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公正与真相我会给你们
裴东海案将于今日迎来最终判决。
似乎京城连绵不绝的雨季也终于到了尽头,今天是一个罕见的好天气,天空宛如冲淡了的染料染就的布匹一样,静谧地铺开在晴日之下,可能是因为连日阴雨的缘故,所以空气有几分清凉如薄荷的意思。
这样的日子还被戒严令拘在家里实在是太难过了。
不过今日之后,戒严令估计就会被解除了,虽然天帝亲自下旨说本次审理务必公平公正,公开透明,给天下人一个真相。
但是这和正常公审流程比起来还不足一半的时间,大概又是一场大型的葫芦僧乱判葫芦案罢了。
也可能是他们终于编好了一个说得过去的故事,于是就迫不及待的结案了。
这样也好,所有人无不这么想,毕竟戒严令让他们被迫中止了大多数的日常活动,如果只有结案才能解除戒严令的话,那么乱判什么的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可接受了。
难道他们还真的能改好么,无非就是用各种手段让我们活得更受罪罢了。
听到广播的重要城镇,都因为裴东海案被迫戒严的这些日子,大多数人过得可是异常的苦不堪言,毕竟戒严到什么程度,和仙门子弟的个人意愿有关,若是遇到好说话的,平时出去打工或者采买东西只要报备一下就可以了。
如果遇到不好说话的,就连家里没有茅房的去街尾茅房拉撒都要费一番周折不可。
当然还有又好说话,又不好说话的,他到底是菩萨和夜叉,全看你给了他多少好处,好处到位,那自然是菩萨,若是没有,就做好准备求生不能求死不能吧。
这个案子,又是不知道喂饱了多少人。
汤锐对此感到了由衷的恼丧。
他拿到了上个月的考核表,果不其然,他在王京中排了倒数第一名。
“知道为什么吗?”坐在长桌后的展龙图问道,汤锐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巡街弟子,见到宗主的时候少之又少,所以不免有几分紧张,深深地垂着头。
然而他却感到了无比的委屈,于是在他说些什么之前,他的眼泪已经扑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怎么哭了?”展龙图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看向了情绪失控的少年。
“没怎么的。”汤锐说道,他匆忙地去擦自己的眼泪,然而他发现他远比自己想的要委屈的多,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每年都是末流,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
不过这个月的倒数第一,他倒是心里还是有点数的,他没有卡到油水,自然没有什么可以上供给上级的。
但是,汤锐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接受了这样一套考核标准呢,这到底是谁规定的,又有什么道理呢。
展龙图怔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开庭还有大半个时辰,他还有些时间。
“我没有要怪你啊。”他叹了口气,“只是例行谈话而已。”
“我也知道原因。”他不打算继续询问下去了,“你自己也知道。”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避免这个评分么?”展龙图问道。
汤锐愣住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已经被这些事消耗了太久,感觉已经花光了所有的斗志和心力,“我不知道。”他喃喃地说,“我也不想重来了。”
“也许,”他说,“不重来更好。”
“你要离开龙城派么?”展龙图问道。
汤锐马上摇起了头。
他当然不想离开龙城派,进入龙城派是他从小的愿望,而且离开龙城派他怎么生存呢,他根本不知道。
但是留在龙城派。
他已经没力气去想了。
也许某一天,他会给自己找根绳,挂在房梁上,然后他就自由了。
再或者找一栋够高的楼,一条足够深的河。
“我知道了。”展龙图说,他走了过来,拍了拍青年的肩膀,“没事的,就是一次评分倒数第一罢了,而且最近的事情很忙,我已经告诉他们这次派内大会他们自己开了,你有我自己谈话就好。”
“所以这次你不会被通报批评的。”他说。
“那之后呢。”汤锐轻声问道。
“之后啊,”展龙图显得莫名的轻松,“之后说不定又有什么事呢,年轻人要朝气蓬勃一点,不要这么瞻前顾后。”
他拿起了自己的外套,“今天裴东海公审,我还是得去的。”
“你就留在这里,平复一下心情。”他交代道,“这边也能听庭审,想喝水用那边的客人杯就行了,中午可以和敖磊一起去吃饭。”
汤锐点了点头,他坐了下来,感觉心里一片空茫,展龙图的态度给了他几分希望,然而他又不敢完全相信他,毕竟这些身居高位的人,有多少是观音面蛇蝎心的。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传音珠里传来了调试的动静,裴东海的庭审开始了。
所有重镇之中的居民,反正也无事可做,于是都早早地等着这一刻了,而其他城镇中的人,也有不少好奇这场天帝亲自下明旨督办的案子究竟能办成什么样子,也都顺便竖起了一只耳朵,等着听着。
裴东海,这个名字实在是相当的如雷贯耳,法庭的人先是介绍了世人无不听得耳朵起茧的他的前半生,从他成为昆仑派的弟子,到害死对他恩重如山的师姐和师父篡夺到了宗主的位置,用他们打下的基业欺世盗名地得到了无数荣誉和名声,然而终于原型毕露,被魔教俘虏之后可悲可耻的卖身投靠,甘充马前卒,手上沾了数不尽的鲜血。
然后来了点新鲜的内容。
因为天后的仁慈,所以逃得一命,却不想他怀恨在心,十年之后挟私报复,又是诱杀天帝的挚友邵通,又是挑动京城的囚犯叛乱,还制造了药宗和器宗的混乱,害得昆仑派应接不暇,误了大试,终于让天帝与天后终于意识到了他的存在。
天后后悔当年没能除恶务尽,所以想要自己解决这个问题,没想到正中裴东海的下怀,钻进了他的圈套,他播放了他早就设计好的剧本,来抹黑仙门正道和天后的形象。
可惜天后因为他的构陷,已经决定以死证明清白了。
真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好故事。
没有什么逻辑漏洞,他们甚至找出了不少证据和证人,以证明这些事件都有裴东海的参与。
“是的,我的确在云川城见过这个人。”云川城的客栈老板说道。
“我也在天牢见过。”一位新年时被大赦出狱的犯人证实道。
看来,他们的确搜集了不少证据。
莫非他们这次的故事是真的?不少人的心中泛起了嘀咕。
但是还是很难相信啊,世人的心底无一响起了这个声音,他们过去的那些大言不惭的谎言还如在目前,那现在算是什么?
