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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摩
  第三日,辰时。
  四分虎骨乌金一喂下去,谢景行体内的那股血气就翻涌起来,与新进的药力里应外合。
  喊打喊杀,一路攻城掠地。
  原本沉寂的身体剧烈抖动起来,像是有头凶兽要挣脱桎梏,接管这具身体。
  脉搏像开闸的洪水,又像擂起的战鼓,一下一下,撞得指尖发麻。
  江予亭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却还是被这样的景象吓得心惊,他做不了什么,只能死死扣住谢景行的手腕,时刻关注着指下的动静。
  ——洪大而数,往来如潮。
  江予亭默默感受着,一不留神,就被股蛮力推开几步远。
  失去意识的谢景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胡乱推搡着,将被子也掀到了地上。
  徐燕来看得呆了,愣了半天才想起来帮忙。
  两人合力按住谢景行的臂膀,却还是被他撞得稳不住身形。
  江予亭担心他伤到自己,腾了只手出来按住腰腹。
  眼神落下时却猛然顿住。
  被汗水濡湿的里裤下,笔直修长的双腿——竟踢动了一瞬。
  ......
  江予亭看得呆了。
  一不小心被推到床尾,他顺手抚上谢景行的膝盖,失神道:
  “景行,你的腿,我看到了,你动一动,再动一动,你的腿可以动了。”
  手上的伤口渗出血来,染红了月白的里裤,在膝盖的位置,留下块殷红的印记。
  徐燕来累得满头大汗,粗喘着喊:“江公子,不能让他这样乱动,体力都耗尽了,还拿什么和药力缠斗!”
  江予亭恍过神来,整个人往谢景行身上一扑,将他压在身下。
  对徐燕来道:“谢景琛这样抖了多久?”
  “两,两刻,之后就是气尽欲绝,然后高烧,吐血。”
  “快了,快了,”江予亭垂头别住谢景行的侧脸,“徐大夫,把桌上的参汤拿来,给景行补些气力。”
  谢景行拼命挣扎着,参汤根本喂不进去,江予亭干脆将汤水含在嘴里,扳住他的脑袋,一口一口渡进去。
  半碗参汤喂下,江予亭也折腾得只剩下喘气的劲儿。
  他垂头在谢景行耳边念叨:
  “虎神大哥,这小子身子弱,受不住您大发神威,您办事儿的时候悠着点,等他好了我天天给他做好吃的,让他用身子养着您。”
  也不知道是药劲过了,还是虎神大哥真的听到祷告,谢景行终于平静下来。
  只是不住喘息,有些倒不上气。
  江予亭趴他身上观察一会儿,松了衣领,解了裤腰,连头发都散开了,还是止不住喘。
  正疑惑时,徐燕来突然道:“江公子,要不你先从景行少爷身上下来。”
  江予亭:“......”
  刚站到床边,谢景行一口黑血呕了出来。
  “毒血,毒血吐出来了。”徐燕来惊喜道。
  江予亭盯着枕侧那摊黑血,脱力般坐到床边,一颗心终于落回到肚子里。
  接下来的发热不足为惧,算是虎骨乌金大获全胜后,派了些小兵小将打扫战场。
  江予亭将谢景行的手腕握在手里。
  脉象里的“涩”意已除,只剩下些“沉细而缓”,血气亏损的问题只需滋补调理,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毒血吐出来之后,谢景行睡了整整一日一夜。
  江予亭守着他,没敢合眼。
  直到第二天,才将徐燕来配好的八珍汤喂了,自己喝了碗白粥,又坐回了床边。
  谢景行睡得很沉,脸上那层病态的苍白终于褪了下去,还好烧也退了,只是虚得厉害。
  江予亭盯着那张脸看了会儿,忽然弯腰凑过去,在紧抿的双唇上印下个浅浅的吻。
  “谢景行。”他的声音熬得沙哑,低沉的调子像是耳语。
  “你不是要试试亲嘴的讲究吗?那就快点醒过来,再晚我可就不一定有这个兴致了。”
  床上的人没理他。
  他也不在意,握着谢景行的手腕,趴在床边合上了眼。
  ......
  接下来的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
  每天不过喂粥、喂药、擦身、睡觉......
  江予亭的手指和谢景行的手腕像粘着胶。
  没事就贴在一块。
  江予亭喜欢给他探脉。
  平稳、从容、毫不费力的跳动就像是他亲手修复的艺术品——
  感受着,感受着,就觉得安心。
  ……
  又过了两天,谢景行终于清醒过来。
  睁开眼的时候,江予亭正躺在他旁边睡觉,手里还攥着他的腕子。
  捉贼一样。
  谢景行没动,就这么看着他——
  江予亭瘦了。
  眼底带着青黑,睡着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派头就淡了下去。
  看上去有些可怜。
  可怜?
