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021:神仙天上掉外卖
红芒贯空,在天幕上拖拽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空中坠落数不清的枝叶根须,落地后的残枝如活物一般蠕动,被它们缠上的动物植物,顷刻间就被吸成了一层皮。
荣涟脸上再无半分笑意,眸子里盛着一片冰寒。
浑元城城主的实力——半步渡劫期,偏偏肉身与妖魔相差无几,散发出的威压……
他只在妖魔至尊尸骨上感受过。
若梦剑静静悬于足下,他却有些迟疑,并未立刻踏剑去追。
追不上。
哪怕不顾经脉刺痛,将周身灵气催至极限,以他金丹期的御剑速度,也绝无可能追上浑元城主那老怪物。
要救苏知好,只有一个办法。
荣涟眼底骤然爆发出炽烈光芒,紧绷成直线的唇角再次缓缓上扬,一点一点,笑意越扩越大,是从未有过的恣意与疯狂。
她本是已死之人,不在天道规则束缚之内。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笃定自己要做之事,不再纠结是到底是本心所向,还是宿命牵引。
他擡手一握,若梦剑落入掌心。
同一时刻,识海骤然翻涌,万千剑意自海面冲天而起,密集如流星雨,携着凛冽清光,纷纷砸向了深处那座沉寂石碑。
原本悬浮在识海上空的青莲簌簌剥落莲瓣,似被无形之手生生撕扯,须臾之间,青莲元灵便坠入海面,彻底消失不见——元神受创至深,已无力维系灵相。
元神和肉身同时遭受极刑,明明痛不欲生,他的黑眸却愈发明亮,灿若星火。
荣涟猛地咬破舌尖,嘴里含着血沫,一字一顿道:“弟子荣涟,身临绝境,恭请师尊,分神一念,临降吾身。”
识海深处,冰冷的石碑上迅速裂开一道蜿蜒曲折的细缝。
寒风卷着彻骨寒意自碑中倾泻而出,瞬间冰封整片识海。
冰层之上,一点金芒转瞬即逝。
紧接着,属于陆醒之的浩瀚神念,如天河倒灌,强行涌入了他的躯壳。
骨骼不堪重负,连声发出脆响。
满头乌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尽数霜白,根根如雪。皮肤表面更是出现无数裂纹,像蛛网一般遍布全身。
不过眨眼睛,鲜血就浸透了素白法袍,将他整个人染成一尊血人。
荣涟七窍流血,一双血目缓缓阖上时,嘴角仍噙着一抹笑。
再睁眼时,脸上笑容消失,眸里仿佛装着一片看不透的深渊。
他擡眼瞥向前方,袍袖微拂,身前虚空好似水面一般荡开涟漪,一步踏出,便是千万里外。
……
明月高悬,皎洁清辉为整片芦苇荡披上一层朦胧薄纱。
白日里镇魔卫修行所用的妖兽血肉残渣早已清理干净,零落的芦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似在庆幸这场劫后余生。
苏知好有点儿心烦,将洛桑桑送回驻点后,又独自折返此地。
反正睡不着,索性在此练刀。
她不清楚荣涟会不会过来汇合,他只是不会死,又不是不会昏迷、失忆等等。
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导致他来不了……
苏知好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手腕上的枝条——万一荣涟来不了,三个月后,如果进不去天阙城,她就会被无穷无尽地妖魔追杀。
所以,她必须尽可能提升自己!
她如今所修刀法神通,承继自搬山猿魔三百年修为,若想再攀高峰,便只能靠自身反复打磨、千锤百炼。
蛇妖的御水神通受肉身境界所限,精进艰难,而刀法对魔气消耗极微,正合当下的她潜心修炼。
苏知好静立原地,周身气息渐沉,体内魔气悄然流转,她掌心萦绕着一缕微不可察的淡淡魔气,轻薄得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
下一秒,右手悄然擡起。
没有大开大合,没有声势浩荡,她只手腕轻沉,手刀竖斩而下。
一柄由魔气凝铸的黑刀骤然现世,刀锋过处,风中摇曳的芦苇应声齐断,切口平整如镜,连苇絮都未曾惊乱分毫。
这一刀,仅调动一丝微末魔气,却蕴藏着足以瞬杀兵阶妖魔的凌厉杀机。
一刀既落,又是一刀。
她每一次出刀,都在刻意收敛、精准控制体内魔气——即便肉身已经经过淬炼,她如今仍是最低等魔傀,尚未进阶、所能容纳的魔气始终有限。
若要在威力不减的前提下斩出更多刀,便必须将魔气消耗压榨到极致。
魔息石在旁看得百无聊赖,索性从她储物袋里蹦跃而出,颠颠地抛起一粒石子:“喏,砍这个。”
一粒芝麻大小的碎石被它疾速弹向夜空,时而腾空,时而急坠,轨迹飘忽难测。
苏知好:“……”
到底谁才是主人?