他们多少认真的敷衍我们了么?
那是不是说明,他们现在有点怕我们了?
很多人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了这个念头。
是啊,这一年来发生了太多从前似乎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比如说,邵通那样不可一世的人,如此高深的修为,和天帝匪浅的关系,居然就被人无声无息地在荒郊野岭给杀了。
还有,从来没有人逃出过的天牢,居然所有的犯人都跑光了呢,天帝一定是没有办法了,才下令大赦天下的。
还有药宗和器宗那人尽皆知的丑闻,居然被放在了太阳下,好好的上称称了称。
昆仑派随意改变大试的时间和内容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有这次,闹出了人命,然后就顺利加急处理了呢。
那些贵人们从前高高在上牢不可破的金身,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了。
而如今,他们居然拿出了这么多证据,还煞有其事地弄了这么多程序。
是不是,他们现在有点害怕我们了呢?
如此有理有据的故事,从前可是完全听不到的啊。
“裴东海,你认罪吗?”法官大声问道。
代为饰演裴东海的人如剧本安排的那样,面如死灰,抖若筛糠,而一边的龙城派弟子将他的状态大声报了出来,“我认为,犯人已经认罪了!”
“还是得等犯人自己承认吧。”展龙图开口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射了过来,按照他们排练好的剧本,他这个时候应该表示犯人已经在铁证如山面前完全六神无主魂飞魄散了,那么也可以认为他已经伏罪了。
“展宗主,如今人证物证俱全,就算没有犯人的亲口供认,按照流程也可以宣判了。”另一位宗主说道。
“是啊。”来参加百家会审的宗主们起此彼伏地附和着。
展龙图叹了口气,让自己看起来很是愁眉不展。
“我也很想这么说。”展龙图说,“可是现在有位证人说他有关键证据,可以推翻所有以上的人证物证,我没有理由忽略这位证人就宣判。”
法庭瞬间安静了下来,这突发的情况让现场针落可闻,而听着广播的很多人甚至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宣他上来。”展龙图自顾自地说道,“让他出示他的证据。”
过分安静的会场中传来了极有节奏的,不急不慢的脚步声,来者似乎对这种庄严肃穆,万人围观的场面毫无敬畏之心,并无绝大多数证人那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感觉。
“我要说的只有一句话,最近一年的那些事,都不是裴东海干的。”他的声音轻松而随意,用词也过分通俗和日常了。
“你有什么证据?”负责主审的老人只能依照庭规问了下去,他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富有威严和压迫感,就像他从前对待很多草民那样,然而这对于站在不远不近的证人席的青年来说毫无作用。
他看上去依旧轻佻而随意,他的手肘随意地搭在栏杆上,而另一只手闲适地擡了起来,抓住了自己兜帽的帽檐,他甚至在入庭的时候,没有穿着正式的服装,也没有免冠,而他几乎什么都没有带,他的证据是什么,书信么,他身上甚至连一件包裹都没有。
因为所有人都太过震惊,所以甚至无人出声指责这一点。
所有的眼睛都吸在他的身上,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所有的耳朵都高高竖起,等着他给出发言。
“我有充分的证据,”青年说道,他的声音甚至是带着深深的嘲弄一般的笑意,似乎在场的诸位费尽心力为他上演了一场差强人意的滑稽剧一样。
他掀开了自己的兜帽,一头如霜的白发瞬间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金丝眼镜后的血色双眼一个个的不疾不徐地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德高望重来历不凡的贵人。
“因为是我干的。”他简单明快地说,笑得洋洋得意,眉眼弯弯如新月。
“齐预!”有人忍不住失声喊出了这个名字。
没错,这白发红瞳,这副居高临下的散漫的带着嘲讽的笑容,这样的登场方式,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刻入骨髓的熟悉。
是仙门百家就算在经历十年的太平也无法淡忘的梦魇本身。
“齐预!”
“齐预?”守在传音珠前的人们无不也跟着重复起了这个名字。
“齐预?!”
“齐预!”
他们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他们当然没有忘记这个名字。
末那会的教主,生前声名显赫,死后依旧臭名昭著能止小儿夜啼,关于他的传说太多,已经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但是有一点确凿无疑。
那就是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全世界都会为之颤抖。
十年之前也许是因为恐惧。
而今天。
其中好像掺入了很多其他的东西。
比方说,期待。
期待着他能给世界和自己的人生带来些什么,改变。
毕竟他就是那样一个人,每次登场都会伴随着惊涛骇浪,万丈狂澜。
“好了,”青年笑着一击掌,所有人都本能地听话地安静了下来,让他不高的声音也足以让全天下听得清清楚楚,“我是来给你们真相的。”
“看来诸位大人本以为今天会很快结束吧。”他笑着说,“我又来不合时宜地讨人嫌了。”
“想现在就结束么,”他笑道,“我看恐怕还早着呢,我可是给大家带来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我总是觉得你们辛辛苦苦地干了那么多事,居然有坏人要全都抹消不见于册,隐没于世,太对不起你们的心血了。”
“诸位啊,这就让我们添酒回灯重开宴吧!”他笑着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