,还经常和大家一起挤通铺。
  那间耳房便渐渐空置了下来,用来堆放喜奴们的杂物。
  不过他们才来两个月,也没什么细软家私,只有小喜子经常独自进去,不知道做些什么。
  有人好奇窥探过,发现他一个人坐在藤条箱子上念念有词。
  问他,他便说自己在敬神。
  听到此处,项知允扶额,只觉头痛:“我家里有薛公公的义子,我怎么不知道?”
  长随道:“是小喜子叮嘱过他们,不让外传。说薛公公特意交代,要他踏实办事,不许仗着身份作威作福。”
  说到此处,长随斟酌一番,压低了声音:“小喜子还说,皇上……很重视您这个孩子。薛公公验过他的八字,说他是有福之人,叫他给侧妃娘娘添添福气。只是这事不便张扬……”
  项知允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明白了这“不便张扬”的深意。
  这种事情,的确不宜张扬。
  父皇如此重视他这个未出世的孩子,竟早早将自己贴身太监的义子赐下,预备做这孩子的贴身内侍与玩伴,这意味着什么?
  这几乎是明示,父皇属意于他了!
  项知允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他有些哭笑不得。
  放在平时,想明白这一层,他定是要欣喜若狂的。
  但这位本该风光无限的有福之人,还没有亮明身份,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他的王府里。
  可见他福气还是有限。
  但小六的提醒,的确没有错。
  自己确实得备些骨灰,假充是小喜子的,再对外宣称他福泽深厚,为崔侧妃挡了一劫,不幸身亡。
  项知允逼自己不要去想事情的真相为何,唏嘘一番,垂下头来,又随手翻了翻小喜子的随身之物。
  他总觉得,似乎缺了点什么。
  为了验证,项知允又俯下身,亲自将藤条箱子翻了个底朝天。
  他边翻边想,此事实在蹊跷。
  听小喜子在下人里的风评,他不是很大方的么?
  可这回怎么偏偏吃了独食,把所有糕饼都吃光了,没给任何人留?
  从包糕点的油纸上的残迹可知,这里头起码有七八块巴掌大的点心。
  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可一顿饭的功夫,他就把这一堆甜腻腻的糕点全吃了?一点不剩?
  翻到一半,项知允的手一顿。
  他终于发现了异常所在。
  “他既日夜焚香供奉……”项知允疑惑道,“那他供的神像在哪里?”
  ……
  在项知允的长随又潜回崔侧妃院中,四下寻找神像去向时,惠王府的两拨下人正各自忙得热火朝天。
  一拨人撅着屁股在化人场刨骨灰,一拨人则撅着屁股在乱葬岗上刨坑。
  冬日里,“路倒儿”格外多,这乱葬岗上丢着不少无名尸首,大多是草席一卷便扔在了这里。
  下人们怕小喜子七窍流血的样子被旁人看去,一致认为,还是埋了干净。
  奈何土都被冻实了,挖掘极为艰难,加之周围尸身横陈,偶有青荧磷火一掠而过,宛如冤魂提灯夜行,几人干活干得毛骨悚然,草草挖出个浅坑,便将只剩一口气的小喜子面朝下扔了进去,胡乱掩上一层浮土,又双手合十拜了几拜,便逃也似的奔下山去。
  四野重归寂静。
  良久,一只寒鸦落上了近旁的枝头,歪着脑袋,似在侧耳倾听。
  浅土之下,那微弱的呼吸不仅没有断绝,反倒渐渐变得强健起来。
  忽然,一个细瘦的小脊背自地下拱起,在土面上拱出了一条清晰的裂痕。
  有了结结实实的八块糕点填在肚子里,他才勉强能抵御这冬日的寒气。
  寒鸦受了惊吓,呱地大叫一声,振翅而飞。
  ……
  与此同时,身在宫城的小禄子似是听到了这一声刺耳的鸦鸣,猛然坐起,惊出了一头冷汗。
  他惶然四顾,动作不甚熟练地拨开门闩,蹑手蹑脚地探出头去。
  看清了潜藏在夜色中的巍巍宫城后,他双腿一软,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回房内,一头钻进尚有余温的被窝,将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埋了进去,身子止不住地微微发抖,仿佛经历了什么极可怕的事情。
  深夜时分,本该空无一人。
  一道婆娑的树影自窗外投来,落在了小禄子紧蒙着的被子上。
  而不知何时,窗外,一道人影已无声无息地和树影站在了一起,静默地窥视着屋内那团蜷缩颤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