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嘶吼震住了所有人。
包括怪物。
怪物的触手停在半空中,痛苦的情绪从它赤红的双眼中汹涌而出。
打完最后一个弹夹,将冲锋枪丢掉,俞慕抽出了腰上的钢剑。
听到这声音,她嘴角轻轻上扬。
水池边,抱住小女孩的阿梅惊讶地抬起头,披散黑发后的眸子似乎在发亮。
小女孩惊恐地看着她,似乎在害怕,似乎不理解,又似乎有些隐隐的担心。
“你不正常!你不正常!”
“你必须变得正常!”
广场边缘,戴着笑脸面具的人们,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他们怒喝,他们疯狂,他们不甘!
怎么可以有人不正常?
怎么有人可以撕掉星星!撕掉他们给她贴上的重重保护罩?
只有遵守规则,只有和别人保持一致,只有符合所有人的期待,才能活下去!
不可原谅!不可原谅!
站在怪物头顶的荆宁,目光冰冷地俯视着他们。
她觉得可笑、可悲、可恨!
这些星星不过是家庭、学校、社会贴在他们身上的一个个标签,一个个枷锁,一个个假象——她根本不需要!
只有摘掉这些被外人贴上的多重标签,她才能看到最真实的自我!
“轰——!!”
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整座广场。
积满雨水的石砖地面,形成了一面巨大、清晰的镜子。
在镜子中,荆宁、俞慕、楚阳、阿梅都死白着一张脸,双眼凸出,皮肤发青。
他们只穿着破碎的单衣,他们的手腕上有密密麻麻的割痕——这些痕迹似乎是身体的主人亲自割下的。
因为太过痛苦,因为疼痛可以压抑内心的痛苦,于是一刀一刀,一遍一遍,反复割下。
他们都是“尸体y”。
他们都死于“割-脉”。
这才是这个怪谈世界里,他们真实的模样!
外面的世界是虚假的世界,镜子里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
……
“不可以!不行!你不正常!你不开心!你是异类!”
在平静水面形成的巨大镜子里,广场边缘的人们,纷纷褪掉了身上的那张人皮,幻化成了无数漆黑的连着铁链的大手。
这些手咆哮着、尖叫着、怒吼着,穿透漆黑无光的雨帘,冤魂厉鬼一样地朝着荆宁四人扑过来——
“不开心的人都不正常!”
“正常的人才配活下去!”
“你不正常,你应该变得正常!变得正常!”
带着恶意的铁链瞬间捆绑住了镜子里的荆宁,铁链不断收紧,切开她的衣服,割入她的皮肉,她开始窒息,心跳加速,全身发冷。她想要挣脱,却根本挣不开。
俞慕身手灵活,挥舞着钢剑,反击着那些缀着铁链的大手。钢剑劈开在铁链上,发出“锵锵”的声响。
已经奄奄一息的楚阳被铁链勒得双眼翻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
阿梅也被捆住了,她瘫倒在积水中,面露恐慌和痛苦。
镜子中的他们,根本无法反抗那些像冤魂厉鬼般飞舞喊叫的铁链大手。
就连……岛主,那个小女孩,身上也被许多铁链捆绑着。
失去了阿梅的怀抱,小女孩迷茫又惊恐,她呆呆地站立在暴雨中。
她身旁的勇者雕塑,慢慢幻化成铁青色的人形,他下面的身体好似黑烟一般的虚幻地腾空着,黑烟中隐藏着密密麻麻的铁链,正是这些铁链囚禁住了镜子里的所有人。
别墅里的“爸爸妈妈”,学校里的老师,广场上的学生,都不过是被他操控的人偶!
他依旧穿着威风凛凛的英雄披风,但他的脸,却狰狞无比。
眼睛是如同石块般的灰白坚硬,没有鼻子,本该是脸颊的地方却左右各裂开了一张嘴。
他长着可怖的三张嘴!
嘴唇猩红,里面是尖锐细密,如同锯齿般的黑色牙齿。
他张张嘴,三张嘴里有数条舌头在卷动。
“小明珠,这些都是为了他们好。”
“只有变得正常,才能适应社会,才是有用的。”
“我们是在帮助他们,他们应该更坚强,他们不可以不开心。”<
小女孩喃喃自语:“那……那怪物呢?”
勇者雕塑脸上浮现出残忍的笑:“怪物就是不开心啊,不开心的人,会变成怪物。”
“必须把怪物杀死。”
“哥哥呢?”小女孩空洞的大眼睛中翻涌出无限的悲伤,“哥哥……哥哥……”
雕塑心中轻嗤:明郁那个无用的废物,早就用小刀割开了自己手臂上的血脉,失血过多死亡了。那种残次品、那种不正常的异端,根本没有活下去的价值!
但他不能这么说,他必须哄着小明珠。他没有足够强大的精神力量……但他可以操控精神力量强大的“愚蠢之人”为他所用,为他创造新的怪谈世界。
“杀掉怪物,就能把哥哥救回来。”
三张猩红的嘴巴一起张开,发出恶毒的蛊惑之音。
空洞灰色的瞳孔中再次浮现出微弱的光亮,小女孩朝着前面的黑色怪物迈出了脚步。
她抬抬手,荆宁手里的那把小小木剑就飞回了她的手心里。
木剑释放出漫天的青色寒光,小女孩面无表情地劈向了那只触手大怪物——
她口中喃喃自语:“只要杀死了怪物,哥哥就能获救。”
“只要杀死了……”
镜子中幻化成人形的勇者,嘴角浮现出奸计得逞的胜利笑容,但下一秒它的笑容僵住了。
“不可能!”