魔息石扔的那石子儿,怎么看都像个逗猫棒。
而她,视线紧随石子起起落落,可不就是那只随时都想扑出去抓的猫。
简直倒反天罡!
魔息石两“手”叉腰,三个圆圆的小石头脑袋滴溜溜转起来,不耐烦地道:“你到底砍不砍?”
苏知好认命出刀。
变强,不磕碜!
她盯住空中翻飞的石子儿,擡手出刀,速度虽快,这一刀却径直斩空。
石子儿实在太小了!跟她以前斩的那些庞大妖魔区别甚大。
搬山猿魔练刀,素来只重快与狠,准头本就欠佳。她是直接继承的对方的刀法境界,缺陷同样明显。
“还砍不砍?”魔息石乐呵呵地抛着石子儿。
苏知好毫不犹豫地回答:“砍!”
起初几乎刀刀落空,每一次挥空,都引来魔息石毫不留情的嘲讽。
可她脑子里没有放弃二字,每一次都回答:“再来。”
魔傀都不知疼痛和疲倦了,拥有这样的身体还不往死里练,那就是真的摆烂等死了哇,不如直接扯断藤蔓,随机选择一个幸运妖魔送福利得了。
一刀接着一刀,不知挥斩了多少遍,终于精准劈中一粒碎石。
有一便有二。
她在这月色苇荡间反复出刀,动作越来越快,每一刀都刻意压制魔气,力求以最微薄的力量,斩中最微小的目标。
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反倒是魔息石先耐不住性子停了手。
它骂骂咧咧地嘟囔一句“不玩了”,便自顾钻回苏知好的储物袋。
彻夜练刀,苏知好虽不累,却生出强烈的饥饿感,想来是体内魔气耗空的缘故。
她手脚发软,连用来掩饰神通的精铁大刀都拿不起来了。
“我饿了,拿点石髓出来。”苏知好伸手探向储物袋,正要摸出魔息石,鼻尖却忽然窜入一缕熟悉的勾人香气。
口水瞬间涌满口腔,怎么咽都止不住,顺着嘴角往下滴落。
苏知好擡手抹了抹嘴角,刚一擡头,便有温热液体滴落在脸颊。她舌尖轻舔,清冽甘甜的气息瞬间涌入口腔,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好香,好甜,还要……”
天上掉外卖了吗?
哪儿来的血雨啊!
好像荣涟的血的味道……
等到看到一个满头白发、红衣似血的人从天而降时,苏知好蓦地回神——天上那个白发老头儿,分明就是荣涟!
“荣涟!”
苏知好失声惊呼,下意识伸出双手去接。
可瞬息之间,数道刺目剑芒突兀出现,将灰蒙蒙的天空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好似万千冰锥从头顶砸下来,强横无匹的气势骤然压身,她浑身一僵,竟连分毫都动弹不得。
整片天地仿佛都被这浩瀚剑意牢牢锁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森然剑雨迎面袭来!
“咄、咄、咄、咄咄……”
九道剑光精准钉落在她身侧,旋绕的剑气聚作一条冰霜巨龙,在她周身咆哮盘桓。苏知好悬在半空的心骤然落地,暗自松了口气:“原来不是要杀我啊。”
然下一秒,明亮的苍穹便被浓黑密云彻底遮蔽,无数狰狞藤蔓自天边疯涌而出,转瞬便遮断了整片天幕。
“找到你了!”
