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牙忍下足以撕裂大脑的那阵疼痛,阎易冰抬腿,朝着那栋两层办公楼走去。
那栋小洋楼,一层是他的办公室和多媒体放映厅,二层是常局的办公室……现在却成为了黑影小队关押、审讯演员他们的囚笼。
就在他推开大门,即将走进去前,手腕上突然多了一只手。
那只手很苍白,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
阎易冰本能地将手收回,但对方的手却非常有劲儿。
“阎部长生气了?”
蒲狂站在房门口,那双仿佛永远睡不醒、眸色浑浊的眼睛,斜斜地盯着他,“我们都是在按照规矩办事。”
“阎部长,你也应该要按照规矩办事才对。”
阎易冰没有搭话,更加用力地想抽回自己的手,但依旧没成功。
——这位明星探索者,实力在他之上。
蒲狂转动双眼,扫了一下四周的“战况”。
那只人脸蝙蝠怪皮糙肉厚,被那么多子弹打中,也只是伤到了点皮毛——它正一个个地将他的下属抓起来,然后从高空砸落。
当然,他的下属们也不是吃素的。
在几个回合后,已经成功摸清了那只怪谈怪物的弱点——它喜黑,厌恶光亮。
“啧啧。”
蒲狂抓着阎易冰的手,干裂的、满是死皮的嘴唇里吐出几个字,“私下饲养怪谈怪物可是大罪哦。”
他正愁没能从演员那五个新人的手机、检讨书等证物中抓到把柄,这边就有人“好心”地自己送上门来了。
站在狂风中的阎易冰突然觉得冷。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一条阴险狡诈、口腹蜜剑的毒蛇盯上了。
蒲狂拉着他的手,走到小洋房外,并用另一只手关上了门。
眼角余光中,能看到那些黑影小队的队员们拿出了闪光-弹——刺目的白光闪过后,人脸蝙蝠怪发出痛苦的嘶鸣声。
和人脸蝙蝠怪共享精神系统的左眼,无法克制地缓缓流下鲜红的血泪。
蒲狂习惯性下抿的嘴唇在看到阎易冰的痛苦后,一点一点地扬起来。
他笑着道:“阎部长,你知道的,抓捕隐藏在人类社会中的怪谈怪物也是我们监察部的工作之一。”
……
明亮宽敞的会议厅中,因为骤然出现的那些血红色、带着倒刺的荆棘,整个空间的氛围立刻变得诡异阴森。
荆宁四肢被缠住,像祭品般被高举在会议桌的上方。
她微微垂头,能看到那些衣冠笔挺、大腹便便的董事、股东、高级经理人们。
他们就像她曾在“外卖天堂”中看见过的专门吃飞鱼种族的新人类。
荆宁心底嗤笑:就算同是人类,依然会存在着“人吃人”的奇观呢。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其一就是反抗,以一对多的战局,大概率会被“栽赃”、“陷害”后下坠进某个监狱;其二就是同流合污……她明显能感觉到那些缠在她身躯上的诡异荆棘,那些透过倒刺注入她体内的“毒素”,正在一点一点地腐蚀她。
“何必呢?你已经好不容易爬上来了,为什么还要担心那些肮脏的女工人?”
“抛弃她们!聪明一点,把罪责都推到她们身上。”
“只要你写了检讨书,只要你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你就能一直往上升。”
“你不想过人上人的生活吗?”
“你和她们是不一样的,你可以过得更好,更富裕,更幸福……”
各种声音在她大脑中反复响起,快速而凶猛地将她自己原本的声音淹没。
血色荆棘中蕴含着剧毒,令她肌肉松弛,全身脱力……
就像资本包裹好的糖衣炮弹,在糖衣中漂浮得越久,越没有力气和意志挣脱……
辛苦了那么久,努力了那么久,好不容易“上了车”,成为了中产阶级,成为了管理层。
真的要因为一些口头承诺,牺牲掉现在富裕、安稳、美好的生活吗?
还想要回到流水线上当女工人吗?
还是说,不听从这些上位者的命令,被他们陷害,直接下坠到监狱?
如果真的进入监狱,还能出来吗?
经济犯罪会被判刑几年?
她的人生又有多少个几年?
