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4-3剖切的真心
夜幕仿佛深蓝色的丝绒,碎银般的星星缀满夜空,明明灭灭地闪动。
他们所住的旅馆靠近港城最为著名的海岸线,而暑校的时间恰好与近日的沙滩音乐节重叠。音乐、舞蹈、派对,以及美味的甜品和免费酒水——没有哪个年轻人能拒绝这些。
因此,在这个没有课程和行程的夏夜,参加暑校的孩子们,几乎全部跑去沙滩音乐节凑热闹了。
在与派对有着一定距离的海岸边,矗立着一个宽阔的条形观景平台,垂直海岸,笔直地向外延伸。平台上零散点缀着柔软的、供旅人休憩观景的户外沙发床,仿佛一枚枚洁白的贝壳散落在沙滩上。
谷清欢任由自己陷在流沙般的沙发床内,听着不远处轻柔的海浪拍岸声,昏昏欲睡。
白天外出考察的时候,为了躲丁时雨到处跑来跑去,全然忘了今天的烈日当空。在去往红夜俱乐部的路上,她其实已经隐约感到有些不对劲,然而强烈的兴奋感却将这点不对劲冲淡了。
待到一切结束,从俱乐部出来,谷清欢才真切地意识到——
她悲催地中暑了!
天知道她是个多么爱凑热闹的人啊!她本应该跟着班若和宋昭阳去音乐节蹭吃蹭喝、唱歌跳舞,现在却只能一个人躺在这里休息!
夏夜的海风消减了蒸腾的暑意,轻柔地拂过她的面颊。谷清欢伸了个懒腰,感觉自己晕晕乎乎的脑袋已然好受许多。
她仰面望着漫天星斗,手指不自觉地轻轻互相摩挲,掌心好像又泛起了恼人的轻微痒意。
音乐停止,灯光大亮的瞬间,她立刻甩开了丁时雨的手。
几乎在同一瞬间,班若回过头来,不知道她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好友一愣,随即笑开了。
“哎哟?难得看你脸红成这样。怎么样,火辣alpha确实名副其实吧?”
“……嗯。”
谷清欢咬牙切齿地低低应了一声,瞪向旁边的丁时雨。
他没看她,故意对着别的方向东张西望,耳垂却也泛着快要滴血般的红。
自己明明脸皮比纸都薄,却竟然还要自不量力地来主动招惹她?
她用力闭了闭眼,拍了拍自己的面颊,试图将某个人自脑海中驱逐。然而再一睁开眼,便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了她的沙发床边。
谷清欢顿时睁圆了眼睛,噌地一下坐了起来。
他是什么寄居在她脑子里的言灵吗?只要一想到他,下一刻他就会出现?
“你怎么在这里?”
丁时雨反问:“就许你来,不许我来吗?”
“不许,走开。”
“凭什么?这张床又没写着你的名字。”
“那你去找别的空位。”
丁时雨擡起头,作势环视一圈,又垂下眼,神情无辜地望向她:“没有空位了。”
谷清欢气急败坏地环顾四周,随即说不出话来了。
她来的时候明明周围空无一人,然而此时此刻,不知不觉间,沙发床上都有了来客,放眼望去,都是成双成对的。只不过彼此之间有一定距离,她先前才没有察觉。
海风温柔,将不远处亲密的交谈声和似有若无的笑声送进她的耳朵。
——她怎么忘了,这片海滩和这个观景台,是港城著名的情侣圣地呢!
谷清欢顿时感到十分不自在,结结巴巴地嚷嚷起来:“我走了,这儿送给你,行了吧?”