一道沙哑阴冷的嗓音自藤蔓深处炸开,声音响起的瞬间,脚下大地迅速崩裂,密密麻麻的漆黑根须自地底狂窜而出,尽数锁定苏知好。
可无论天穹压下的藤蔓,还是地底窜出的根须,一旦靠近她周身,便会被那道剑气霜龙瞬间绞碎,压根不能对她造成半分威胁。
魔息石探头探脑地从储物袋里拼命往外钻,用力过猛,竟直接挤掉了一颗小石头脑袋,它却浑然不顾,尖声嘶叫:“尊级!!!”
顿了顿又猛地摇头:“不是尊级!”
跟着再摇:“是尊级!”
“那小子怎么也强得跟尊级一样了!”它脑袋疯快摆动,硬生生将三颗石头小脑袋甩得只剩孤零零一颗。
随即狠狠撞了苏知好一下,急声催促:“快把上面那不人不魔的怪物宰了!用它凝出的石髓,足够你直接晋阶!”
苏知好:她拿头去杀?
话虽如此,苏知好仍是调动了体内仅剩的魔气,目光死死锁定地面,不敢有半分松懈。
荣涟此刻的模样,分明是不顾一切催动了禁术大招——满头青丝尽数染霜,想来寿元也已濒临枯竭。
荣涟肯定坚持不了多久,若能为他分担一二,便是再好不过。
上空那片明与暗疯狂交织的战场,她连擡头直视的力气都没有,更遑论插手参战。那怪物看起来是妖藤一类的植形妖物,说不定弱点在根须上。
还未等她好好观察,头顶上方就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不可能,你到底是谁?”凄厉的嘶吼响彻天际,空中无穷无尽的藤蔓竟然被一剑绞碎,露出了那个藏在枝蔓最深处不着寸缕的枯瘦老人。
他头发极长,身形干瘪得只剩一副皮包骨,上身看着似女,但腰间却多了物件,完全属于不男不女,不人不魔。
想必,这个就是之前枣村那妖藤口中的母亲大人了。
此时他胸口赫然破开一个狰狞大洞,原本心脏的位置,嵌着一块通体漆黑的透明晶石,晶石内三团虚影疯狂冲撞,令整块晶石都在剧烈震颤。
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一朵小花慌忙用叶子挡住脸,压低声音窃喜:“还能是谁,陆醒之呗!”
她就知道,这位杀神根本没死!
一缕神识降临,竟都能一剑重创这老怪物。亏得当初自己机灵,早早放他那宝贝徒弟脱身,否则此刻身首异处的,便是她了。
“不对,一剑还不够。”小花悄悄挪开两片叶子,露出一道细缝偷瞄,“他借弟子的身躯作战,肉身已到承受极限,再强的剑招,根本施展不出来。”
说完花朵又抖了一下,“为何要借徒弟身体,他自己的身体呢?”
难道说……
陆醒之真的尝试过飞升了?还失败了?如今肉身已毁,仅有元神未散?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冒出一个惊人的想法:陆醒之,会不会想夺舍啊?
越想越有可能。
以后,这个荣涟绝对不能招惹!
退走之前,她又看了一眼苏知好的方向:陆醒之都要保护的人,咦,这张脸……
算了,管她什么东西,反正,这个小宠物也不能招惹。
她看了一眼还傻乎乎看热闹的坐骑,猛地踹了地上阴影一脚,“看什么看,走了!”这地界不能呆了,赶紧跑吧!
空中,失去藤蔓庇护的枯瘦老者如断线纸鸢,直直坠向地面。
浑元城主黄昭面色煞白,满眼都是难以置信——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区区金丹期的荣涟,竟能一剑将他彻底击溃,就连以魔气滋养、维系他性命的心石,都已崩开数道裂痕。
这些年为苟延残喘,他主动与妖魔共生,把自己炼得不人不魔,这般实力,便是寻常渡劫期修士前来,也未必能轻易压制……
这世间,除了渡劫期大圆满的那位陆……
原本欲拼死反扑的黄昭骤然僵住,下一秒猛地惊醒,一个骇人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胸腔里石头跳动都停滞,一瞬间,心若死灰。
罢了,万般皆是命。
他本以为天无绝人之路,寿元将尽之际,竟有深渊至宝现世,助他冲破境界,却没料到,等来的不是机缘,而是那位传说中已登临陆地神仙之境的存在……
为什么,为什么会招来他,机关算尽,众叛亲离,仍是功亏一篑……
就在黄昭闭目待死、心灰意冷之时,他眼角余光骤然一缩——地面上,环绕至宝盘旋的霜雪巨龙,竟在顷刻间消散无踪。
与此同时,半空那道傲立的身影,也身形晃荡,几欲坠倒。
局势,竟在此刻峰回路转。
黄昭意识到了什么!
