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紧张。
荆宁敏锐地回忆起《模范家庭守则》中关于年龄的两条规则。
第四条规则：模范家庭的女儿必须在30岁之前出嫁。
第六条规则：模范家庭的老人不能活过80岁。
这套规则的基础原则是：什么时间段,就必须干什么时间段应该干的事情。
中年男人悄悄看了一眼老太太。老太太的脸色看上去相当慌张，低垂着的双眼，左右移动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对策。
中年女人静止不动时，眼角的乌青,嘴边的伤口，在明亮的水晶吊灯照耀下，越发得清晰。
“周先生,你知道我们银行有很详细的信息档案库吧?”
孔宝宝冷冰冰地道，“不要对我说谎,说谎会影响您、及你们一家人的信誉星级。”<
眼尾的青筋不自觉地跳了跳，中年男人低姿态地解释道：“是……是我母亲的生日。”
“三天后她就年满八十了——这是个值得庆祝的大日子，所以我们就提早准备了寿宴，让她开开心心地过节。”
孔宝宝侧头扫了老太太一眼,意有所指地道：“你们应该知道模范社区的规则吧?”
中年男人赶紧道：“知道知道!”
“我们绝对不会违反规则的。”
为增加话语的可信度,他还特意指了指荆宁和旁边的黄毛,“孔小姐你看，《模范日报》的工作人员都过来做采访了,我们一家人肯定会遵守规则，努力做模范社区的标杆家庭!”
孔宝宝很满意：“只要你们一家能获得‘模范家庭’的荣誉勋章,你在我们银行的无息贷款就一定能通过。按照银行的规则，我会暂时住在你家，对你家进行为期三天的全方位考察。”
“应该，应该的!”
听到“贷款”两字,中年男人眼中冒出了近乎贪婪的精光。
荆宁心道：难道这个周先生会按照《模范家庭守则》的第六条规则，强行让身体健康、中气十足的老太太去“天堂”?但那不是杀人么?
“砰——”
听到孔宝宝要连住三天、近距离考察的老太太脸色煞白，手一抖,捂着的茶杯就摔在了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妈!”
中年男人抱怨地喊了一声，“你身体不好就先回屋休息，不要在这里吵到客人们!”
“是是是，我年纪大了，手脚不灵活了。”老太太陪着笑，脚步踉跄地往一楼自己的房间走去。她的房间就是之前菲菲指过的那个靠近西面、门上贴着“寿”字剪纸的房间。
中年男人理所当然地道：“不同的时间段就应该做不同时间段该做的事情。”
“小的时候要努力读书，毕业了就要努力工作;到时间了就必须娶妻生子——等做不动了，就绝不能再浪费社会资源，应该主动遵守规则!”
荆宁皱眉：这是什么骇人听闻的牛马发言?
人到了八十岁，就该主动去死?
但在场的所有人，除了荆宁外，全都认同地点了点头。
荆宁心底一沉：这个世界的人都在遵守着“什么时候就该干什么事”的规则?
“所以，你女儿的婚事……”那个和孔宝宝长得一模一样，但绝对不是孔宝宝的银行职员漫不经心地开口问。
中年男人抬手指了指二楼——姐姐的房间应该在二楼的西南角。
“马、马上就举行婚礼了。”
“我女儿必须在三十岁之前嫁出去!您放心，她嫁出去以后只做家庭主妇，绝对不会去工作的!还有，我们家很幸福，不可能出现离婚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
孔职员看了中年女人一眼：“她脸上的伤?”
中年男人：“是她自己不小心摔着的!我对她好着呢!家里的钱都是我赚的，她又不用工作，天天在家里享福!”
被中年男人凶狠地眼神瞪着，中年女人捂住自己脸上的乌青，赔笑道：“是……是我不小心摔了，都是我自己的错。”
“对，我很幸福。我们全家人都很幸福。”
荆宁眼神暗了暗，她想到了刚刚看到的《模范家庭守则》第三条规则：“模范家庭不能离婚，家暴是不存在的。家丑不可外扬。”
“我听说，周先生的儿子马上就要考大学了?准备好要上什么学校了吗?”孔职员像查户口般地继续询问，语气咄咄逼人。
中年夫妻下意识地抬头，朝着二楼东面的房间看了看。
荆宁猜测，那间房间应该就是他们儿子的卧室。
“华华学习可认真了，这个点了还在楼上温习功课呢。”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他很快将这丝尴尬掩盖了下去，“我……我的儿子，不可能考不上顶尖大学的。”
“他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只有学习。”
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和他妈还劝他不要那么辛苦，为了身体得早点睡觉。”
中年女人附和道：“是是是，距离考试还有一个月，他肯定能考上的!”