  谢景行的眼眶隐隐发烫,有什么东西满得搁不下了,化成泪水,从眼角悄悄滑落下来。
  心里的情绪堆得太满,就得从眼睛里袒露出来,这会儿,他一点都不想忍。
  直到泪水滴湿了枕头,连带着身体也微微颤动,才把江予亭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一睁眼就看到满脸憔悴的谢景行,饱含热泪,委屈巴巴地看过来。
  那眉头微皱,泪光涟涟,欲言又止的模样,恍惚又无助。
  江予亭只愣了一瞬,立刻将他搂进怀里。
  “都好了,都好了,以后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一个拥抱回应了所有情绪,谢景行将他反抱过来。
  眼底的烫落到心里。
  不知该说什么,不知该做什么,紧搂住一阵,一个吻就落在了江予亭的眉心。
  江予亭当即愣住。
  只感觉微颤的唇蘸着滚烫的泪。
  从眉心落到眼角,再由脸颊落到唇边,唇瓣相贴,鼻息相对......
  许久,咸湿的泪水缓缓滑进唇缝。
  江予亭煞风景地退到一边:“诶诶诶,亲嘴就亲嘴,糊我一嘴眼泪。”
  “哭够了再亲。”
  一室旖旎被贸然打断……
  谢景行瘪嘴:“你真没趣。”
  “你有趣?猪似的一睡这么多天,再不醒我就要携款潜逃了。”
  “骗人,”谢景行把他抱过来,“你才不会。”
  ......
  又过几天,谢景行就闹着要下地,江予亭不许,说坐了这么多年的轮椅,什么都得慢慢来。
  于是两人的日程里又多了“按摩复健”这一项。
  江予亭不知从哪翻出本泛黄的《按摩要术》,他将书摊在一边,照着上头的图样在自己腿上比划。
  “你到底会不会?”谢景行躺床上问。
  “不会,”江予亭摆弄着手势,答得一点都不心虚,“现学。”
  “……”
  看了个大概,他就摩拳擦掌地坐到了床边,隔着被子在谢景行腿上一拍。
  “伸出来。”
  谢景行听话地伸出条腿。
  初春的天气,盖着被子嫌热,掀了被子又冷,轻薄亵裤被冷气一浸,腿上就起了寒意。
  “我冷。”谢景行道。
  “按一会儿就热了,别娇气。”
  江予亭的指腹有层薄茧,按在皮肤上扎扎的,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痒意。
  他照着书上的xue位,认真地一个个找过去,嘴里念着。
  “足三里……上巨虚……承山xue……”
  指头落在小腿肚上时,擡头问:“疼吗?”
  “……不疼。”
  谢景行看着纤长的手指在自己腿上轻揉慢捏,心里生出种别样的情绪。
  那日在厨房,这双手灵巧地一翻一捏,一个个漂亮的馄饨就落进了竹筐里。
  从那天起,他就时常留意着这双手。
  一个人可以有许多地方都生得好看,而江予亭的手,就是除了他的脸以外,第二好看的地方。
  腿上逐渐发起热来。
  谢景行闷着声:“有点痒。”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斜斜地落在桌角,灰尘在那道光里浮沉。
  慢悠悠的……
  一圈一圈地打着旋,看得人眼晕。
  谢景行闭上眼,感觉手掌抚上了大腿,更晕了。
  “这里是风市xue,治疗下肢痿痹。”江予亭一边看书,一边试探着按了两下。
  指腹停留在皮肤上时,明显感觉到谢景行的身体紧绷起来。
  “疼?”
  “不,不疼。”谢景行睁开眼。
  江予亭也看过去。
  目光一碰,谢景行就慌忙看向窗外,耳根泛起红晕。
  江予亭“噗呲”一声笑出来。
  “谢景行,”他不安好心地取笑人家,“你脸红什么?”
  “没红。”
  “红了。”
  “没红。”
  江予亭的疯劲又蹿了上来。
  嘴里念了句“血海xue”,手掌就挪到了膝盖内侧上方一点。
  他笑着问:“知道这里为什么叫血海吗?”
  “.......”
  “气血归聚之海,按通了,血就再往上聚。”
  说完又往上挪了几分,停在内侧中间的位置。
  谢景行的呼吸顿住。
  “这里是足五里,”他说得一本正经,拇指使了点力气,“主治腹痛和小便不利,这两样,你有吗?”
  谢景行看着他没说话,脸却憋得通红,他沉下去,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
  再往上就滑到了大腿根。
  谢景行猛吸口气,吐出来时费劲地压着呼吸的频率。
  “这里,阴廉xue。”
  江予亭的声音打着旋,绕着弯,比太阳光里的灰尘还要轻。
  那声音带着笑意:“主治......腹痛,带下。”
  他顿了顿,看进谢景行的眼睛里:“不过,你应该用不着。”
  谢景行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那你还按?”
  江予亭哈哈大笑起来。
  “要不要我拿个镜子给你看看,脸到底红没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