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已经上午十点多了,因为下雨，天空依旧灰蒙蒙的。
建筑物的阴影倾倒下来，紧紧地压住了李徽的呼吸。
她看着那个非人类,似乎第一次看到她，似乎第一次看清她——她其实和自己的女儿长得不像,小表情、小动作，甚至连惯用语气都完全不同。
她的女儿间歇性勤奋，间歇性懒惰,大考前不仅经常临时抱佛脚，还会去拜一拜玄学。
而这个非人类异常自律,她每天准点起床打开卧室的门，准点回家——几乎能精准到每一分钟。
她的女儿喜欢看恐怖电影，就算经常被吓得嗷嗷大叫，依旧乐此不疲地拉她周末一起看。
而这个非人类不会有情感波动,她看上去对任何事物都淡淡……哦,对了,她和她女儿唯一的共同点，或许是都喜欢吃糖醋排骨。
“为……为什么?”
听到非人类的话,李徽的胸腔里像是进了一阵龙卷风，大风刮得她心肝疼,但又有一种古怪的情绪控制不住地溢出来，“我……我并不是你的妈妈……”
李梦萱很固执——她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现在，她固执地认定了李徽是她的妈妈。
即便李徽本人否定,她的认定也不会更改。
“你是我的妈妈。”
这句话让李徽胸腔里的龙卷风更凶猛了，她的心脏有点疼，喘不上气……她不懂,为什么?为什么就认定了……
“砰——!”
李梦萱被重重拍开，受伤后的奚潮需要进食来治愈伤口。
之前时寒喜欢异常样本，想要观察更多样本数据，她们才会一直留着李徽。
但现在她的任务更重要，她很饿，她需要……在她抓过李徽，准备咬断对方的咽喉时，李梦萱又挡在了她的面前。<
她的脑袋被撞塌了半边，露出了和她一样的白色菌丝。
李梦萱不能对她动手，因为她是高她两级的“兵蚁”，但她可以拦着。
她感觉不到疼痛，他们是被制造出来的“追求幸福”的单向生物。
“滚开!”
第二次挥手将李梦萱拍开，这次奚潮用了更大的力气，她不想再看到李梦萱站起来。
李梦萱的躯体将旁边的院墙撞开一个大洞，碎石、灰尘落下来，她看上去像被活埋了。
李徽皱紧了眉头，心脏更疼了，一抽一抽的，就像在车祸现场看到那张铺在女儿尸体上的白布。
李梦萱第三次站了起来。
她为了能最快速度地回来，她调动了躯体其它部分的能量——人类的壳子保不住了，许多皮肤被撕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狰狞可怖的白色菌丝。
就着和人类一样的外壳时，她还能觉得自己是族群中“最像人类”的存在。
现在……李梦萱心里苦笑，果然无论怎么样，她都不可能是人。
奚潮失去了耐心，她必须快速填饱肚子后去追人，太耽误时间了，她决定直接把这个倔强到偏执的“异类”毁减……
李梦萱闭上双眼，她能感知到奚潮的杀意，她不后悔。
突然，被奚潮抓住肩膀的李徽扑了过来，她抱住李梦萱，用后背挡住了奚潮的那一下攻击!
李梦萱全身一颤。
她感到震惊，下一秒，恐慌席卷了她整个意识。
李徽是普通人类，奚潮的这一下足够将她的内脏都拍出来……
“轰——!!”
李梦萱速度睁开双眼，她紧张地低头去查看：李徽安然无恙地站在她的身前，而狠狠地拍了李徽一掌的奚潮却被诡异地弹了出去。
奚潮重重地撞在电线杆上，将整根电线杆拦腰撞断。
李梦萱：“你……”
李徽拉着她往另一边跑：“她打你，你为什么不还手?”
李徽有点恨铁不成钢：
“不管是人类还是……非人类，被欺负了就一定要还手!”
在被奚潮抓住前，李徽就悄悄使用了荆宁给的那张“反弹咒术”卡牌——这张功能卡片，本是准备用来对付这个非人类的，但最终却用来保护了这个非人类。
感觉很奇怪，但心脏上的疼痛缓解了一些。
李徽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她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
这个非人类“囚禁”她，其实是在保护她。
她得还这个“恩”。
“今天早上，你……你是故意放我走的?”
李徽侧头看了她一眼，“你……你有没有其它名字?”
