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承诺与兑现此世荒如海
庄宝台感觉自己不太好。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死的,毕竟现在的局势是这个样子的,仙门百家需要为过去一年的乱子找一个足以服众足够有分量的幕后黑手。
那么自己是末那会残党,可以证明末那会还存焉于世,自己的死刑应该会风光大办才对。
然而她听说她要被用来换裴东海,她的第一反应是裴东海不会来。
这完全不划算,而且她准备赴死也是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和打算的,他们最好多少尊重一下自己的决定和考量,她可不想负担害死了裴东海这么大一口锅。
庄宝台之前也曾见过裴东海几次,觉得此人性格冷冷淡淡的,虽然也算得上温和有礼,但是她没想过他真的会来。
然后在她面前。
完成那么一系列简直可以说是酷刑的操作。
就算是十大酷刑,也得也把犯人给捆牢了,让犯人自己动手,还成功了,庄宝台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都飘在了半空中,不可置信地看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这不合理,她想,人是会本能地保护自己的,若非她亲眼所见,她是万万不会相信这是真的的。
而如今她居然成了天牢中的红人。
虽然她应该是被看押等级最高的那类重犯之一,这些狱卒应该也被交代过相关事项,但是他们真的很想向自己打听些什么,甚至只是问一句,那天我们听到的事情,是真的么?
而其他囚犯们虽然很难触及到她,也努力探着头想听到些消息。
她这可真是引发了一番混乱和躁动啊,庄宝台想,就是不是新年的时候才大赦天下么,怎么没过几个月,这天牢里又这么热闹了。
看来她从前对天牢的幻想还是过于高大上了,进这里门槛应该也不是很高,庄宝台出了口气,打了几个手势,今天负责清扫卫生的犯人终于不再在她面前的地板上精雕细琢了,满意地离开了。
他估计回去之后会讲,那个女人说了,这些都是真的,说不定还会添油加醋来上一些自编自造的后续。
末那会的手段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出人意料,庄宝台想,居然将那场交易直接用天宫的传音珠给广播了出去,这下可好了,整个天京,所有重镇,很快就是所有人都知道天宫和所谓的正道们的嘴脸了。
其实大家应该早就知道了,只是那层窗户纸不捅破对双方都有好处,平民可以自欺欺人的勉强活下去,上面可以维持所谓的体面和正义性。
而现在,这张窗户纸被瞬间捅破了,岂止是捅破了,简直是被一把撕下去了。
衣冠禽兽的衣冠被剥了个干净,那只剩下禽兽了。
庄宝台知道,他们肯定很希望自己死,因为光是天牢就有这么多人想要听自己讲那天的事了,外面更是数不胜数了。
然而如果自己现在死了,那么流言只会越传越疯,她如今被就近安排在了天牢里,听龙城派弟子的说法,大概就是会依法宣判了。
“上面目前对这件事有些手足无措。”那个弟子说道,“所以会先把你的案子判了,而且应该是按照最轻微的罪行来判。”
那就是私炼禁药,庄宝台想,一般的惩罚是罚款加上被发放到边远地区劳动三年。
正好还可以让自己与世隔绝。
而且自己的案子先行轻判,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这样下面多少会对这件事的感觉平息一些,也能给他们争取一些解决时间,无论是牺牲舒曼殊说这是她的个人行为,还是更加强硬地栽赃给裴东海都是更有操作空间的。
听上去他们更倾向于先把自己封口,构思一个方案让这场广播变成裴东海的自导自演,只要自己没法说话,没法把更多他们无法反驳的细节带出去的话。
他们成功的可能性会更大。
不过庄宝台严重怀疑这份可能性到底有多大,毕竟他们的信誉又不是这一场广播毁掉的。
那些贵人们怎么想就不好说了,所以自己还是得尽量出去。
而且如果按照这个方案的话,风声过去,自己死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也不算很可疑,庄宝台混迹黑市多年,那些人和认识的人有不少有过被流放到那种地方的经验。
“就是鬼门关。”她的一个病人说道,“完全看命。”
“如果流放到一个比较好的地方。”他说,“身体够好撑个三五年褪层皮还能有命在。”
“如果是那种海岛之类的,”他咂了咂舌,“我听有兄弟说,那边的宗主为了犯人的口粮,甚至会把犯人扔到海里淹死,直接吃空饷。”
