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奸臣号废了,我重开 > 第335章百态(二)
  王肃自打进了圜狱,便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不发一言。
  据说,他唯一开口提出的要求,便是要单独见乐无涯一面。
  既然他有所求,乐无涯便去见他一趟。
  圜狱仍在,只是旧颜不再了。
  裘斯年走后,继任的圜狱牢头蓝英残暴不仁,专行酷吏之事。
  王肃一倒,他也随之锒铛入狱。
  现下新任的圜狱牢头年纪虽轻,行事却异常沉稳,亲自带着乐无涯穿过漫长阴晦的廊道,一路行向王肃所在的监室。
  乐无涯一路走,一路左顾右盼,很觉新鲜。
  他创立并执掌圜狱时,此地虽也阴冷,但相对素朴洁净。
  倒不是乐无涯心存善念。
  对付那些死不招供的滚刀肉,他是从不介意实现他们的心愿,叫他们真去滚滚刀山钉板的,还能就着他们的惨叫下饭。
  只是他不愿自己手下之人终日浸在血污里,久而久之,难免要养成不动板子、鞭子,不会审讯的恶习。
  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他一向很爱惜手底下的人才。
  而今,这圜狱可是大变样了。
  大抵是因为紧急更换了新的牢头,圜狱气象稍新,但也新得有限。
  监狱的栏杆比先前粗了一倍不止,杆身上皆是带血的指甲抓挠的痕迹,空气中更是积淀着一股经年难散、霉烂潮湿的死气,饶是角角落落都被仔细冲洗过,但墙根、壁角仍残留着似血似泥的积垢。
  这里不再是关押皇家宗室、朝廷重臣和需要三法司会审的重刑犯的监牢,而是赤·裸裸的刑场,不似人间之地,更像是地狱的中转站。
  即便洗得再干净,也洗不掉空气的那股死味。
  ……这回,王肃大人可是沾到光、享到福了。
  待那新任牢头站定,乐无涯侧首望去,费了些功夫,才认出蹲在笆篱子里面的,便是那个昔日光鲜整洁、衣冠楚楚的王肃。
  蓬头垢面的王肃箕踞而坐,蔑然抬眼,瞧了他一会儿,忽的冷笑一声。
  “闻人大人,来了?”
  他话音刚落,面上的神色便是微微一凝。
  乐无涯身后转出三人,分别是大理寺张远业、刑部庾秀群,以及吏部给事中安其乐。
  王肃表情冷了下来。
  他分明传话,说让乐无涯一人前来……
  “王肃,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乐无涯悠悠道,“你是犯人,我为何要私自来见你?万一你跟我聊些无关紧要的破事儿,又跑去旁的地方造我的谣,说我诱供于你,我再长出三张嘴来也说不清啊。”
  说罢,乐无涯不再理会他,吩咐道:“把他提溜出来,找个地方洗刷干净了,再来寻我们开审。这般脏兮兮的,成什么样子。”
  末了,他背过身去,抬脚就走,低声嘟囔道:“犯人神气什么。”
  安其乐性子火爆,颇喜欢乐无涯这个跳脱性子,在旁掩嘴偷笑。
  乐无涯自带了茶叶,乃是南亭所产,四人在会客室中小聚,一时尽欢。
  安其乐慨叹:“王大人向来是个体面人,怎的一入监牢,便堕了心志,颓唐至此?”
  张远业亦道:“先前来圜狱时,这里真是哭声不绝,哀鸿遍地,今日倒是清净得很,否则当真是连茶都喝不下去了。”
  庾秀群只是侍郎,官阶不高,性子又静,便只顾着专心品茗,由衷赞道:“好香的茶。”
  乐无涯的目光扫过在座其余三人,确信,在场的只有庾秀群一个老实人。
  其余两个,即便是张远业,都已经算是修炼得道的人精了。
  这二人都已然发现,今日的审讯,恐怕不只有他们四人参与。
  牢房内外皆被清扫一新。
  王肃刻意扮作潦倒落拓的模样,无外乎想要麻痹人的警惕心,叫人以为,他已经没了负隅顽抗的心性。
  而圜狱不可轻入,需得递折请旨,得了皇上首肯,方能入内。
  换言之,皇上是知道他何时要来圜狱的。
  再换言之,皇上极有可能贵步临贱地,龙爪入泥塘,跑来这里听墙角来了。
  可见王肃定是耗尽了他与皇上最后一丝情分,向皇上传了些什么要紧的话。
  张远业、安其乐皆有觉察,于是特意暗示于他。
  乐无涯没多说什么,只顾着推介南亭茶叶的好处,直到新牢头入内禀告,说王肃已经梳洗妥当,不会污了贵人的眼,四人才分别起身,前往审讯处。
  王肃的头脸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身负镣铐,端坐椅中,只是头顶失了残存的乱发遮挡,显得格外一览无遗。
  乐无涯平静地开了场:“王肃,你可认罪?”
  王肃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带笑,神情古怪。
  张远业不禁蹙眉:“王肃,你既不肯答话,又何必叫我们来?”
  王肃看也不看张远业,只死死盯着乐无涯,少顷,沙哑着嗓子开了口:“昔日,你在内,我在外;如今,倒是风水轮流转了。”
  张远业头皮一麻,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转头看向了乐无涯,又觉察到了什么,迅速敛回了视线。
  老实人庾秀群质疑:“王肃,你这是何意?”
  乐无涯好整以暇地回望着王肃那双浑浊的老眼,似笑非笑地转动着手上的扳指。
  “乐无涯,这些时日,我身在囹圄,已经想明白了,若是败在你手底下,我是认命的。”王肃探身向前,眼中迸出狂热的光,“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是如何死而复生的?”
