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和不离
马车颠簸得崔艳锦一阵阵想吐。
她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嫁进谢府后更是锦衣玉食,走过最远的路就是从城东到城西看花灯,这次带着刘伯庸和曹嬷嬷去林家,也是被逼得没有了办法。
昨日午时出发,马车已经走了一天一夜,逼仄的车厢又热又闷,时不时传开阵阵熏人的马粪味。
她烦躁地在小臂上挠了挠,看着新冒出来的红疹恼得直咬牙。
昨晚住的客栈环境太差,睡一觉起来腰间就起了疹子,这会传到手臂和腿上都是,刘伯庸坐在一边,她只能隔着衣裳抓。
曹嬷嬷递来杯冷茶,她看了眼已经焖黄的茶尖,不耐烦地摆摆手,冲刘伯庸道:“还得多久?”
刘伯庸也闷得没了精神,掀开帘子朝外看了眼:“快了,大约还得一个时辰。”
那日谈完话,晋王果然派人来催,传话的人带着刀,目中无人地往堂上一坐,只说了句,十日之内若是还收不到货,就请谢二爷和夫人亲自去狱里织缎。
崔艳锦吓得腿软,直后悔不该把合约改到谢仲安名下,若是还在那瘫子头上,晋王要打要杀,也轮不到自己去顶缸。
事已至此,再说什么也是无用,只能赶紧带人前往岁安城,求三爷林成墨借缎平事。
好在老天爷给她留了条活路,刘伯庸托岁安城的朋友打听到,林成墨和楚不离终于从桃花峡回了家,据说过不了几日又要去南边观鲸潮,所以必须赶在这两天上门拜见。
晃晃悠悠一段,终于进了岁安城,
岁安城比宁安城大,街道宽阔,铺子一家挨着一家,金漆招牌和大红灯笼点缀在楼间,热闹得像在过节。
曹嬷嬷往外瞅了一眼,赶紧缩回脑袋:”这路可真宽,比咱们宁安城的主街还要气派。”
崔艳锦一脑袋事,没接话,她靠在车壁上,好好一条帕子扭得像根麻花。
又往前走了一段,马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丝竹声和说笑声渐渐淡去,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巷子很深,两边都是高墙,沿路却不见人影,只有墙头爬满了各式各样的红花绿藤,肆无忌惮地垂到墙外,亮得扎眼。
差不多走到尽头,才看见两扇中规中矩的朱漆宅门。
出乎意料的是,“林府”并不张扬,这么看上去,竟比“谢府”还要小些。
一叩门,便有人出来收了帖子,崔艳锦三人被带到花厅等候,端茶倒水的丫头个个举止得体,不卑不亢的态度与寻常下人很是不同。
崔艳锦坐了大半个时辰,茶喝了两盏,点心吃了三块,叫曹嬷嬷问了好几遍,都说三爷还在鹿苑,等喂完鹿就过来。
又过了一会儿,才听屏风后面传来一串不急不慢的脚步声。
一下一下,像踩着什么节拍。
……
出来的不是林成墨——
这人穿着身鹅黄云纹锦袍,腰间系着墨绿宫绦,肤色白净得像是雪映朝霞。
一双眼睛笑眯眯地看过来,灵气逼人,像是林间的小鹿,分不清是天真还是狡黠,又像是皇墙内偷跑出来的小贵人,一身气派直逼人眼。
崔艳锦愣了愣,楚不离大婚那年已有二十多岁,如今看起来竟与那时无异,怎么这么多年跟白过了一样。
难怪……难怪都说他是个妖精。
崔艳锦立马站起来,带着身后两人行了礼。
楚不离坐到主位上,偏头看向她,眼睛带着笑,却像在掂量着,眼前这人,是要清蒸还是红烧。
“谢二夫人,”楚不离缓缓开口,“久仰。”
崔艳锦今天是来找林家家主谈事,林成墨还没露面,楚不离却坐了待客的位置,这意思很明显——
楚不离在这家中的位分不低,甚至有当家的权利。
既然这样,不如绕开林成墨,让楚不离拍了板,事情就定了。
“不离公子,今日冒昧登门,一是小儿即将大婚,特地送来喜帖;二是家里遇着桩难处,思来想去,只有三爷和不离公子能帮衬着度过难关……”
正说着,门外蹿进来一只半人高的黑狗,一阵风似的就要往楚不离身上扑。
“珍珠,停。”
大狗应声刹住,前爪按在地上,尾巴慢悠悠地甩了一下,转头看向身后的林成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崔艳锦才看清楚,这哪里是什么黑狗,原来是只浑身黝黑,眼睛金褐的豹子。
她吓得“唉哟”一声,半边身子滑到地上,身后的刘伯庸和曹嬷嬷也吓掉了魂,缩到椅背后头,叫都叫不出声。
林成墨穿着件玄色锦袍,身高挺拔,玉树临风,手里捏着马鞭,不紧不慢地从门口进来,朝三人瞥了一眼,踱到楚不离身边。
他拿鞭梢点了点黑豹的脑袋:“还敢往他身上扑,上次扑坏一件衣裳,非要我亲手补,补不好不让上床......”
“二夫人,”林成墨看向崔艳锦,“你说说看,哪有这样的道理?”