说罢,她便慌慌张张地起身,刚向前迈出一步,却手腕一紧。
下一刻,天旋地转。
倒在床上两秒钟后,谷清欢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气急败坏地擡眼,却看见身边的丁时雨也一脸慌张。显然,他只想拉住她,却不料脚下一绊,他们二人就这样拉拉扯扯地一块儿倒在了沙发床上。
而此时此刻,两人撑起身子呆呆地彼此对望,他的手还紧紧扣在她的手腕上。
“放、放手。”
丁时雨抿了抿唇,嘴上不发一言,手指却愈发用力地握住了她。
“你还不打算理我吗?”他轻声开口,眼眸中波光颤动,看起来称得上十分楚楚可怜。
谷清欢瞬间被动摇两秒,紧接着又来了气。
“……不许装可怜!”她气愤地伸出手去,遮住他那双过分令人心思动摇的眼睛。
她不该这样做的。
因为下一秒,丁时雨便擡起手,顺势将她另一只手腕也捉住了。
他喉头滚动,漂亮的眼睛如勾子般衔住她的,纤细的手指搭上她跳动的脉搏,缓缓凑过来。
“理理我。”
四周光线昏暗,唯有地面上散落的地灯散发着小小的、一团一团的光晕。这点光融进丁时雨的眼睛,于是谷清欢得以看见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他的眼中只有她的倒影。
凑近了才发现,丁时雨的脸已经红透了,眼眸中水光闪烁,睫毛紧张不安地微微颤动。
然而他仍然用一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架势盯着她——以一个很难区分是引诱还是角力的姿态。
有那么几秒钟,在这样的眼神面前,谷清欢几乎觉得,她先前对他的躲避简直称得上是罪大恶极了。
——只是几乎。
她强行按下动摇的思绪,忽然发力,挣开了他的手。
丁时雨错愕地盯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回望他的眼睛。
“你是从易感期结束后的第二天的早课开始不理我的。”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对他掰着手指,“截止到期末考结束,最后一节课的小组汇报,总共是十天零八个小时。”
丁时雨愣愣地看着她,没有作声。
谷清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低头拿起手机,打开和他的聊天框,出示在他面前。
6/28
-今天上课的时候你为什么没过来呀?我给你留了座位的。
-哼,干嘛已读不回?
-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6/29
-你在路上明明看见我了,为什么绕开我?
6/30
-哇,真厉害,如果我一直堵在你宿舍门口,你就不打算出来了是不是?
-我也不想这样,可是你一句话都不肯和我说,我很难过。
7/1
-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了吗?
-你要告诉我,我才能明白啊。
7/2
……
谷清欢一松手,将手机倒扣,安静地望着面前的人。
丁时雨脸上羞赧的红在刹那间褪去了,整个人看起来几乎称得上苍白。
他眼神摇摇欲坠地看着她,试图张开口想要分辩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在十天零八个小时里,你一句话都没有和我说过。”她轻轻地说。
海浪沙沙拍岸,晚风送来不远处恋人们低低的絮语和笑声。
而风吹到他们这里时,却好像凝滞了。
谷清欢神思有些恍惚。
这些话是完全意料之外的产物,她没想过将他们说出来。
确切的说,无论是没有回应的独角戏,还是本来炙热浓烈却被当头浇下冰水、强行冷却的恋心,又或者短暂人生里第一次完全放下自尊、只想让某个人与她多说一句话的心情,对她而言,都是下定决心要像丢垃圾一样打包扔掉的东西。
然而显而易见的,她最终未能下定这份决心。
它们只是安静蜷缩在心底她看不见的角落,等候着有朝一日,撕开一个口子,向着原本应该拆封它们的那个人倾涌而出,将他淹没。
在回合扭转的这段时间里,“想要得到一个理由”的初心逐渐退后,被另一种更为隐秘又强烈的心思覆盖。
她想要把他冷却她的时间和心情,原封不动地还给他,如此才对得起她半夜三更埋在枕头里偷偷流出来的眼泪。
——才算得上公平。
实话说,在这些日子里,她当然动摇过不止一次。
勾缠的手指,水润的眼眸,撒娇般的低语……丁时雨精准地知道该如何对付她,或许是因为他在易感期的时候尝到了甜头,于是这次几乎如法炮制。
她一边无法控制地因他的种种小动作而止不住地脸红心跳,一边逐渐清晰地意识到——
他仍然没有向她吐露真心的想法。
就好像他笃定,靠着这些就能再次轻易将她摆平。
她没有再看他的脸,扭过头去,自顾自地起身,向外迈出一步。
身后的人呼吸刹那间急促起来。
下一秒,她的腰身忽然一紧。
谷清欢瞪大眼睛:“什……”
缠在她腰间的手臂不管不顾地收紧了,她一个踉跄,顺着身后人的力道向后倒去。
他们乱七八糟地一同落进分外柔软的床垫里,而丁时雨像是突然间失了魂,全然失去了刚刚、又或者说过去几天内精心引诱她的劲头,只以最本能也最拙劣的方式,像一只不听话的固执大猫,手脚并用地将自己整个缠在她身上。
谷清欢顿时来了气,咬牙切齿地抵开他凑上来的胸膛,而他当然再次不管不顾地靠近,于是她又反手去掐他的腰。
她丝毫没有留情,于是丁时雨忍不住皱着脸吃痛瑟缩,却仍然执拗地将她抱紧。
谷清欢气得又在他身上掐了一把,这次她更加用足了力气,omega娇嫩的皮肤说不定已经被她弄出淤青。她几乎有些不落忍了,但他只是颤抖一瞬,却没有退缩。
“放开我。”
“不要。”
“我让你松手!”