李梦萱摇头。
犹豫了一会儿，李徽咬牙：“行，就当是和我女儿同名同姓的……存在。”
“李梦萱，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咱们一块儿离开天照市。”
李梦萱瞪大了眼睛，似乎完全不理解李徽为什么会突然一百八十度地转变了态度。
“你没办法待下去了，你会被他们当做叛徒的。”
李徽不知道她呆呆地在想什么，只是逻辑清晰地分析当前情况。
“想活下去，就得跑。”
她对肩膀上的机械蜜蜂道，“小机器人，我们距离天照市高铁站还有多远?”
“高铁站还有活人吗?”
“我们能成功坐车逃跑吗?”
因为想让李梦萱活下去，李徽的身体里好像一下子涌出了无限的力气。
心上一横，“实在不行，我们偷辆车，我开车带你们跑。”
作为获得过数次优秀教师奖的李徽，“偷车”这个词基本不可能出现在她的大脑中，但现在这情况，她也顾不上人民-教师的身份了——先活下去，再想其它的。
机械蜜蜂快速在智脑中进行了危险系数计算。
“开车离开天照市的风险比坐高铁小上21.78%。”
“目前距离高铁站还有3.13公里。”
不算很远，就怕奚潮会追上来。
用两条腿，她们根本跑不赢奚潮，但如果是开车——四个轮子，应该能比奚潮跑得快些?她不知道异能者奚潮最快能跑多快，只能期望奚潮跑得没有汽车快。
当机立断，李徽伸手指向对面路边的一辆suv。
“小机器人，你能用你的‘智脑’直接开锁吗?”
机器蜜蜂：……
从质疑它的存在、质疑它的能力，再到将它设想成无所不能的超级ai，李徽好像只花了不到一个晚上的时间。现在老教师的接受能力，都这么强了?
“应该可以，但需要一定时间，现在天照市的信号被全面封锁了。信号微弱的情况下，搜索到特定汽车的内部程序再进行破解……”
它的话还没讲完，李徽就直接冲了出去。
她冲到了大马路上，将一辆出租车拦停。
机械蜜蜂刚想提醒她，车里的那个司机是……李梦萱就先出手了。
司机很诧异这位同族的“人类外壳”怎么会破损得如此严重，而且她为什么会和一个人类在外面行走?也许是什么秘密任务……他想。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他就被李梦萱陡然变长的手臂缠住了脖子。
“你……你干什么?”
他想反抗，李徽已经掏出了菜刀：“出来，我们抢车!”
机械蜜蜂：!!!
才三分钟，优秀老教师的行为已经从“偷车”晋升到了“抢车”。
时隔好几个月，李徽再次坐到了驾驶座上。
女儿车祸去世后，她对汽车这类东西有了极强的恐惧，她甚至没办法听到汽车鸣笛的声音。她把自己的车子卖了，她开始每天早起一个小时，刻意挑选汽车无法进入的老居民区小巷，步行去学校。
重新握住方向盘的时候，李徽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李梦萱看到了，心里想着该说什么话——她在人类语言方面的词汇量并不多。
李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踩下油门，打满方向盘，快速掉头。
可以的，可以的。
李徽你可以的。
你得还这个“恩”。
你得保护好李梦萱。
你可不能再让李梦萱死了。
……
出租车在接连撞倒两个路边栏杆后终于掉头成功。
有了车，高铁站不再是唯一出逃的目的地。
她们可以出城，从高速公路驶向青洲市。
一边让机械蜜蜂重新规划逃亡路线，一边透过汽车窗玻璃的反光看向李梦萱，李徽迟疑这问，“你身上的皮肤……”
李梦萱：“吓到你了?”
李徽摇头，“疼吗?”
“你关心我?”
李梦萱看着汽车玻璃里自己的倒影，皮肤溃烂、脑袋凹陷了半边，看上去就像一具诡异又恐怖的尸体。
“为什么?”
“我不是人。我是非人类，是怪物……”
“对不起。”李徽很诚恳地道歉。
她确实说过李梦萱是怪物，还说过不止一次——作为普通人，她有着惧怕“非人类生命体”的本能。她谨慎地选择措辞，“……某种程度上，你其实算是外星人。”
“怪物是一种贬义词，外星人是中性词。”
思考了一会儿，李徽道：“公平起见，你得骂回来。”
“你可以骂我疯子、骗子……抢车的罪犯。”
机械蜜蜂：最后那个是客观事实。
李梦萱又愣了愣，莫名地，她甚至想笑——她觉得自己的妈妈是个很有趣的人类。
“我不想骂你。”
“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
“砰——!!”
一个重物骤然从上方砸落，出租车的车顶被砸得向内凹陷。
有人跳到了车顶上，不，是奚潮跳到了车顶上!
“前面的路已经封死了。”
“我不可能让你们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