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吞噬与寂灭其实我们早
“我就觉得不对劲。”林芳山将一页纸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叶明空的茶杯里的水剧烈地晃动了起来,裴东海一把扶住了杯子才免除了一场碎碎平安的惨剧的发生。
“我去查了很多仙门近年来的入门名单。”林芳山继续说道,“都不对劲。”
“而且我感觉是从我们这里扩出去的。”她说,“应该是我们这几年忙着征讨极乐教,疏于监管,所以不知道有什么人琢磨出了空子。”
“往好处想,”叶明空终于能插上一句话了,“我们这几年都在征讨极乐教,还有这么多人愿意想方设法的进昆仑派,多么令人赞叹的牺牲精神啊。”
“实际上。”林芳山撇了撇嘴,“这种作弊行为自从扩散出去之后,昆仑派就没那么吃香了,我们停战之后,数据才突然回升的。”
“我觉得应该是我们门派内的人。”林芳山说,她铅灰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张纸,裴东海经常觉得她的眼睛锐利的过分,让每一个心里有鬼的人都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嗯。”叶明空慢慢地低下头去看那张纸,“那就揪出来吧。”他轻声说,他的目光看向了另一张纸,是林芳山整理出来的两份名单,一份是近几年来入学弟子中有家世的,另一份是几乎没有仙门背景的。
而这两份名单的伤亡率,截然不同。
后来的裴东海有时候会想,越宗主也是年老昏聩了,这个时候把位置传给叶明空并非上策,因为在这次讨伐中,牺牲最多的反而是叶明空的人。
虽然昆仑派表面上迎来了它最鼎盛的时代,然而越鼎盛,就意味这块肥肉越香,想来吃上一口的人越多。
那个时候的裴东海只是觉得,终于有打击这些家伙的机会了,他能做点振奋人心清明世道的事实在是太棒了。
他那年十四岁,最是非黑即白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
齐预曾经说过,若论做成一件事的本事,没有人比裴东海更强了。
只是他很多时候不知道现在最该做的是哪一件事,裴东海在心里想。
梅可焕被开除了。
这家伙心思缜密的很,组织能力也强的不可思议,裴东海废了不少力气才逮住了他的破绽,然而裴东海知道,这不是他这番辛苦最想要的收获。
“唉,一人做事一人当么。”梅可焕说道,青年站在昆仑派的山门口,背着一个薄薄的包裹,“说实话,我在昆仑派也没什么前途了。”
“你也不用难过。”他说,伸出手来拍了拍裴东海的肩膀。
“所以我才难过。”裴东海说道,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以为,被处分的应该还有其他人,实在是比我想象的要少太多了。”
“好啊。”梅可焕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可惜我的前途呢,白白感动了一下。”
梅可焕转过头,看向了远方的流云,“裴仙君,”他慢慢地开口了,声音像飘在远处的云,带着一股心如死灰一般的寂灭感,“你知道,我在昆仑派里虽然成绩不错,但也不是你这样会被重点培养的弟子。”
“所以我过得很举步维艰,”他说,“每一步进阶和修行,都有无数看不见的门槛,我没法,”他苦笑了一声,“很合法地过上好日子。”
“虽然林师姐尽量给我们这些出身贫苦的人赚的多点的任务,”他说,“但是能到我们手里的,又不够用了。”
“林师姐只不过在修补一艘到处漏水的破船罢了。”梅可焕说,“虽然上面的几个窟窿应该是我凿的。”
裴东海扬起了脸,看向了他,虽然叶明空并不喜欢他直视这个世界的阴暗面,但是奈何他身边得力的人太少,所以裴东海也只能假装自己并不懂,恰到好处的表演一些天真。
当然,这次他的确天真的以为可以把什么昆仑派的陈年旧疾拔出来几桩呢。
结果到最后,只是走了个梅可焕。
而梅可焕,姑且不论他做出来的事是好是坏,能做成这么一桩大案的幕后黑手,足以可见此人的心机和组织能力,怎么能说不是一把做事的好手呢。
然而他在昆仑派里过不下去。
裴东海当然可以指责他贪心不足。
但是梅可焕为什么要足呢,他并不比那些人差一星半点,为什么只能分到他们的十分之一甚至更少的资源呢。
“自打叶宗主上台这近三年,昆仑派可以说是承平无事,一切都恢复的很好,”梅可焕笑了一声,“也是我贪了,因为这时候想进昆仑派的人太多了,本想风声渐紧早点金盆洗手的,结果没忍住。”
“你做这个,多少年了?”裴东海问道,他当然知道梅可焕在案卷上被定为了第一年,所以也只清退了他这一批服务的学生,之前的,问不出来,也没人敢多问。
“很多年了。”出乎裴东海的意料,梅可焕很爽快地回答道。
“我运了很多人进来,还有不少人排队等我把他们运进来。”梅可焕轻声说,“让叶宗主,和林师姐,多小心一些吧。”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一级一级地下山去了。
裴东海站在原地,他感到了全身发冷,比起梅可焕揭示的危险,他更感到胆寒的是,梅可焕是个灰色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浅灰色的人,他身上的光明面似乎比黑暗面更多,然而这个世界,或者说昆仑派把他直接推向了另一边。
那么还有多少人会是这样的呢,裴东海不敢想,这个答案让他毛骨悚然。
他看着昆仑派汉白玉的牌匾,以及上面镏金的大字,里面熙熙攘攘的弟子,他有一种自己踩在云端的不真实感。
昆仑派的荣光,还能维持多久,抑或是这份荣光之下,是不是其实早就腐烂了。
“裴东海?”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是林芳山的,女人换了一套便装,正准备下山执行任务,“你在这里做什么?”