陆醒之降临的那具身体撑不住了!
他虽身受重创,可只要能夺下至宝,便能迅速修复伤势,东山再起!
念及此处,黄昭牙关紧咬,强行催动体内残存魔气,五指如钩,带着凌厉劲风,径直朝着地面上的苏知好头顶狠狠抓落!
也就在这时,苏知好悍然斩出那酝酿已久的一刀!
刀锋直指对方胸腔中剧烈跳动的黑色心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昨夜她挥刀成千上万次,斩碎漫天飞石,磨的便是这一刀快、准、狠——
今日刀锋所至,心石轰然炸裂,瞬间崩成无数碎块!
魔息石提醒:“还没死!那些小石子儿!”
苏知好手腕连振,刀光如瀑,残影叠叠,漫天碎石在她快刀之下寸寸湮灭,连一丝碎屑都未曾落地。
魔息石兴奋的大叫,“成了,这一次的量可抵十头王级妖魔!”识海之中,它腹内原本浅淡的一层石髓,顷刻间汹涌盛满,几欲溢出,丝丝暗红液体渗出石头表面,化作一层红雾,以极快的速度席卷整片识海。
苏知好只觉识海骤然翻涌,雾气笼罩整片识海,然她的神智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身体更是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涌入,她浑身骨头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作响,除此以外,指甲更加尖利,视线也更加清晰,镇魔司驻点那座三层小楼窗边的细微动静,都清晰映入眼帘。
她继续往外看,甚至看到百里外前往隔壁镇上那条泥泞大道上,正有穿着黑袍镇魔卫骑着赤红马飞奔而来。她这一双眼睛,可与筑基期修士的神识相媲美,他们凝聚出的元灵,大多也就能看到几十里内。
种种异变瞬息完成,苏知好没时间细究,足尖一点,快步跃至半空,一把稳稳接住从高空坠落的荣涟。
“咕……”
满心的担忧,被肚子里发出的叫声彻底打破。
她怀里抱着的哪里是个浴血重伤的人。
分明是……
一份香气冲天的超绝外卖大餐!
念头刚起,口水便已牵成银丝,顺着唇角垂落。
糟糕,这可如何忍得住啊?
苏知好兜里唯一的能疗伤的丹药就是回春丹。
她强忍着开饭的冲动,将丹药一颗接一颗喂到荣涟口中。
魔息石着急地嚷嚷道:“救他做什么!这小子眼看就要断气,干脆补一刀,还能凝出不少石髓!”见她全然不理,索性骂骂咧咧地蹦到荣涟身上,刚擡起石腿,想往他心口狠狠踩下,却骤然僵住——两只石条腿,竟在刹那间被一层寒冰牢牢冻住。
千钧一发之际,魔息石当机立断,直接舍弃了被冰封的两条石腿,残存的石身在寒意蔓延上来前疯了似的逃窜,一溜烟钻回苏知好的储物袋里,再不敢吱声。
苏知好:傻了吧唧的。
小道君是那么好补刀的?