话一出口,黑豹也转过身来,一双金瞳直直看向崔艳锦,像是一个字不对,就要飞扑过来,将人吞吃入腹。
崔艳锦的目光在林成墨和黑豹之间来回游移,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楚哪个是三爷哪个是豹子。
她吞了口唾沫,战战兢兢道:“没有,没有道理。”
话音一落又察觉到不对劲,赶紧看向楚不离,摇头道:“不不,有道理,不,没,这这......”
崔艳锦急出一脑门汗,顺着鬓角往下滴,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什么贡缎,什么大婚,一概不想再提。
楚不离站起身,在黑豹脑袋上拍了拍,对崔艳锦笑道:“二夫人莫怕,珍珠还小,不咬人。”
黑豹像是听懂了主人的话,喉咙里咕噜一声,偏头在他手上蹭了蹭。
待崔艳锦重新坐回椅子上,楚不离对林成墨道:“二夫人要和你谈事,我带珍珠回房,一会儿过来。”
待一人一豹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头,林成墨才回过头来,靠在椅背上喝了口茶,懒洋洋道:“二夫人有何贵干?”
崔艳锦勉强定下神,趁刘伯庸递上请帖和礼单的空快速喝了口冷茶,挤出个笑来。
“三爷,在您面前我也就不遮掩了,是晋王那批贡缎的事,因为织坊那边出了点岔子,我家,一时凑不齐那么多货,所以想请三爷借些周转,等腾出手来,一定连本带息奉还。”
“噢,贡缎啊,”林成墨垂着眸子,将马鞭一圈圈绕在手腕上,“有啊,多得很,不知二夫人还差多少,若是一匹半匹的就不用还了,咱们两家有交情,不在乎这点东西。”
崔艳锦脸上烧得厉害,汗水都给蒸没了,她嗫嚅着道:“不瞒三爷,是......是六百匹。”
“六百匹?”林成墨坐直身子,将缠着马鞭的手撑在膝头,惊讶道,“原来二夫人是贪了晋王的银子,一匹缎子都没备下。”
“不不不,”崔艳锦慌忙摆手,“可不敢这么说,备了的备了的,是,是......”
林成墨往那儿一坐,黑豹似地看着人,张嘴就是下大狱的死罪,崔艳锦被他逼得脑子一片空白,准备好的说辞一个字也记不起来。
她微微偏头看向刘伯庸,求救似地冲他挤眼。
“禀三爷,”刘伯庸上前一步,“我是谢府司管绸缎庄的总办刘伯庸,这批贡缎原本是已经备好的,偏巧前日一场大雨,缎子遇水生了霉,晋王那边催得急,二夫人实在没法子,才来求三爷帮忙。”
“原来是这样,”林成墨靠在椅背上思忖片刻,“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前段时日,宫里也照晋王那样的订了一批,货在库里放着呢,先挪给你们应应急,只不过,凡事不能坏了规矩。”
“借多久?多少利钱?拿什么抵押?都得白纸黑字写清楚了,可别为了几匹缎子坏了两家的交情。”
“抵押?”
崔艳锦原本是想写个借据了事,六百匹缎子,五百两利钱,对林成墨来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从来没想过还要什么抵押。
何况,谢家绸缎庄,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借几匹缎子还要抵押,传出去让人笑话。
“三爷,咱们两家是老交情了,以前我们家大爷还在的时候,就时常提起您,您也知道我们谢家不是偷奸耍滑之辈,要不我就给您写个借据,至于抵押,就免了吧!”
林成墨将手上的马鞭撸下来扔到旁边的椅子上,“嗒”地一声闷响,眼里收了笑。
“若是都学你这样,今天来借捧茶,明天来借碗米,不给抵押没个保障,我林家就是有座金山也要给人搬空了,想必二夫人也是走投无路了才会踏进我林家的门,不如就考虑考虑,到底是按你的规矩还是按我的规矩。”
正僵持着,楚不离端着碟樱桃从屏风后头绕了过来。
林成墨一看见他嘴角就挑了起来,把马鞭拣到一边,空出旁边的位置。
盘子里的樱桃色如玛瑙,林成墨“啊”一声,一颗樱桃就喂到了嘴里。
楚不离朝崔艳锦看了看,笑道:“二夫人吃樱桃?”
“不,不必了,多谢不离公子。”
嘴里这样问,却没有给人吃的意思,楚不离又往林成墨嘴里喂了一颗,道:“谈好了吗?”
“没呢,”林成墨吐出樱桃核,“二夫人想借你的贡缎,又舍不得拿东西来抵押,谈不成。”
说完又对崔艳锦道:“当家的来了,借不借不离说了算。”
不等崔艳锦开口,楚不离便道:“二夫人若是诚心借诚心还,又怕什么抵押?待还了贡缎,付了利银,还怕我们硬抢你抵押的宝贝不成?”
“不怕,不怕。”崔艳锦强扯嘴角笑了笑。
她朝刘伯庸看了眼,见他点了点头,又对楚不离道:“不知不离公子想要何物做抵押?还有,利钱怎么个算法?”
林成墨就着楚不离的手吃樱桃,抽空说了句:“六百匹。”
楚不离会了意,道:
“六百匹贡缎,三个月,两千利银,抵押嘛,就拿四间绸缎庄,外加你新置的两片果园,叫你的总办写好借条,我来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