“送一下梅可焕。”裴东海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他在林芳山面前无需有什么秘密。
女人站住了匆匆的脚步。
她回头看向了裴东海,一贯冷肃而自持的女人眼睛中似乎闪过了一丝什么情绪,那是裴东海很少见过的。
“这样。”她说,她走到了裴东海的面前,裴东海变高了,记忆里高大的师姐这个时候只比他浅浅的高出半个头了,她看着裴东海的眼睛。
“我觉得你没有错。”林芳山说,“你做的很好。”
“是我们不好。”她说,扭过了头,看向了翻起又舒开的云岚,“我们浪费了你的心血。”
裴东海眨了眨眼睛,“师姐,”他开口道,他不想继续谈论梅可焕这个话题了,“你有什么事么?”
“嗯,”林芳山答道,“可能要出去好一阵子。”
大概是个调查或者潜伏的任务吧,裴东海想,他想起了梅可焕的话,于是他擡起了眼睛,“师姐一定要多小心一点。”
林芳山笑了起来。
“嗯。”她说,“我会的。”
裴东海目送着她下了山,裴东海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一个初冬的日子,所以台阶上结了一层薄冰,时间还早,所以洒扫的弟子还没来得及扫去,上面印着两行脚印,一串是梅可焕的,一串是林芳山的。
他隐约觉得这一天会是他一生中很重要的一天,所以他对那一天所有的细节都有一种难免的历历在目。
然而林芳山很久都没有回来,第二年的春天都快要过完了,她还是没有回来,新年的时候,她应该还在任务的时限之中,似乎也依旧在传回消息,所以叶明空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然而现在。
裴东海嗅出了某种焦虑的味道。
“我去找林师姐吧。”裴东海主动说道。
叶明空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她自有安排,你说不定反而添乱了。”
裴东海不这么觉得,他得去找林芳山,他无比确信这一点。
于是裴东海设法找到了派遣林芳山的文件,找到了她出任务的地方。
他请假说要下山采买一些东西,他已经很久没有下过山了,他有没用完的假期,所以他的请假很快就通过了。
叶明空并不在昆仑山,他前日里被叫去了京中的分部,说是有要事相商,他走的很匆忙,似乎受到了很大的压力。
这是一个圈套,裴东海想,但是这是一个他没法拒绝的圈套。
万一,如果说万一,林芳山还活着,他还有一丝可能救她呢,他不能接受自己放弃这一线的可能性。
裴东海握紧了剑柄,他在一个无月无星的夜里下了山。
如果出了什么事,裴东海想,后果由我自己承担就好了,他绝不会再多连累什么人的,他对自己许诺道,尤其是不可以影响叶明空。
他这次下山虽然说是自作主张,但是他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话,应该也算无妨,裴东海在一片漆黑之中一级一级地向下走着,似乎在走进早已为他布好的罗网之中。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但是你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事。”齐预在听到他的回忆到这里的时候打断了他,“你被人抓住把柄,被人捏在手里了这件事本身,就非常影响你师父了。”
“他好用的心腹可不多。”齐预平静地说,“林芳山已经没了,你又没了,他岂不是成了困守孤城的老帅了么?”
“其实你们早就输了。”齐预一针见血地说,“越宗主匆忙退位导致你师父并没有坐稳,乙未舞弊案的判罚结果就已经证明了目前来看孰强孰弱。”
“你师姐一定会死,因为另一派希望你师父能被直接打疼,最好被成功杀鸡儆猴,”齐预分析道,“从此之后彻底成为他们的傀儡。”
“你师父在你师姐失联之后,一切能指望的只有你了。”齐预轻声说,“你长大了,说不定会有转机。”
裴东海愣了一下。
“那我倒是真的从没这么想过。”他说。
齐预笑了笑,“希望你以后别忘了。”他说,他绯色的眼睛看向了裴东海的脸,“你最好记住你早就没有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自由了。”
裴东海笑了笑。
“我觉得你在指桑骂槐,但我没有证据。”裴东海说道。
“我没有在指桑骂槐,我就是在明示。”齐预笑道,“你也知道,十年前你突然没了,把我和大家拖累的有多惨了吧。”
裴东海微微地垂下了头。
“嗯。”他轻声说,“我现在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