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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兵
  江予楼三天都没见着哥哥的好脸色。
  他不跟丫头们胡闹了,也不在谢景行房门口偷看了。
  就连房门关了好几个时辰,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阶梯上等,不敢再大呼小叫。
  他怕江予亭生气,也恨极了谢景行。
  这个该死的绿茶白莲花。
  竟然把小说短剧里的那套学了个透,当面装柔弱,背后使绊子。
  呸,臭不要脸的狗东西!
  自己那个傻哥哥也是,色迷心窍,不分好坏,当初就被健身房那小子哄得团团转。
  一遇到个有鼻子有眼的小鲜肉就昏了脑袋。
  江予楼拿着根树枝把好不容易爬出来的蚂蚁赶回窝里。
  这样不行,得找个救兵。
  他跑去后院嘀咕一阵,竹竿就出了门。
  一个时辰后,晏明俊就从院墙上跳了下来。
  江予亭刚从房里出来,被跳下来的人影吓了一跳,棍子都抄手上了,却看见江予楼屁颠地跑了过去。
  “俊俊,你来啦。”
  “再这么叫我揍你。”晏明俊嘴里说着揍人,手却往脖子上一勒,将人按在胸前。
  晏明俊今年二十五六,身形比哥哥矮上一点,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笑意,不凶,看着却不太正经。
  “别勒别勒,脖子疼。”
  江予亭看两人熟识的样子,立刻猜到这人就是晏明诚的弟弟晏明俊。
  他拱手迎上去:“晏二公子。”
  晏明俊放了人,擡手回礼:“江公子客气了,咱们江湖人当不起公子二字,叫我明俊吧。”
  “明俊。”江予亭不跟他客套,将人领进了屋。
  晏明俊看见谢景行时明显一愣。
  上次潜进来时,谢景行还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说话带喘。
  没想到几个月不见,面色已与正常人无异,还能拄着拐杖站起来。
  ——有个男人样了。
  “谢景行。”
  “晏明俊。”
  谢景行与晏家兄弟相识时不过十岁左右。
  那时谢父将兄弟俩带回来,为了不将谢景行养得娇气,就让他们以兄弟相称,不许少爷公子地叫。
  晏明俊性子跳脱,比谢景行大不了多少,两人时常一块玩耍,吵架动手再所难免,谢景行不愿叫他哥哥,两人就习惯了直呼其名。
  “你小子好挺快呀。”晏明俊不讲虚礼,自顾自在桌边坐下。
  “你来做什么?”谢景行也不客气。
  “你个小没良心的,上次不还叫我救你出去吗?这会子病好了,就翻脸不认人。”
  “我没叫你,叫的是晏大哥。”
  “嘿,你小子......”晏明俊拍着桌子就往谢景行面前伸手。
  江予亭挡在前面,对晏明俊笑道:“明俊来得巧,我正有事要麻烦你呢。”
  他将圆桌上的烛台和茶盏都挪开,摊开张一尺见方的白纸,上面写着几个人名。
  绸缎——刘伯庸。
  酒楼——朱才旺。
  银楼——杨德厚。
  茶叶——叶以茂。
  江予亭问:“这几个人,你可听说过?”
  晏明俊仔细瞅了两眼。
  “这不都是谢家的大掌柜嘛,宁安城的红人,三岁小孩都能叫出名字来。”
  “是吗?”江予亭与谢景行对视一眼,唇边挂上笑意。
  “麻烦你给我们讲讲,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江予亭去倒了杯茶,递到晏明俊手边。
  “这个……”晏明俊指着“刘伯庸”三个字。
  “以前的老掌柜走了才换的他,手下八间绸缎庄,身上随便一件衣裳就是老百姓一年的嚼用,眼睛长在头顶上,从不跟穷人打交道。”
  “朱才旺,长得跟要出栏似的,谢家酒楼全归他管,醋溜肝尖做得那叫一个地道,不过这几年已经不下厨了,几房小老婆个顶个的漂亮,不过只敢养在外边,家里老母亲厉害,他不敢违逆。”
  “杨德厚,管银楼的,这人深居简出,宅子就在前街最热闹那段,可一年也见不着他几回,儿子娶了,闺女嫁了,都没大办。”
  晏明俊曲着指头在“叶以茂”几个字上叩了叩。
  “这个……就是个畜牲。”
  “前年,他打着茶叶欠收的旗号哄擡茶价,一篓普通青茶从三钱银子涨到一两二,青溪山的好茶更是卖到了一匣子五两。”
  “城里百姓喝不起茶,就去药铺抓把车钱草泡着,涩得舌头发麻。”
  “那边的茶场也被他压着价,价格不到往年的一半,茶农千里迢迢上门讨说法,他将人打出去,还放话说,有本事自己卖去,看谁敢收你们的茶。”
  “茶农都是老实人,指望着茶山度日,无奈之下,自己拉着茶叶到城里来卖,被他的人拦在半路,一车茶叶全掀进沟里,还将人打得半死。”
  “儿子去衙门告状,最后却被当成刁民赶了出去,怎么平的事大家心里都门清。”
  “你能如此清楚,”江予亭道,“想必崔艳锦也是知情的?”
  “她知不知情我不知道,不过我是因为与青溪山的茶农有交情。”
  “你偷人家茶喝了?”谢景行坐在桌边,手里捏着片干茶叶。
  “对,”晏明俊笑道,“我偷人茶叶,你偷人哥哥,咱们半斤八两。”
  谢景行:“......”
