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兴朝的语气悠扬,他在林清影面前彻底展现出了他从未在楼玉宇面前展现的险恶面孔。
  林清影看着气势一瞬逼人的楼兴朝。
  这位一贯温文尔雅的人,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真面孔。
  哦不,也不能这么说,想必这两面都属于他自己,只是他一贯将温和示人,将自己不轻易示人的一面藏了起来,要不是这次战争又让他觉得有了机会,恐怕会带着那一层几乎绑死在他脸上的面具戴着直到死亡。
  林清影不知道带着什么样的心情看楼兴朝,想必他此刻这样咄咄逼人,也是不想再将这样沉重的罪孽背负在自己身上吧。
  楼兴朝一直是背负着最多的人。
  他承受着皇室的期望,朝臣们的支持,百姓们的爱戴,将士们的信任,还有弟弟们的恭敬。
  然而,这样在旁人看来是美好的事情,通通背负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再好的事情也成了压力。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所以在承受了这些重量又没有戴上那顶他志在必得的皇冠的时候,楼兴朝承受不住了。
  但他还是尽力在战场上为了国家苦苦支撑,没有因为一级的得失腿上的伤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疯狂地嫉妒楼玉宇得到的一切,凭什么,凭什么是他这个无能的弟弟得到了这一切,甚至没有付出任何东西,就因为他的腿受伤了,就平白无故将他应得的一切全部抢走吗?
  新皇登基的仪式上,他面上不显,恭敬行礼,其实将所有的委屈都藏在了心里,两年来一只发酵着,翻涌着。
  却没想到自己没有在第一时间杀掉楼玉宇,最终也没有这样狠辣的心,让他再次一败涂地了。
  “确实,我就是那个通敌叛国的人。”
  “但是下达命令的可不是我,是...”
  “是先皇。”林清影笃定道。
  林清影之所以敢这样接话,是他觉得自己早该想到这样的结果,冥冥之中一直有无数引导引导他往这个方向去思考。
  如今楼兴朝将这件事情明白提起,他才恍然大悟。
  只是林清影不敢去深想,不敢相信父亲效忠了半辈子的先皇,竟然就是防他害他之人。
  不敢想父亲知道了这一真相之后在九泉之下会作何想法。
  林清影不知道自己该作何表情。
  自己埋在心头这么多年的杀父之仇,凶手竟然就是那个已经过世的,父亲效忠的人。
  楼兴朝冷笑:“不错。”
  “你果然猜出来了。”
  他吐出了一口气,扫视了一眼眼前人,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防线一般,将他知道的内容都说出口。
  他语气反而有些轻松,带着丝事不关己的戏谑:“我当时受伤之后被北国太子所救,他派给我了一队北国的士兵,代价是我透露一些本国情报给他。”
  说到此处,他没有直视林清影的眼睛,反而是低下了头:“性命攸关,我也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
  呼——
  这话说得真让人生气。
  林清影颦眉,压抑下自己口边想说的所有恶毒的话,缓缓沉下一口气:“可惜您的一腔爱国意志了。”
  “我是不是还得夸丞亲王您忍辱负重呢?”
  楼兴朝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做错的事情我没想辩驳。”
  林清影:“您的一句没办法辩驳,咱们大安差点让人灭了国。”
  楼玉宇惊讶侧目:好押韵啊清影。
  楼兴朝梗住。
  他也没想到这个平常看起来很严肃认真的林大人,还能说出这种类似于俏皮话的东西。
  虽然是在骂他。
  但也还是蛮值得惊讶的。
  他的一点火气也因为这一句话莫名其妙化解了一部分,“我是通敌叛国了,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除掉你们家,这对我来说没有好处。”
  楼兴朝没好气解释道:“老皇帝觉得林家功高盖主,从上一朝开始就辅佐皇帝,两朝元老在朝堂上占领了太多的话语权,还一再地驳斥他的言论,门下还有无数学生。言官的朝堂号召力竟然到达了如此地步,让他胆战心惊。”
  林清影同楼玉宇对视一眼,他知道老皇帝昏庸,没想到昏庸至此。
  “所以他就派人将林家干掉,就因为这个,就将林家上上下下全部灭门,连孩子都不放过?”楼玉宇不知想到了什么,接连问道。
  楼兴朝:“不错,他当时派我去做这件事,”
  楼玉宇从小被老皇帝针对,从来没有获得过一丝父爱,他一直怀着对他的恨意长大。
  恨自己同样是他的孩子,为什么要这样区别对待自己,甚至不是浅浅的忽视,是专门的针对。
