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蓝看向还在床上沉睡的林清影,担忧地在室内来回踱步。
  昨夜她听到少爷房中似有异动,害怕出什么事情,赶紧过去查看。
  幸好她去看了,不然事态肯定比现在还要糟糕。
  没等完全推开房门,以蓝就从两扇门之间的缝隙里看见他家少爷身形不稳,伸手想撑住桌子,却在半途中没了力气,还不慎打翻了桌面的砚台。
  砚台砸落在地的声音冷脆,听得让人心惊,和林清影坠地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雪白的寝衣上被侵染上墨汁点点,衣角蜿蜒在地。
  “唔...”
  细微到难以听到的呻吟。
  林清影似乎落进了梦魇中,呼吸时轻时重。
  现在情况仍是不好,以蓝回过神来,重新打了一盆水,替少爷擦去脸上的薄汗。
  老爷去上朝,没法像少爷之前生病那样时时刻刻看护在身边。
  早上府上的医生来看过病,说是昨夜风邪入体,又思虑过重,这才诱发了伤寒。
  以蓝将卧室门窗紧闭,隔绝外面的秋风萧瑟。
  林清影被照顾得很好,他此刻躺在温暖的床上,脸色却依旧苍白如纸,嘴唇也褪去了血色。
  太医拎着药箱进门看见的就是这幅情景。
  太医神色凝重地摸摸胡子。
  他是突然从太医院被薅走的。
  皇上嘱咐他赶紧过来给人看病,着重说明了要用最好的药材,还嫌马车耽误时间,特地派了个御前侍卫骑着马带他狂奔而来。
  昨夜后半夜北风侵袭,气温骤降,今天白天仍在延续着昨夜那阵风,并且愈演愈烈,街上都没有几个行人。
  整条街道上,只有他和御前侍卫在寒风呼啸中被落叶狂拍脸颊而来。
  御前侍卫把他扔到马下就回去了。
  徒留太医在风中凌乱。
  以蓝正巧出门,一打开和太医打了个照面,她愣了两秒,凭借着衣服认出了太医,行了个礼。
  太医抹了把脸,说明自己的来意,以蓝赶忙领着人进门。
  太医看着以蓝似是有话要说,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开口的样子,安慰她说道:“无事,你家少爷我定会好好医治,想必很快就会见好了,你不必担心。”
  以蓝伸手:“大人...”
  太医握拳:“相信我的医术!”
  以蓝听着他认真负责的保证,感动于太医对自家少爷的用心,看向他头上的一头落叶,更不好意思开口了。
  *
  林清影只觉得自己一会儿身处在冰窖中,感受严寒刺骨,一会儿又被扔进了火炉里,如被刀削火燎。
  他仍困在梦魇中不得醒来,眼前迷迷蒙蒙是带着火光的雾气,周边都是黑色的阴影。
  失重感,晕眩感让他神志不清,几乎无力去思考任何事情,火花从身侧闪过,林清影也顾不上许多,昏沉的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情:
  抓住...
  抓住它!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不顾一切伸出手去,虚空中根本没有任何东西,但他就是固执地往前去够,去抓。
  直到一阵剧痛传来。
  林清影混沌的大脑终于被疼痛刺激地恢复一点清明,他顺着疼痛去看自己的胸口。
  一把刀插在那里,鲜血如瀑。
  “呼!”
  林清影猛然睁开眼睛,强行清醒的不适让他如濒死的鱼一般剧烈呼吸。
  视线逐渐凝聚,眼前的是熟悉的房顶,让他产生安全感,些微平复了些心情。
  又做这个梦了。
  林清影闭眼放松自己的身体,强迫自己开始复盘。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为何会忘记,他总有一日能够...
  ?
  不对。
  林清影看向床边。
  手里的是?
  他眨巴眨巴自己鸦羽一般的睫毛,向来足智多谋的林大人眼中少见的出现了懵懂和无措。
  他捏捏手里的东西:温暖,纤长....暖玉一般的手感,顺着摩挲下去,还有硬质的,高低的起伏。
  这是…!
  他惊讶的目光一瞬落向床边之人,是一张怎么想也不该此时出现在这里的脸。
  楼玉宇抿着嘴,勾起一点笑容,温柔道:“清影,你醒啦。”
  “皇上!”
  林清影猛然坐起,睁大眼睛不可思议道:
  他动作太大,不知牵引到了哪里,一阵剧烈的咳嗽,楼玉宇赶紧扶着人重新躺下。
  楼玉宇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招呼太医,“快快,看看林大人怎么样了。”
  太医看着床上床下两人紧紧相握的两只手,流汗。
  “皇上,请先退后,容微臣为林大人诊治。”
  ……
  楼玉宇赶忙退开,想为太医腾地方,谁知却感觉到手上传来一阵拉力。
  力气不大,但是不容忽视。
  是林清影。
  楼玉宇有些错愕:“清影?”
  林清影被叫得回神,楼玉宇朝他关切地看来,说道。
  “怎么了?快让太医先看病吧,有什么话一会再说。”
  手指仍旧被人拉着,楼玉宇只得继续询问:“嗯?”