“不可能!”勇者睁大了双眼,尖叫道:“怎么回事?!”
镜子里的触手怪物不断缩小,慢慢变成了一个高中生样子的黑影。
黑影没有面容,只要模糊如同马赛克般的黑色。
举着小木剑的小女孩,停下了动作,她愣愣地看着前方:“哥哥?”
“是我。”
是哥哥的声音!
小女孩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哥哥!”
人影朝她张开手,“是我。”
“哥哥!真的是哥哥!”
“哥哥回来了!”
小女孩委屈地抹了抹眼泪,她张开双手,雀跃地朝那个黑影飞奔过去。
不可能!已经死掉的人绝对不会复活!
勇者雕塑铁青的脸上浮现出狰狞的表情,他裂开的三张嘴抿成疯狂的弧度。
不对!这个黑影太过懦弱、太过愚善,一旦化成怪物,就会失去理智。
它是绝不可能在小明珠面前幻化成人形的!
勇者那双灰白色的石头眼睛朝着黑影的身后看去,那里有一条细长、微不可见的黑线。
黑线崎岖婉转,一点点延伸到那个年轻女人的身上。
是她!是她在操控!
操控黑影似乎给年轻女人带来了剧烈的伤害,她鼻子里流出黑色的鲜血,她脸色一点点地变得惨白。
她现在很虚弱!
勇者雕塑心中一喜,他必须在黑影触碰到小明珠前就揭穿这场“骗局”。
只要黑影消融在小明珠眼前,她会彻底疯掉。
然后,她就会成为乖巧温顺,只听他一个人命令的最完美的人偶。
主意一定,他速度飞出两只缀着铁链的无形之手,凶狠地朝着那个浮在半空中的年轻女人拍过去。
“轰——”
两只无形之手被一道剑光炸开,是那个短发女人!
短发女人提着钢剑,一脸暴戾地站在了他和年轻女人的中间!
“你的对手是我。”
短发女人傲然地看着他,一脸的轻蔑和不屑。
好大的胆量,不过是卑贱的蝼蚁,竟敢阻拦他!
勇者雕塑抬起双手,十根漆黑的铁链迅猛、凶狠地抽过了过去。
短发女人自然不是他的对手,用钢剑斩断其中两根铁链后,双腿和腰部都被铁链死死地缠住;另外两只无形之手,则用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死吧!死吧!
阻止他的人,都去死!
突然,胸口一疼,一把带着青芒的木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勇者雕塑惊疑地抬头,他朝镜子外看去。
有个和年轻女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举着短小的木剑,一下子刺穿了水池上的石头雕塑。
为什么?为什么?
勇者雕塑不解地看向四周,他们明明还被自己的铁链捆绑住,为什么会多了一个人,为什么小明珠手里的“勇者之剑”会到了那个女人的手上?
为什么那个女人会刺穿的是镜子外的石头雕塑?
无法理解!根本无法理解!
勇者雕塑咆哮起来,所有漆黑的铁链都跟着发出金石相击般的颤鸣声。
“你才是怪物!最该死的是你!”
随着年轻女人如同死神般的声音响起,插在他心脏上的木剑被瞬间地拔出,接着下一秒,再次凶狠刺入!
无数哀嚎着、尖叫着的鬼脸从他身上飞出,他发现自己的铁锁在不断地虚化。
他被斩杀了,他被无足轻重、愚蠢至极的蝼蚁斩杀了。
不甘心!他不甘心!
狠厉再次涌入他灰白色的石头眼睛内,他转身,疯狂地朝着小女孩飞扑过去。
……
糟糕!
接连施展“精神污染”和“纸人”两个技能,她的精神值马上就要跌成零了。
绝望的黑色一阵阵翻滚进荆宁的大脑。
大雨让她的视线模糊不清。
不行,最后了,不能功亏一篑!
她咬紧牙关,准备耗尽最后一点精神值——
忽然,那个高中生模样的黑影和阿梅一起动了。
黑影比阿梅稍稍快一下,它并不是被她的“精神污染”驱动的。
是它自己动了。
它挡在小女孩的身前,用漆黑孱弱的身躯,完完整整地护住了她。
陈旧的照片翻飞在空中,被涂黑的地方,在磅礴大雨的清洗下,逐渐显现出来。
是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高中生哥哥和牵着他的手,露出灿然笑容的妹妹。
“啊——!!!”
稚嫩的声音发出强悍如同电磁波爆破般的巨大力量。
永不会停歇的大雨被瞬间切开,平静的镜面也一下子碎裂成亿万片。
镜中世界被立刻摧毁。
狰狞的勇者雕塑没能发出一点声音,如同积木倒塌般破裂,随后化成了粉末。
小女孩伸出双手,从后面抱住了那个黑影。
大雨停歇,阳光刺穿黝黑的乌云,静静地洒落在两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