所以被流放到那种地方,死了也很合理。
但这真的合理么,庄宝台突然想,现在的百姓还会接受这种所谓的合理么。
流放只是流放啊,不是死刑,为什么大多数人没法活着回来变成了一种大家接受的合理了呢。
这些贵人就是在这么侵蚀他们的一切,权力,自由,利益,甚至于常识。
流放的人大多数会死不合理,吃空饷不合理,没日没夜地驱使囚徒干活也不合理,这些被大家默认为常识的东西,统统都不合理。
他们全都不应该忍受才对。
“你得活下去。”龙城派弟子低声说道。
“我会的。”庄宝台微微点了点头,毕竟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等我讲故事呢,她想,而且她发现自己的胸膛里似乎闷着一团火。
这个世界,她是怎么一直在里面喘气的,明明到处都是这样的窒息。
她想把这团火引出来。
来个放火烧山什么的。
反正那也是流放,庄宝台想,没差。
“那你警醒着点,会有人在路上。”他尽可能简短地用气声撂下了几个字,走了出去。
庄宝台没有动,她明白会发生什么。
她的求生欲从未如此旺盛过,她想,可能她天生就适合做搅屎棍也不一定,毕竟她的小姨就被定性成这种人物了,她也是有家学渊源的。
所以她现在要好好休息,她闭上了眼睛,因为过度被刺激的神经让她这几天都没有吃好睡好了,这样下去可不行,她从现在开始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强身健体,颐养精神。
而且,她发现自己的困意终于如期而至,她含含混混地想着,她希望裴东海的付出能更值得一些,那么她就得多发挥一些作用。
光是捅破窗户纸还是不够刺激,看来完全没能让那群贵人们清醒多少。
如果能把天捅个窟窿就好了,她想着,成功陷入了甜美而黑暗的睡眠。
“营救庄宝台的事就由宫静和崔煌去了。”齐预说道,“龙城派说是也会给点帮助。”
“这样。”鹿幺点了点头,她眨了眨眼睛,“那裴东海呢?”
“听展龙图的意思,裴东海估计不会很快宣判,”齐预静静地说,“听说他们想把这场广播也做成裴东海的自导自演。”
“他们真的就不可能自己改悔么?”鹿幺小声说道,“好吧,指望他们能浪子回头,还不如指望我能打通任督二脉,变成一流高手。”
少女咬了咬下唇,她的嘴唇已经被她蹂躏得不成样子了,眼睛下面也淤积着一层青黑。
裴东海,鹿幺想,她从来没有自以为是到觉得自己可以拯救他或者什么的,但是,她也不想看着他死。
尤其还是这样死去。
“我和慕容承恩说了,现在是重启叶明空案的好时机。”鹿幺开口说道,声音是她自己都没想到的疏离和冷静,“找到什么证据需要些时间,到时候可以看看风声,怎么公布结果。”
“他同意了。”鹿幺说。
齐预看向了她。
“这个时机的确很好。”他说,“委托给你了么?”
“嗯。”鹿幺点了点头,“我马上就动身去查。”
她会兑现对裴东海的承诺的,鹿幺想,让害死叶明空和林芳山的真凶浮出水面,血债血偿。
这就是她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事,鹿幺深深地吸了口气,但是还是有些头晕目眩,她看向了窗外,如今正是多雨的时候,春花已经基本上开败了,淡粉色的花瓣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又被雨水冲走。
她还是很想救裴东海,鹿幺想,可能对于裴东海来说,此世从来荒芜如海,他早已对自己的平生际遇看开了,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能全然接受。
但是他本不应该过这样的人生。
这不合理。
当然,这世界就不合理,从头到尾都谈不上什么合理可言,她怔怔地看着落花,高洁的美丽的东西从来并不长寿。
就像最高尚最善良的人总是会先死去一样,而留下来的人还能吸食他们的血液来滋养自己身上的肥膘。
她想了很多,但是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披了一条毯子,周围的空气安静,潮湿而昏暗,齐预大概是有什么事出门去了,桌子上留着些饭菜和点心,她捏着那条毯子,发现自己睡了很长的一觉,头不再痛了,她坐了下来,吃了起来,感觉血液和力量在回流回自己的四肢卡,有了一种又活过来了的感觉。
只是没人和她抢了,她真的有些不习惯了,她捏着筷子,想起费尽全力才能从裴东海手下抢到些点心的辛苦,那些日子是如此的鲜明和生动,可以如此清晰地回放在她的目前。
不管有没有什么仪式和名分,鹿幺想,她都已经是裴东海的弟子了。
她要去做些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