  他知道这老皇帝年轻的时候算是精明,但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天人五衰的变化,他逐渐开始珍惜自己的生命,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勤政,只是沉迷于生命延长,开始吃各种补品和汤药。
  最后甚至每天在佛前上香叩拜,来希望上天能再多给他几年性命。
  但是他这样每天上香,换回来的是楼星剑暗害楼兴朝的噩耗,是楼兴朝通敌的不幸消息,还有楼玉宇的杀意。
  老皇帝是被楼玉宇抓住机会杀了的。
  当时楼兴朝受伤,甚至还在边疆的时候就丧失了继承权,老皇帝即便不想,想维持住自己多年来的江山基业,想让自己再执政500年,但终究难敌现实。
  他不得不再一次物色皇帝的人选,楼星剑又完全是一副气焰过剩的样子,老皇帝生怕自己要是给他一点好脸色,自己第二天就会被这个畜生儿子干掉。
  其他的皇子又各自昏庸无能,早早就失去了议储的价值,左看右看,也就一个楼玉宇还能勉强看的过眼,有几分能执掌江山的能力。
  他当时将楼玉宇叫到床边,撑着自己听见楼兴朝受伤过后病倒的虚弱身子,史上第一次拉着楼玉宇的手说,要将皇位传给他。
  他满怀期待地看着这个其实一点都不合他心意的孩子,这张脸和他母妃长得一模一样,漂亮,但是又惹人讨厌。
  老皇帝拉着他的手,满怀期待地看着他,许诺他江山基业,教导他执政要术,认为自己这样对待他,楼玉宇一定会感激涕零,他所有妃子都期盼着自己能去一次她们的宫殿,他所有小孩都期盼着自己能够这样对待他们。
  楼玉宇肯定也是一样的。
  但是楼玉宇显然和他们不一样。
  他冷眼看着自己手背上这双粗糙褶皱的手,感受着它的温度,幻想自己小时候要是能够得到这些,心情会是怎么样。
  肯定不会是现在这样感到恶心和厌恶吧。
  父亲这个身份对他而言从未感受过,别说一点温情了,甚至他和他的母妃多次因为这个老混蛋的刻意针对和忽视差点就死掉了。
  如今,后继无人的时候才来想到他了?
  楼玉宇本来不想当这个皇帝的,他觉得自己就这样顺理成章熬到老皇帝去世,也算熬出头来,在太子哥哥的麾下做一个能有点用的闲散王爷也是极好的事情。
  但是,如今太子哥哥受伤了。
  谁当上这个皇帝都会因为老皇帝今日有意对他立储的行为干脆利落地杀掉他。
  楼玉宇心中盘算着这些事,反握住老皇帝的手。
  当了多年皇上的人果然心够狠,好一招逼上梁山,不给他退路,也要维系住他的万代江山吗?
  那这个皇帝他可就非当不可了。
  楼玉宇冷眼眯起,他倒要看一看,这个位置有什么能让所有人像狗一样争抢的东西。
  于是当晚金銮殿,老皇帝因病突发恶疾去世。
  门口服侍的所有人胆战心惊,眼观鼻子耳观心,看着楼玉宇擦着手从宫殿大门走出。
  楼玉宇将手中手帕随手丢弃,颇为嫌弃似得。之后看着门外众人上下扫视一圈,为首的吕兴贤反应过来率先跪地:“吾皇万岁万万岁!”
  至此,新帝诞生。
  楼玉宇一直不敢给林清影讲述这段故事。
  这和他之前展现在林清影面前的形象实在是截然不同。其实楼玉宇之前隐约有提到过,说自己也不是什么纯良之人,但是林清影当时误解成了他就是杀害林家的罪魁祸首,楼玉宇焦急生气之中也只能暂且压下不再解释。
  毒死自己的亲生父亲,这是他埋在心底的一根刺,虽然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如今,在这个节点上,楼玉宇终于敢将所有事情的真相一一揭示。
  “清影,我给你报仇了。”他脸上带着惶恐又欣慰的笑容。
  楼玉宇将方才的一番解释的话说出口,期间不止一次观察林清影的脸色,生怕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杀父弑君的狠毒之人。
  他真的好惶恐,他的林大人是一个这么公正守序,心地善良之人,万一因此和他心中产生什么芥蒂可怎么好。
  可是这么大的事情,他实在是不敢跟他说出口。
  万一觉得他是个隐瞒欺骗的人可怎么好。
  万一不喜欢他了可怎么好。
  楼玉宇光这样想一想,就心跳加速,觉得手心开始出汗了。
  楼兴朝在旁边看着楼玉宇,也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之前一直觉得这个弟弟是横空出世,顺利继承了老皇帝的基业,没想到在这中间还有这种波折。
  他饶有兴味看向林清影,猜测这位弟妹会给楼玉宇什么反应。
  久久的沉默之后,林清影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入楼玉宇的眼底,楼玉宇瞳孔骤缩。
  林清影冲他安抚一笑,上前两步,捧住楼玉宇的脸。
  他灿然开口,眼尾笑得炸开一朵花,温柔道:“那感谢皇上,这么早之前就帮清影报仇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