“毒素”在她的血液中横冲直撞,她头昏眼沉,她看到那些董事长、董经理们在笑,他们在窃笑,笑她的无能为力,笑她的势单力薄……<
仿佛是被植入的,又仿佛是因为看遍了这世上大多数下位者的经历,她感觉好累。
全身上下、连手指头都无法动一动的疲惫。
这样的生活真的好累、好累……
看不到一点希望。
她的呼吸变得沉重,心跳变得缓慢。
就连她一直备受夸赞的思考能力,在“毒素”的侵扰下,也变得迟缓笨拙……
他们人太多了。
自己只有一个人。
他们是一整个集体。
但自己……
她不是什么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她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呵,无声苦笑,她甚至连自己也拯救不了。
精神值被锁定,所有角色面具都无法使用。
她被困在了这里,她在被慢慢“腐蚀”。
倏地,口袋里的那张名片发出细微的颤动。
这颤动瞬间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藤炁的那张名片,有规律地颤动着,似乎在邀请她,邀请她使用它。
——只要你拿起这张名片,在心底呼唤我的名字,你就能来到我的身边。
明明没有任何的语言沟通,荆宁却读懂了这张名片颤动的含义。
好诱人的邀请……
被逼入绝境的她,几乎要被彻底诱惑。
就像所有正常人一样,面对自己无法解决的难题时,都希望有人能伸出手帮自己一把。
但荆宁……却是个特例。
她想到的并不是握住这只手,她想的是——好奇怪,这个古怪的地方存在着某种特殊信号的干扰——她的精神值一直被锁住,藤炁的名牌为什么还能使用?
她变得沉重迟缓的思想,因为这张名片的颤动,“扑”地跳动了一下。
她的好奇心被激活了。
太奇怪了。
为什么藤炁的名片没有被干扰?
她和藤炁有什么不同?
她不能像藤炁一样,挣开这种特殊信号的干扰,把精神值上的斜杠清除掉?
“……探索者c-19017,你想连接来自‘核心世界’的信号?”
没有任何征兆的,有个女式机械音突然从她大脑深处响了起来。
这个声音,像是某个ai。
荆宁心上一惊。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声音……竟然有点耳熟。
她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什么“核心世界”?
她大脑中闪过这个问题。
因为“毒素”,她思考得很慢。
“和蓝星一样,完整的怪谈世界,其实是一个星球。”
“不同难度的怪谈世界都分布在星球表面,但各个怪谈世界的创造者,几乎都居住在怪谈星球的核心世界。”女式机械音没有任何起伏地介绍道。
荆宁心想:啊,“核心世界”?这四个字,她也听说过。
她记得……艰难地回想了一分钟,她终于从各种记忆画面中翻出了一点确切的信息。
在进入“愿望公馆”前的那场小型作战会议上,阎易冰曾用ppt展示过。
他说,根据gt事务局的内部资料研究,怪谈世界是一个星球。
最表层的是探索者日常会进入的不同怪谈世界,中间的桥梁是“愿望公馆”。
最神秘的中心位置是“核心世界”。
这个ai女声……来源于怪谈星球的“核心世界”?
那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这个声音会出现在她的大脑中?
“只要连接了‘核心世界’,任何信号干扰器都无法阻断你和怪谈星球的精神链接。”
“你可以永久使用来源于怪谈星球的所有能量。”
说实话,这个方案很动人。
尤其是在被吊起来,马上就要被毒素彻底腐蚀的绝境中。
荆宁用仅存的理智问:“代价呢?”
她从来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这种事——陌生人给与的好处越大,隐藏起来的,她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她不想稀里糊涂地就付出那些代价。
她希望对方把好处和代价统统摆在明面上,让她充分对比,确认自己能付出相应代价后,再做决定。
ai女声:“信号连接成功后,你将永远无法将其关闭。”
这是什么意思?
大脑猛地刺痛了一下,诸多零碎的画面如同幻灯片般一闪而过。
呲——好疼。
看不清,画面很模糊。
画面的最后是一个仰视的镜头,她看到了她的姥姥,她的姥姥抱着她,慌乱地从什么地方逃出去,随后是巨大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宁宁,忘掉它,忘掉发生过的那些事……”
年幼的她不明白,只是茫然地看着姥姥。
姥姥皱着眉,她的脸色看上去非常不好,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白发上,竟然沾染了好多鲜血,她想伸手,帮姥姥擦一擦……
这是什么?是她五岁以前的记忆?
那个巨大的爆炸声是什么?这个女式机械音为什么会这么耳熟?
因为毒素地持续注入,她每回想一点,脑部神经就会剧烈疼痛。
她真的想不起来了。
她快要将现实世界里的身份忘记了……她快觉得自己就是个来开会的工厂监工……
“被****选中的人类,终有一天会登上‘方舟号’,前往怪谈星球。”ai女声并没有隐瞒,只是某个称呼被屏蔽了,“一旦信号连接成功,你就拥有了登上‘方舟号’的资格。”
“而这个资格,将永远无法取消。”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