  张远业再不想再听他的疯言疯语,更不愿那或许正在暗中窥伺的世上第一尊贵之人,把王肃攀咬旁人的疯言疯语听入了心。
  他霍然起身:“当真是冥顽不化!”
  张远业转身朝向乐无涯:“闻人都宪,不必与疯子论长短,咱们——”
  乐无涯温和地拍了拍他的手。
  那位肯屈尊而来,那就证明,他已然生出了疑心。
  不疑心才怪呢。
  自己拂袖一走了之,固然轻松。
  但一头巨龙的疑心若不加节制地膨胀起来,赶明儿一爪子把自己挠死了,那便不妙了。
  既然他有疑心,那不如自己给他指条明路吧。
  张远业与乐无涯视线接触,心下莫名一定,鬼使神差地又坐了回去。
  谁想,他刚刚坐定,乐无涯的话就险些让他再度惊跳起来。
  “我是如何复生的?”
  “问得好啊。”
  “当然是生前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自修自炼,再辅以丹药,凝神聚气。我有玛宁天母庇佑,死后可不入轮回,留滞人间,直到找到合适的良机,便杀人夺舍,再世为人。”
  王肃:“……”
  他想到乐无涯会抵赖、会转身离去,断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段实诚的发言。
  满室呆愣之际,乐无涯嗤笑出声:“王大人,您想听的就是这些么?”
  “您若还想听,那我不妨再告诉您,人死后确然有灵,所以您别指望着人死债消,下面有三百矿工,在下面等着,准备拿锹再刨死你一回呢。”
  听乐无涯如此说,张远业紧绷着的后背略略松弛下来。
  吓死他了。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还以为是真的呢。
  痛骂他一阵后,乐无涯不忘吩咐一旁听呆了的书吏:“如实记下来,他刚才说他认败。”
  他转而看向逐渐面部表情失控的王肃,反问道:“王大人,受累再问一句,您这算是认罪的意思吧?”
  “乐逆!”王肃厉声喝道,“任你巧言令色,也掩不住你的祸心!你处心积虑扳倒我,不过是为了给你自己翻案!你休想!你大逆不道,不敬天子,私杀囚犯,注定要遗臭万年!”
  “我处心积虑地扳倒您?”乐无涯不急不躁,“您多虑了吧。您自己不蹦跶,谁能扳倒您?”
  说罢,乐无涯不动如山地望着他:“我更好奇的是,您总是将我和乐无涯混为一谈,这是因为什么?”
  不等王肃回话,乐无涯便优雅地点了点头:“懂了,你嫉妒我,也嫉妒乐无涯。”
  王肃:“……?”
  看他神色愈发难看,乐无涯莞尔道:“不好意思,伤到大人啦?那我再说一遍。”
  “你嫉妒我升官快,不比你个老贼,皓首穷经,钻营一世,如今到了黄土埋脖的年龄了,还是个二品官。而我与乐无涯的相似之处,都是得蒙皇恩,青云直上。您恨透了,才非要将我与他扯作一处……”
  王肃面对着乐无涯——或者说是闻人约,视线一时模糊,竟分不清眼前之人,究竟是谁。
  心中那不为人所知的沉渣上泛,露出了丑恶的真相。
  他确实嫉妒。
  简直快要嫉妒而死了。
  见他被骂得恍惚了起来,乐无涯嘴角露出恶劣的微笑,轻描淡写地又添了一把柴:
  “对了,还记得当初我初入都察院时,王大人送我四个字,持身如玉,说此四字价值千金。”
  “如今看来,大人当真言行一致,只不过比‘持身如玉’多了一个字。”
  “您是持身如玉势,见缝就钻,看人就捅,唯爱下三路,专爱使阴招、下绊子,如今被人弃之不用,也是您的命了,您既然口口声声要认命,这样的命,您认不认?”
  听审的安其乐没能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乐无涯看向那三人,发现他们动作格外统一,用左手捂住嘴,死命按揉嘴角。
  王肃一生自诩清流文臣,何曾被这般骂过,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几乎是瘫软在了椅子上,颤声斥道:“粗俗!!粗俗至极!!”
  乐无涯对他粲然一笑,旋即从容起身:“几位大人,走吧,让王肃大人缓缓,别真气死了。”
  待一行人离去,一墙之隔的项铮摘下了斗篷帽子,倚在了铺着厚软熊皮的椅子上。
  薛介适时上前,为他捶起了肩:“皇上,此地凄冷,怪瘆人的,不如起驾回宫吧?”
  项铮沉吟良久,问道:“‘玛宁天母’是什么?”
  薛介垂下眼睛:“老奴孤陋寡闻,实在不知这是哪一路神仙,听闻人大人的意思,像是虚言杜撰。”
  “是否杜撰,查过才知。”
  项铮沉思良久,直到打了个冷战,周身泛起酸痛,才勉强回过神,裹紧了毯子,略显艰难地站起身来。
  其实还有一句话,他没能问出口。
  闻人约说王肃是“被人弃之不用的玉势”……
  那个人,不会是指的是自己吧?
  项铮顿觉恶寒,从心到身都泛起冷来。
  他为何这么说?
  难道是外界已有如此谣传?
  乐无涯到底是当代绝色之人,如此谣传,固然恶心,倒也不至于太过不堪入目。
  若是有人传自己与王肃……
  项铮头皮发麻,实在不敢再想了。
  而这圜狱,他也实在没有必要再来第二回了。
  ……
  步出圜狱,乐无涯与其他三人辞别后,仰面迎上高天朗日,含笑舒出了一口气。
  多谢王肃大人,用自己的颜面,以及皇上对他为数不多的情谊,又给他送来了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