喂下丹药后,荣涟身上的伤口终于不再渗血。苏知好望着掌心沾到的血迹,一时没忍住,轻轻舔了一口。
鲜血的滋味刚在舌尖散开,她的瞳孔便骤然泛红,口水再次不受控制地不断溢出,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一步步缓缓凑近……
反正他身上流了这么多血,浪费了多可惜。
迷迷糊糊的念头在脑海里盘旋,接下来发生的事,苏知好已经记不太清。只觉得自己像只贪恋猫薄荷的猫,死死抱着眼前的“猎物”,又吸又舔,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这一切,竟与那日中招的光景诡异重叠。
那日中了情毒的她,也是这般失控地抱住了一位少年。
他盘膝而坐,冷硬如冰雕,自始至终纹丝不动,所有的疯狂与主动,全是她一人所为。
她褪去他素白的衣袍,吻过他清冷的脸颊,坐入他怀中,用自身灼热滚烫的温度,一点点焐化那块寒玉,也嗅到了冰雪消融时,那缕干净清冽的独特暗香。
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仿佛有只手轻轻拭去蒙在玻璃上的水雾,少年的轮廓慢慢浮现——削瘦的下颌、薄淡的唇、高挺的鼻梁……
就在记忆要彻底撕开的刹那,一声尖锐剑鸣骤然炸响,猛地将苏知好拉回现实。
她骤然回神,才发现荣涟脸上的血污早已不见,只是脸颊湿哒哒一片,那痕迹怎么看都像是……她的口水。
卧槽,她竟像条大型犬似的,把人整张脸都舔了个遍。
更要命的是,这一通乱舔,居然把人给舔醒了。
此刻荣涟已然睁眼,一双眸子泛着奇异的幽蓝,冷意沉沉,看得人心头莫名发悸,又难免腹诽:咋的受个伤,还戴上美瞳了呢。
他眼珠艰难地转动一圈,目光最终落在趴在苏知好储物袋口探头看热闹的魔息石上。
正扒着袋边扒得起劲的魔息石瞬间僵成一块死石,恨不得当场剁掉这两只石手,拼命往袋子深处缩去。
荣涟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你的,元灵?”
苏知好先是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他竟把魔息石,当成了她的元灵?
“算是吧。”苏知好一边回答,一边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嘴唇。
结果下一刻,荣涟就再次闭眼,只不过他周身起了一层寒霜,冻得她都不敢离得太近。
苏知好:“……”
行叭。
不给吃就不给吃,反正已经垫了下肚子,现在也没那么馋了。
苏知好把血人放到一旁,准备舔包,结果这么凶残一怪物身上,居然连个储物袋都没有,而且他的尸体也迅速风化,跟那些藤蔓一起变成了灰。
像是烧出来的草木灰,若不是她反应快,都险些被活埋了。
这边的动静闹得极大,不多时,许直便扛着洛桑桑,领着一大群人急匆匆地冲了过来。
洛桑桑本是音修,也粗通医术,休整一夜后勉强凝出元灵探查,这一查,她当即僵在原地,声音发沉:“我探不到小道君的神魂气息。”
话音未落,她已伸手去摸荣涟的脉搏。
苏知好刚想开口阻拦,洛桑桑的指尖已然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
咦,合着他周身这寒气不冻其他人,只冻我一个啊?
洛桑桑眉头紧蹙,手臂微不可查地一颤,凝神感知许久才缓缓松手,沉声道:“节哀。”
苏知好整个人都懵了,脱口而出:“死了?”
怎么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扭头看向躺在一边的仙剑若梦,“他剑还好好的呢。”
洛桑桑轻轻点头:“想来用不了多久,天衍剑宗的人便会赶来,收走他的尸骨与仙剑。据传此剑昔日主人本是小道君的师尊,想来日后会入剑宗剑冢,静待下一任有缘人。”
苏知好不动声色地将手探入储物袋,轻轻碰了下里面的魔息石。
魔息石当即在袋里悄声骂道:“死个屁。”
苏知好放心了。
真死她面前,魔息石石髓都能多凝不少。
现在的情况大概是他进入了一种假死保护机制吧?
她自己触碰荣涟便会被寒气所冻,不便近身,便吩咐许直:“把他带回小楼,放到我房里。”
“可是……”洛桑桑欲言又止,一时不知如何劝说。
许直性子耿直,直接开口:“大人,逝者应当早日入土为安,我挖坑最是熟练,不如……”
苏知好语气笃定,一字一句道:“我说了,他没死。”
话音落下,周遭众人皆是一脸悲悯地望着她,眼神里满是劝慰。
“大人,我们也曾痛失亲友,明白这种不肯接受的心情,可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
“原来大人对小道君,竟是用情至深……”
苏知好:“……”
她是真的百口莫辩了!
回到镇魔司驻点,洛桑桑寻了个由头支开许直,擡眼望向苏知好,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可是进阶了?”