“不。”
“……哈,那我们就来讲讲道理。从我说不理你到现在,也就你冷落我的一半时间吧?这样你就受不了了?”
“……嗯。”他的声音里逐渐染上了哭腔,“我受不了!”
谷清欢一愣。
她正被他面对面箍在怀里,回过神来才发现,他们的距离已然很近,近到呼吸交缠,近到她终于看见他眼眸中不知什么时候涌现的泪意。
“受……受不了也受着!”她移开眼睛,结结巴巴地嚷嚷起来,生怕再多拖一秒钟自己就要溃败心软,用力挣开他起身。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谷清欢的脚尖刚刚点地,又停了下来。
她慢慢地回过头。
丁时雨像是失去力气般瘫坐在原地,眼睛却仍然紧紧追着她不放。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看见他脸上晶亮的泪痕。
谷清欢犹豫了几秒钟,像蜗牛般缓慢地蹭了回去,坐回了他身侧。
丁时雨眸光震颤,绷紧的身体却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甚至偷偷舒了一口气。
他动了动身子,似是本能地想要再次靠近她,却强忍着没有动,与她隔着半个身子的距离,规规矩矩地坐着。
夜风送来沙滩上欢快的音乐声和欢呼声,被风中的水汽所稀释,变得似有若无的模糊。
油白的月亮高高地升上天空,在海面的褶皱中洒下粼粼的碎银。远处,晚归的船只点起萤火般的灯光,仿佛漂浮在大海上的星星。
他们对着这片景色沉默许久,仿佛能够一直这样肩膀靠着肩膀地坐下去,直到月亮落下,太阳升起。
很神奇的,或许是长久积压在内心的委屈和沉闷被倾倒一空,又或许只是因为月光和海浪,谷清欢突然感到久违的平静。
“你说吧。”她轻声开口,“我在听。”
丁时雨似乎等待她的允许良久,在这一瞬终于能够鼓起勇气。
“这是我第一次……经历抑制剂对我无效的易感期。”他低声开口,“我本来想自己硬撑过去,没有想过……你会来找我。”
谷清欢抱着膝盖,恍惚想起,那天的最初,她试图敲开他的门,而他拒绝了。
“我本来,不想让你见到我那个样子的。”丁时雨的声音微颤,“但是……一听到你的声音,就,忍不住了。”
谷清欢眼眸怔愣,缓缓转过头。
夜风如同温柔的小手,轻轻拨乱了丁时雨的黑发。他曲着膝盖,半边面孔埋在胳膊里,垂着眼睛望向虚空。他显然感知到她的目光,睫毛有些紧张地颤了颤,却没敢回看。
“我当时应该听你的话的,应该去找医生的。”他吸了吸鼻子,“但是,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想要……除了你。”
谷清欢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耳朵却有点发烫。丁时雨擡眸,两个人目光相撞,又在瞬间惊慌失措地移开。
他狼狈地低下头,又发了会儿呆,仿佛刚刚的话已经耗尽了他全部力气,又好像在为接下来的话积攒勇气。
“没有抑制剂,也没有医生,我……完全放弃了,我想,我可能是故意的。”
故意在她面前松开一直紧绷的神经,放下所有,试探她究竟,能容忍他到什么程度。
这是一个错误。
——他失控了。
泪水、哀求、引诱,故作甜蜜的声音,跪下的双腿,散落的衣衫……他做了太多曾经他亲眼目睹、并在心里暗暗发誓他绝对不会做的事。
就好像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直到脸上复上温热的手掌,对上谷清欢担忧的眼神,丁时雨才发现,自己又开始流眼泪了。
“我、我每回忆一次,就更加,没办法面对你……”他强压住声音里的哭腔,却仍有止不住的呜咽泄露,“我没办法想象你会用怎样的眼光来看待我,我知道,我那个样子....一点儿廉耻之心都没有了,又恶心,又下作.....”
