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077:金沙所以,凭什
肃州,曲水乡,地阶宗门幻月阁管辖之地。
自梦魇妖魔肆虐此地后,曲水乡半数乡民殒命,侥幸存活之人也尽数神气虚浮、浑浑噩噩,一身精气神被硬生生抽离,几乎丧失了劳作谋生的本事。
此地修士更是十不存一,就连之前幻月阁的弟子都全部命丧黄泉。
幻月阁索性免去入城资费,以此招揽流民与散修前来落脚,填补地界人手空缺。
乡中最恢宏的建筑本是龙王庙,如今早已被幻月阁征用改作驻点,新入住了十余名幻月阁的弟子。
修为最高的也就筑基期大圆满,最低的只有炼气后期。
柳角是从梦魇噩梦中死里逃生的幸存者,历经无尽次梦境磋磨,他的元神反倒被淬炼了一番,比之从前强大不少,恰好契合修习幻阵的根基资质。
恰逢幻月阁紧缺人手,他顺势被宗门收用,从漂泊无依的野路子散修一跃成为地阶宗门外门弟子,身价境遇一路水涨船高。
屋内,柳角擡脚将满身青淤的女子踹落床榻,随手丢出一枚下品灵石砸在她身上,冷声喝道:“滚出去。”
女子慢吞吞爬起来,她眼神呆滞,捡起灵石后衣服都未穿,摇摇晃晃往外走。
看着她走路姿势,柳角哈哈大笑起来。
在梦魇妖魔的梦境里呆久了的人,多多少少都变得有些不正常。
在柳角看来,自己寻乡中神志混沌的貌美女子取乐,事后尚且赠予灵石,已然算得上心存善念。
他听闻合欢宫那个方紫玉,短短数月沦为人人忌惮的毒寡妇,丧命在她手下的男修少说也有七八十人。相较之下,一枚能养活寻常人家整月生计的下品灵石,足以让他自诩行善积德。
柳角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正暗自得意,一道黑影倏然落于窗前,浓重的阴影瞬间将他整个人牢牢裹住。
刺骨寒意蹿入四肢百骸,柳角浑身僵凝,如坠冰窖。
他艰难擡眼,只见一名身着玄衣、面覆黑铁面具的人影伫立身前。
“梦魇幻境里,你看见了什么?”
话音入耳,尖锐刺痛骤然扎进识海,神魂似被锐器狠狠搅动。柳角脸色涨红,双目圆睁,手脚疯狂扑腾挣扎,心底惊惶大叫:是搜魂术!
中招者稍有差池便会神魂崩碎,沦为痴傻,和那些被他肆意玩弄的女子别无二致。可他半点闪避的余地都无,元神仿佛被人徒手剜去一块,剧痛陡然袭来,痛得他几欲魂飞魄散。
零碎记忆顺着搜魂被悉数剥离:天旋剑木林、无穷剑意萦绕;火焰妖物、血液里带着让人防不胜防的情毒;让大家相信他的小道君荣涟,结果相信了他,走入圈内的修士一个都没能活下来;悬崖云海、坠湖、湖水冰冷窒息,隐秘山洞……
一众幸存者的梦境记忆高度重合,只是湖底山洞被幻境屏障阻隔,众人只能远远眺望,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晓得没过多久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梦境消失,他们回到了龙王庙。
荣涟收回手,冷冷瞥了一眼面前这个眼神呆滞的男人。
天道限制果然变弱了。
原本作为一个正道弟子,断不能施展此等阴毒邪术。现在,他戴了张面具,竟然就能施展出搜魂之术。
一连找了几个幸存者,得到的结果都差不多。
苏知好口中的悬崖,在一大片天旋剑木林边。
应该是天衍剑宗青台山后山,剑宗弟子练剑之地,他早些年,也曾从早到晚呆在那里,没日没夜地挥剑。
当年的苏知好给顾南送完东西后下山,会经过青台山,却不该去到山巅。
中了药,慌不择路去到山巅,还坠了崖?在崖底遇到……
一切,只有回到天衍剑宗才能找到答案。
……
天阙城。
荣涟回到天衍剑宗,刚跨过山门剑碑处,一道呵斥从身后骤然响起:“站住,你还回来做什么?”
说话的正是明泉长老。
他刚自坊市交易归来,心头憋了一肚子火。
宗门急需的上品润脉丹全线断货,门中丹师炼不出上等成色,坊间丹铺也无存货可供采买。陆忘尘要在一年内冲击金丹境,上品润脉丹每三日便需服用一粒,丹药供给眼看就要中断,明泉心急如焚,恨不得直接守在丹房盯着一众丹师开炉炼丹。
荣涟脚步顿住,淡淡斜睨对方,平静反问:“我是天衍剑宗弟子,为何不能回?”
“你与妖魔勾结,理应逐出师门!”
荣涟蹙眉,“你说了不算。”
见明泉拦在身前,本就心情不佳的荣涟直接拔剑出鞘,“还是说,必须赢过你才能回宗?”