孔职员的问题问得差不多了，她朝荆宁抬了抬手，示意接下来就是她的采访时间了。
见孔职员从沙发上站起来，中年男人指挥着自己的妻子，让她带着孔职员四处参观。自己则坐得笔直，拉了拉衣袖，故意露出手腕上的那只名表。
“记者小姐，你们拍摄的时候，最好把我后面那个装着名酒和古董的架子拍进去。”
“这样可以给观众朋友们树立一个学习榜样——只要遵守规则，就能过上像我这样的人上人生活。”
荆宁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
她甚至还没来及得说话，“轰——”地一声惊天雷鸣，整栋别墅内的灯，全灭了。
“怎么回事?停电了?”
孔职员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
荆宁坐在沙发上，迅速看向左手边：那位周先生不知何时从旁边的沙发上消失了。
“啊——!!”
站在摄像机后面盯着屏幕的黄摄影突然大叫了一声，他近乎狼狈地摔倒在地上，右手颤抖地指着前方：“尸……尸体!”
太黑了。
荆宁辨认了一会儿，才确定黄摄影手指的方向。
“轰!”
这是一道伴随着闪电的雷声。
闪电的光芒穿透一楼客厅北面的落地窗照耀进来，荆宁终于看清了躺在地毯上的那具尸体——那具尸体睁着双眼，瞳孔放大，嘴唇发紫，左半边的脸有些红肿。
尸体表情痛苦，四肢蜷缩在一起，正是之前给她递过毛巾的菲菲。
下一秒，闪电消失，整个一楼再次恢复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荆宁心道：尸体是怎么移动过来的?
菲菲不是和阿石他们去了二楼吗?
她根本没有听到脚步声。
倏地，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多了一个黑影。
什么东西在凝视着她。
身体温度下降了，她手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周围一片死寂，除了黄摄影连滚带爬躲到沙发后的声音，以及孔职员带着疑惑，摸黑慢慢往客厅靠近的脚步声。
“什……什么尸体?”
孔职员从口袋中摸出手机，左右晃动地照过来。
下一秒，一个全身烧焦的“人”，就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个人焦红色、血肉粘连在一起的脸，近距离地贴着她——她甚至能看到两个眼珠子黏连着一丝薄薄的粘膜，倒吊在下巴上、要掉不掉的恐怖细节。
“啊——!!!”
孔职员爆发出一声刺耳尖叫，本能地将手机一抛，转身就跑。
“咔——”
就在这时，别墅内的灯又全都亮了起来。
“孔小姐?黄摄影，你们这是……”
中年男人依旧坐在荆宁的左手边，他手上还夹着那支点燃的雪茄，他的坐姿没有丝毫改变，他似乎从没有离开过。
看到躲藏在沙发后面瑟瑟发抖的黄摄影，惊魂未定、满脸恐慌的孔职员，中年男人发出疑惑的询问。
带着孔职员在一楼内参观的中年女人也不知道孔职员怎么一眨眼就离开了视线，她惊疑地从西面的走廊中走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黄摄影缩着头不敢往外看，他伸手指着地毯：“那里!那里有一具尸体!”
中年夫妻对视一眼，中年男人道：“别开玩笑了，我们家怎么可能有尸体?”
“我……我也看到了!”孔职员只要一闭上双眼，那个恐怖的、没办法辨认出五官的、烧焦的脸就会出现在她的眼前。
中年男人讪笑道：“那黄摄影指着的地方，只有我从国外买了的，全手工定制的真丝地毯。”
“地毯?”
黄摄影将信将疑地从沙发后探出头，“咦?怎么不见了?”
在亮若白昼的别墅一楼中，孔职员渐渐恢复了镇定。她不敢独自一人待着，捡回地上的手机，慌乱地往人多的地方走。
“这里真的没有什么尸体，”中年男人陪笑道，“刚才淋了雨，你们是不是感冒了?”
荆宁心道：感冒和看见尸体有什么逻辑关系?
确定地毯上不仅没有尸体，甚至连一滴血液也没有，黄摄影表情古怪地看了看那对周氏夫妻，又看了看“呆”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记者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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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牙道：“不可能，我不可能看错。”
“我当了这么多年的摄影师……哦，对了!这台摄像机一直开着，那具尸体的位置……在拍摄范围内，肯定拍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摄影机前，按下回放按钮。
心有余悸的孔职员跟着走到旁边，一起看回放。
周家夫妇-交换了一个眼神，纷纷走过去，跟着一块儿看。
几分钟后，黄摄影傻眼了。
“为……为什么会这样?”
摄像机内的视频画面很正常，甚至没有停电后，客厅突然变黑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