下一秒,丁时雨猝不及防地睁圆了眼睛。
他的嘴唇被谷清欢捂住了。
她盯着他,眼里冒着小小的火苗,他分不清她是在难过还是在生气。
“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
她看起来,几乎快要哭了。
“你怎么会、怎么会这么觉得呢?”
他几乎没有多想,下意识地开口:“因为我妈妈就是这样看待我爸爸的。”
谷清欢愣愣地看着他,许久没有作声。
终于,她缓缓伸出手,抹去他腮边的泪珠,然后双手轻轻地捧起他的脸,直视他的眼睛。
她的眼神镇定、安宁,像没有风的平静海面。
心底的风暴在刹那间止息。
丁时雨恍惚地想,从小到大,这是不是第一次,有人以这样的眼神注视他?
——就好像他是某种、非常非常,值得珍视的宝物。
他几乎感到自己在直视烈烈燃烧的太阳。那样毫不保留的滚烫明亮,几乎要将习惯了黑夜的眼睛灼伤。
他无措地移开眼,想要低下头,捧住他脸颊的双手却没有允许。
谷清欢几乎是执拗地命令他与她对视。
“我没有觉得你恶心。”她一字一句地开口,“一点也没有。”
“我只觉得,觉得你非常……非常可爱,又、又超级漂亮。”
丁时雨缓缓瞪大了眼睛。
谷清欢的脸颊弥漫起红晕,结结巴巴地继续道:“如果你觉得你那个时候昏了头的话,那……我更昏头才对!我是beta,本来不应该被你影响的,可是、可是……”
“就算你那个时候说,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想办法给你摘下来的。”
“所以,不许再那样想自己了,也不许再胡乱揣测我。”她捧着他的脸,直直望进他动弹不得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什么样子,我都是喜欢的。”
良久的沉默。
他愣愣地看着她,好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整个人像变成静止画面。
似是终于将她的话消化完毕,他的眼底突然有一瞬暗光涌动。仿佛沉寂的死海终于起了波浪,自这波浪之中,有风暴酝酿而起,要将她整个人吞入其中。
这回,轮到谷清欢手足无措了。
她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脸颊也烫得吓人。
“我说完了……你听明白了吗?”她支支吾吾地小声问。
丁时雨轻轻地笑了。
“摘星星……吗?”
他吐露话语的语气,几乎像是将句子在他唇齿间摩挲品味,仿佛咬开一块多汁的、拉丝的奶酪。
谷清欢的脸几乎红透了。
她默默往旁边移了移,他也跟着凑了上来,乖乖地跟她保持着一拳距离,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她,喉头滚动,似乎在强行忍耐着什么。
她有点儿受不了了,撑起身子想要逃跑:“总、总之!就是这样!”
丁时雨拉住她的手腕,漆黑的眼珠盯着她,眸光在夜色中闪烁。
“那,我们现在,算是和好了吗?”他轻声开口,手指却松开她的手腕,慢慢勾住了她的小指。
谷清欢摸了摸发烫的脸:“还、还没到时间呢!看你表现,你不许再惹我生气了。”
她偷偷望向他,只见他唇角勾起,不可抑制的笑意在他唇边慢慢扩大。
在她因羞愤而再次动怒之前,丁时雨终于温顺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凑到她耳边说,“我会乖乖的。”
作者有话说:
小谷对小丁关于独角戏那段的剖白,不仅是她的计划之外,也是作者的计划之外。一开始构思的时候,当他再次撒娇,她便会再次被打败。但写到那个节点的时候,小谷好像把我的键盘夺走了。
接下来的话都是她自己写出来的,而我也是迟迟地发现,她原来曾经那样难过。
辗转写了好久,本人非常喜欢的一章。希望能得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