  他的语气温柔,像是在安慰小孩子一般。
  林清影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将视线移到自己抓握的手指,触电一般放开,脸上一阵发红。
  林清影转头闭上眼,将自己往下挪了挪,用被子抵住下颌。要不是要伸手看病,这会儿已经要把自己埋到被子里面去了。
  都怪自己头脑不清醒,竟然拉着皇上的手迟迟不肯放开,像什么样子。
  楼玉宇大早上听说林清影生病的消息担心地不得了,上朝间隙就吩咐吕兴贤给人派了太医,下朝之后更是换了身便装,就跟着熊鹏程一路杀到了将军府。
  他担心了一早上,坐在龙椅上心神不定,南方近日突发旱灾,无数大臣禀报,他不得不专注于政务。
  好不容易下了朝赶到了人府上,看到的却是美人病容憔悴,楼玉宇的神经便更加紧绷,生怕林清影出什么事。
  如今看着林清影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但好歹从沉睡中苏醒,恢复了些精神,现在还像有力气鸵鸟一样缩在被子里,楼玉宇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他原本僵硬的嘴角微微一动,随即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眼睛也随之眯起,掩住了些快要溢出的温柔。
  真可爱。
  楼玉宇嘿嘿想。
  他欣赏了一会儿,看太医忙前忙后终于检查完,手从脉上撤下,赶忙问:“怎么样了太医?”
  太医一抬手简单行了个礼,回道:“着凉感冒,还有身体里的旧症,林大人想必之前受过伤,伤了元气,怕是还得好好调养。”
  “我先,臣先去捡两副退烧的药,赶紧喝了要紧,这养身子的事情慢慢来。”
  旧症?
  他怎么不知道林清影还有旧症。
  楼玉宇若有所思,直觉现在不是一个问话的好时机。
  他暂且按下不表,点点头,示意太医快快去煎药。
  听着太医的话,林清影其实没太放在心上。
  林清影知道自己这副身子自那次之后一贯不好,父亲那里多少珍奇药材也从来没少过,这么多年调理也没调理出什么样子。
  他此时对一件事情更为在意。
  “皇上您......为何会在此处。”林清影抿抿干裂的唇,犹豫许久还是问出口。
  刚睁眼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幻觉,是自己昨夜贪凉高烧太过的副作用。
  等到手上的触感传来,他才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
  啊,说到手...
  林清影面上维持冷静,假装不经意道:“还有,为何会在臣的床边,握着臣的手。”
  楼玉宇唇角微扬,眼下林清影精神恢复,他就起了些逗弄人的心思。
  他故意皱起眉,责怪道:“今日早朝,林大人你作为万朝会的总负责人却不在,清单也没有,不来找你,朕的工作根本没法开展下去。”
  “林大人该当何罪?”
  林清影躺在床上不上他的当,涉及到他的专业领域,自然不会被楼玉宇唬到。
  他偏头辩解道:“礼部周转有序,清单昨夜已整理好,以蓝见臣告病也定会派人将清单送上朝,更何况,这清单原也不是一夜能做好的东西,皇上莫要诓臣。”
  楼玉宇点点头认可他的话,然后语出惊人。
  他扬起一边眉毛,眼里盛着笑意:“那林大人在梦中突然说着害怕,把手塞到朕的怀里是怎么回事?”
  楼玉宇说话越来越夸张,“朕见林大人这么害怕,只能抓住你的手安慰一番,哎呀,之后想要松开去喝杯水,林大人你都不肯。”
  林清影刚要反驳,自己从来就不是这种要抱要安慰的性子,怎可能在病中做出如此之举。
  他刚要反驳,却想起自己刚刚太医上前时也无意识不放开皇上的手,突然就没有那么有底气了。
  生病之时,反常也是有的,难道真的是自己把手伸到皇上怀里?
  想着想着,林清影再次耳尖微红。
  楼玉宇看在眼里,笑意更盛,挥挥手道:“好了,不逗你了。”
  他正色道:“今天在朝上没见到你的人,我很担心。”
  “问了你父亲,他说你昨夜为了整理清单熬了一整夜,这怎么行?”楼玉宇终于摆出认真的神色,他刚刚嬉皮笑脸久了,这会儿眉毛一拧,倒是显得更加严肃。
  “没什么是比身体健康更重要的,工作也不行。”
  “朕下了朝实在放心不下,上书房最得力的臣子生病了,朕于公于私都应该来看看,就跟着熊大人一道来了。”
  最得力的臣子...
  林清影在心中反复咀嚼这几个字。同样的话,不同的人理解出来有可能是不同的味道。
  林清影在心中苦笑,皇上需要的是得力的臣子,来看他想必也是如此。
  对臣下的关怀罢了。
  空气随着楼玉宇尾音落下变得凝滞。
  “皇上!把这碗小米汤喝了,养胃排毒!”
  太医风风火火进入,一路火花带落叶。
  他进来指指点点,“你这太不听话,午饭不吃可不行,食物中毒也要吃点温和的,快喝了,遵医嘱。”
  楼玉宇顺手接过一碗闷了。
  他喝完米汤,抬头就看见林清影焦急万分,病中本就水盈盈的眼旁着急到泛着薄红。
  “皇上怎的中毒了,如今可有事?查清是谁下的毒了吗?”
  楼玉宇眼睛撇向一旁,刚刚还理直气壮训人不注意健康的他,此刻却不好意思将真相说出口。
  下毒之人是蘑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