她能清晰察觉到,苏知好周身的气息比先前沉厚凝练了数倍,分明是境界已然突破。修士突破之时,灵息本就难以完全内敛,气息外溢乃是常事,自然瞒不过同境修士的感知。
洛桑桑肩头的小火鸟胭脂扑棱着翅膀,轻巧跃到苏知好肩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脖颈,软声啾鸣:“胭脂很喜欢大人身上的气味。”
这话虽未明说,苏知好却瞬间了然。
识海只要境界足够,哪怕她是个妖魔,依旧能够凝聚元灵。
她方才成功突破境界,识海也得到了滋养和提升,灵息自然而然便溢散了出来。
此刻这情形,像极了她原来的世界里,走在路上被身后的姑娘快步追上,压低声音尴尬提醒:“妹妹,你大姨妈来了。”
苏知好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反倒是面前的洛桑桑先红了耳根,脸颊泛起淡淡薄晕,连忙轻声唤着小火鸟回来。
可胭脂赖在苏知好肩头,半点没有挪动的意思。
恰在此时,苏知好随意擡了擡手。
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却骤然惊得小火鸟浑身羽毛炸起,圆溜溜的眼睛惊恐地瞪着苏知好,下一瞬便猛扇翅膀,慌不择路地躲回了洛桑桑的识海空间。
合着先前只是被苏知好新生的灵息吸引,直到此刻才猛然忆起——眼前这人,正是当初一刀将它劈散了的杀神。
自此之后,无论洛桑桑如何在识海中轻声呼唤,胭脂都缩在深处,死活不肯再露头。
没了元灵引路,洛桑桑瞬间失了视物的能力,只能摸索着扶墙缓步上楼。好在被支走的许直去得快回得也急,见她步履踉跄,立刻上前稳稳扶住。
待两人上楼离去,苏知好也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
关门的刹那,楼梯拐角处的低语恰好飘入耳中。
许直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解:“那个莲蓉,还是什么的已经魂飞魄散了,你为何还要给大人凝神香?”
“是心系天下苍生的小道君,荣涟!”洛桑桑纠正完,轻声叹道:“大人一时半会儿难以释怀,燃着凝神香,她心里也能好受些。”
许直当即应道:“那我再去多换几根来!”
“不必了,”洛桑桑拦住他,“这几日便让大人安安静静待着吧。”
许直愣了愣,又忧心忡忡道:“可那尸体放久了,岂不是要发臭?”
“大人早已用灵气冰霜封存了小道君的肉身,短时间内绝不会有事。”洛桑桑语气笃定,“相信大人,她一定会尽快走出来的。”
卧室内,苏知好捏着刚从洛桑桑那里讨来的几支凝神香,满脸麻木地站在原地。
如今唯一能够证明她清白的方法,就是立刻把荣涟拖出去埋了。
可她偏偏不能这么做,这口黑锅,她是背定了!==!!
她转头望向床上的荣涟。
即便满头白发,也丝毫无损他的容色,只因元神重创、神魂虚弱,眉眼才显得黯淡几分,宛如一幅水墨晕染的画,美得缥缈而不真切。
苏知好这才恍然,难怪他昏死之前,会突兀问起她的元灵。
那时候她刚刚突破,灵息味道一定很浓烈,哪怕他重伤,也能清楚地感知到那股气息。
还好这许家村,除了洛桑桑再无其他灵修,否则她此刻这般灵息外露的模样,加上遍地种植的香罂花,还不晓得要惹出什么乱子。
荣涟是元神受了重创,神魂气息微弱到近乎消散,这种境况下,元灵合修本是恢复神识最快的法子。
可他在明知她已凝聚元灵、且两人此前早已神魂交融的前提下,却连半分犹豫都没有,直接拒绝了这条路。
难不成,是嫌弃她灵息的味道?
苏知好暗自蹙眉,还将胳膊擡起来闻了一下。
什么也没闻到。
她自己半点儿闻不到,倒真想知道,这灵息究竟是个什么气味。
苏知好还想起了以前的一个冷笑话,如果你最后吃的东西就是你信息素的味道,那你的味道是……
“荣涟血的味道。”
呃,是真的冷啊。
将凝神香点燃后,苏知好顺势坐在荣涟床头。
那个鬼东西的目标应该就是她,否则的话,他们不会出浑元城,直奔芦苇荡。他们走了,浑元城现在又是什么情况?结界打开了一城的妖魔会不会跑出来!