剑出,四周瞬间冷了下来,脚下地面都起了一层薄薄的寒霜,被风吹得摇晃的草叶直接凝固。
明泉原本觉得自身修为境界有绝对的优势,还想出手教训一下这个无法无天的弟子,等到寒意一出,心里的火气都被镇住,他只得一甩袖子,“哼,好好的宗门传承弟子不当,非要跑去当个赘婿自毁前程,我才懒得管你。”
荣涟没再理他,自行上山。
一路上偶遇不少剑宗弟子,有装作不认识直接避开的,也有垂着头小声打招呼的,以往遇到同门,他都得停下脚步颔首示意,而这一次,荣涟目不斜视,一路行至青台山山巅。
他回来的一言一行都瞒不过天衍剑宗那些强者。
所以,他也没想瞒。
荣涟从悬崖边落下,入湖,在湖中寻觅许久,终见一方隐蔽石洞。
洞口有结界,能感觉到熟悉的剑意萦绕。
荣涟擡指探向结界,凛冽剑意瞬间割破指尖,殷红血珠坠落在屏障之上,似墨汁滴入清澈的池水中,徐徐晕染开一片淡绯色烟霞。
“师尊,您在里面?”
洞内始终安安静静,并无人应答。
无论如何,他都要进去一探究竟!
九道凛冽剑气环绕在侧,荣涟足尖一踏,无视结界上扑面而来的恐怖剑意,硬生生向着屏障内里冲撞。
万千剑刃隐于结界之中,转瞬便割裂法袍,刺入血肉,鲜血顺着衣袍不断淌落,须臾之间,整个人已遍布伤痕,鲜血淋漓。
剧痛缠身,他半步未退,咬牙顶着无休无止的剑意,艰难挤进洞府深处。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阵阵水响,以大长老萧横为首的一众天衍剑宗长老尾随而至。
荣涟眸色淡淡,全未放在心上。
这群人连天衍剑诀第九重都未曾勘破,凭他们的本事绝无可能破界入内,就好像,他们始终无法进入禁地深处拿到传承玉简一样。
心念忽的一转:那苏知好当年,又是凭什么安然踏入此地?
难不成,在更早之前,师尊与她就见过?还是说,师尊对她一见钟情?主动放开结界,任由她闯入……
他都没有对她一见钟情。在花瑶镇时,他先是对她一剑穿心。
荣涟心底泛起酸涩郁气,眼眸里也泛起一抹猩红。
所以,凭什么,你能对她一见钟情呢?
入了山洞,荣涟一眼就看见了山洞尽头的寒冰床。
床上坐了个青年男子,看年纪,不过二十来岁,一身修为气息,也就金丹后期,容貌,似与禁地玉像也有区别。
这怎么可能是师尊?
可他也是修的天璇剑诀,同样是寒冰剑意,比自己还更胜一筹。
“阁下究竟是何人?”
荣涟缓步趋前,指尖暗凝杀心。
既不是师尊,那就最好不过。并指成剑,剑意即将斩出时用松开手,他有的是手段杀人,无需留下剑痕……
手腕一翻,弯刀已握于掌心,擡手劈出,却斩了个空。
荣涟眉峰微蹙,眼底生出惊疑。明明目视其人真切,出手却始终落空。
是虚幻残影?他神识澄澈清明,不曾坠入迷幻术法,难不成此处幻境造诣已高深到能瞒过他神识,难辨虚实?
他移步至寒床跟前,伸手探去,掌心只穿过一片冰凉空茫,触不到半分实体。
空荡荡的寒冰床面上,散落着几粒细碎金砂。
目光落于金砂刹那,荣涟心头骤起悸颤,区区微末沙粒,却裹挟着慑人凶戾,仿佛本不该存于现世。
他下意识撚起一粒金砂,指尖刚触到沙面,脑海中骤然浮现一条奔腾不息的岁月长河。
河水逆势倒涌,过往岁岁光景在浪涛间轮番回放,他与她缠绵一夜、他们在回程路上收服妖魔、云海上抓鱼,寻找云泡之中的虹草,禁地里,她提着红裙奔跑,浑元城,他燃寿请神念降临,花瑶镇,他一剑刺向她,以及从前那些受天道限制,无法自控的时光……
一切都仿佛尽数回溯,硬生生将他拽回尘封往昔,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境界,也在同时流逝。
“铮”的一声响。
腰间佩剑骤然轻鸣,整座洞府内的剑意应声共振,震颤之力震落他指尖金砂,异象方才戛然而止。
荣涟身形一晃险些踉跄立足,心底震动难平:小小一粒金沙,竟拥有逆转光阴的可怖力量。
他再伸手掌试探青年虚影,依旧触手成空,虚实相隔无从触碰。
话本之中,没有写过陆醒之到底去了哪里……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儿,是死是活,直至此间沦为深渊魔域,也未曾提及。
荣涟脑海中冒出一个惊人的念头:他因天道限制,渡劫失败,处于时空的乱流之中!
所以,床上的人的确是师尊,是被那金沙逆转了时间的陆醒之!他变得年轻,修为也变弱,本来渡劫期的实力,被沙粒变成了金丹期,这样一来,又如何渡得过飞升劫?
只不过,他们现在不在同一个时空里,所以,能看见,却摸不着。
而当年苏知好闯入洞府那日,恰巧恰逢时空交汇,二人短暂落在同一时空,故而得以相见。
这金沙是从何而来?
是谁在师尊渡劫时,向他扬的沙?
是天道,还是……
幕后还有黑手!
作者有话说:
来,挥手,┏(^0^)┛让我看看,还有没有五十个读者在看这个文。坚持到没人看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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