  江予亭:“......”
  江予楼:“哼!”
  “明俊,”江予亭给他换了杯热茶,“你跟茶农很熟?”
  “熟啊,以前走镖认识的朋友,祖祖辈辈都在青溪山种茶。”
  “那年出事之后,半山的茶叶都是我帮他们卖出去的。”
  谢景行将手里的茶叶扔进杯子里,忽然问:
  “味香居的生意如何?”
  这不赌气、不找茬的语气让晏明俊愣了愣。
  “还行吧,虽说生意不错,但毕竟只卖那几样,还限着量卖,吃不饱饿不死,过日子够了。”
  当初兄弟俩为了报答谢父的恩情,在宁安城开了家卤菜铺子。
  为了不与谢家酒楼抢生意,定了不设堂食,只卖牛肉之类的规矩。
  不想发财,只求度日。
  “我记得你曾说过,不喜欢生肉的味道。”谢景行看着晏明俊。
  “是不喜欢,”晏明俊的嘴角又挑了起来,“你还挺记着我。”
  “开卤肉铺子是我哥的主意,我当时年纪小,就听了他的,没想到一开就这么多年。”
  “那若是不听他的,”谢景行接着问,“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晏明俊还真想过。
  只不过一件事情做了久了,做顺手了,就懒得换了。
  他挑了挑眉:“做什么都好?就是不喜欢跟肉打交道,忒臭。”
  “茶叶清香悠远,醒神怡趣,喜欢吗?”江予亭的桃花眼笑眯起来,
  不知怎么的,晏明俊“腾”的一下红了耳根,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景行忽然对晏明俊拱手道:
  “那以后谢家茶行的生意就有劳晏二爷费心打理。”
  人还懵着,江予亭就起了身,他之前答应要做一桌子菜给晏明俊接风洗尘,今天正好兑现。
  厨房里的食材都是现成的,不一会儿,五菜一汤就上了桌。
  烧肉油亮,蒸鱼肥美,藕汤醇香,菜心清甜......
  晏明俊吃得停不下筷子,江予楼却垮着脸,将碗里的半块鱼肉戳得稀碎。
  今天的莲藕炖得粉糯,浸着排骨的油香,喝上一口,香味从鼻尖沉到胃里。
  江予亭给谢景行盛了一碗,刚收回手,就见江予楼挑着眉头看过来,气鼓鼓的样子像只河豚。
  他心里好笑,夹了颗菜心放进江予楼碗里。
  江予楼的眉头挑得更高了。
  “凭什么他吃肉,我吃菜,我也要吃肉。”
  晏明俊听了,差点将口里的藕汤喷出来。
  他看着江予亭,现在才明白,这一个哥哥带着两个弟弟,过的是什么日子。
  江予亭闭眼吸了口气,夹了块红烧肉扔他碗里。
  想了想,又扔一块。
  “喂狗,哈哈哈......”晏明俊笑了出来。
  “你才是狗。”江予楼骂一句,边嚼着肉,边冲他挤眉弄眼。
  晏明俊被好吃的糊住了嘴,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终于放下筷子,指着谢景行对江予亭道:“江公子,你知道这小子小时候有多坏吗?”
  谢景行闻言一怔。
  晏明俊继续道:
  “他小时候总爱穿件红色的小袍子,走到哪里都像团火。”
  “我第一次来府里,他笑眯眯地说带我去河里抓鱼,等我脱了鞋袜去捞,一回头,他已经拎着我的鞋袜跑了老远,大日头底下,我脚下都烫起了泡,才把鞋给追回来。”
  “谢老爷罚他,他就找我撒气,不知怎么把蜜蜂装进了袋子里,顶着张哭唧唧的小脸给我赔礼。”
  “我也是傻,一打开袋子就被蜜蜂追得满园子跑,他在旁边笑得直打滚。”
  “还有往人鞋里塞毛毛虫,把辣椒干混进茶叶里,稀奇古怪的点子,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江予亭眼里噙着笑:“你没揍他?”
  “我哥不让,”晏明俊吃了口菜,“不过有一次,我趁我哥不注意,拿木箭射过他屁股。”
  “木箭射屁股,原来是这么回事。”江予亭看向谢景行,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
  一顿饭下来,吃的吃,笑的笑,都很高兴。
  只有江予楼苦着张脸,闷闷不乐。
  等晏明俊走了,江予亭煮了碗青菜鸡蛋面端去了西厢房。
  他把江予楼拉到桌边坐下。
  笑着道:“跟人怄气让自己饿肚子的人最傻了,你喜欢的鸡蛋面,趁热吃。”
  江予楼被热气扑红了眼,眨巴眨巴道:“我没有推倒他,是他自己躺地上的。”
  “我知道。”江予亭在他头上抚了抚。
  “你知道?”
  “后来想想就知道了,”江予亭看着他,“但是小楼,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自己?”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我没有办法时时看着你,你得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他把鸡蛋面推到弟弟面前。
  “景行不是坏人,只不过遭遇了太多欺骗和陷阱,才变得这样敏感多疑。值得信赖的感情对他来说太珍贵了,所以才想紧紧抓住,血缘至亲的哥哥是你的安全感,而他——”
  “只怕自己一松手,就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