没打开的话,她是不是可以找个机会进去攒石髓?不过若是天衍剑宗来的人有渡劫期,那她身份就瞒不住,还是小心为上!
短暂走神后,视线重新落回荣涟身上。
他连眉毛都是白的,身上像是覆了一层霜雪。
他是为了救她才变成这样的。按魔息石的说法,那半人半魔的怪物,实力堪比刚突破的至尊级妖魔。
荣涟只有金丹期,却能一剑将其重创,所付代价必然不小。
若非如此,她那一刀连对方的皮都破不了,根本别想见到他命门。
可现在荣涟还活着,为什么神魂气息会完全消失呢?
三个月内,他能恢复过来吗?
苏知好心念一动,想去他识海中一探究竟。
寻常修士的元神外都裹着一层极强的屏障,外力可强行摧毁,却无法在不伤其根本的前提下轻易闯入,除非对方心甘情愿敞开心扉,给予全然信任。也正因这般严苛限制,古老的神魂合修之法,才渐渐被岁月淘汰。
但她不同。
此前她濒死元神出窍,曾被荣涟强行拉入过他的识海,那一次,便等同于他对她卸去了所有防备,她手中,已然握有进入的“钥匙”。如今再试,或许仍能通行无阻。
苏知好分出一缕纤细神识,缓缓探向荣涟的元神,她并无十足把握,只得微微俯身,以额头轻触他的眉心。
额头尚未相及,一股刺骨寒气骤然迸发,直逼面门。
她猛地直起身,擡手一摸额头,指尖竟沾了一层细碎冰渣。
苏知好一时语塞:“……”
这是得多防备她,才会在昏迷之际,仍用冰霜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她趁他昏迷啃她几口?
不过刚才她的神识分明触到了一层寒冰般的外壳,虽无杀意,却也牢牢将她隔绝在外,半步不得入内。
哦豁,大门关得挺紧!
想进他识海一探究竟的想法也不能实现了。
算了算了。
她已试过施救,若无他法,也只能静待他自行苏醒恢复。
苏知好挪至床前蒲团,盘膝坐定,转而将神识沉入自己的识海。
她曾见过旁人的元灵:洛桑桑的是一只火鸟,原主陆幼薇的是一团白云,顾南的是一只白鹤,荣涟的则是一朵悬于识海上空的青莲。
那她自己的元灵,又会是什么样子呢?她还有点儿好奇呢。
神识一入识海,便只见魔息石在空旷的识海中滚来滚去,除此之外,空空如也,再无他物。
苏知好当场愣住:“我的元灵呢?”
好家伙,魔息石的元神虽是一直盘踞在她识海,可她的元灵,总不至于真就是这颗石头吧?
石矶娘娘啊!
……
一群镇魔卫勒住坐骑,齐齐停在许家村村口那棵老柳树下。
为首的镇魔卫衣襟上绣着一轮淡金满月,身份昭然。她骑的坐骑异于常马,通体赤红,脊背生着一对收拢的肉翼,蹄铁上镂刻着细密云纹,随时能振翅腾空、踏云而行。
“大人,前方便是许家村。”张新悦连忙勒紧缰绳,躬身禀报道,“村中央那座三层木楼,便是镇魔司在此地的驻点。驻守的队正修为不俗,此前还曾舍身救……”
话音未落,领头的银卫擡手一按,眼神冷冽,示意她立刻噤声。
身旁一名两星铜卫当即冷笑出声,语气里满是讥讽:“修为不俗?不过一介小小铜卫,也敢狂妄自大,无视司中律令擅自斩杀深渊白蛇,如今捅下天大漏子,你还想替她邀功请赏?”
张新悦脸色一变。
她原以为此番上司银卫亲临,是为嘉奖战功,甚至满心期盼着能赐下《气吞山河》心法后面三层秘典,这才一路踊跃随行,万万没料到,他们竟是来问罪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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