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寒
  出了工部的门,头顶的天幕已经发蓝。
  刚跨过门槛,一身温暖柔软的大氅就披在了温吟秋身上。
  温吟秋叹了口气:“我又不是纸糊的。这才什么天气,你冬装都拿出来了?”
  柴云朗垂眼:“说了不能忧思劳神,医嘱你是一点不听,我怎么能不紧张?”
  两人披星戴月,步子不紧不慢,并肩走向家的方向。
  一路走出禁中,落入京城的繁华喧闹里。
  温吟秋拢了拢大氅。
  今天确实算不上冷,披着大氅走了一段路,后背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脸颊泛起红晕,嘴唇也有了点红润血色。
  “最近不用去操场?”
  “去啊,这不去完回来了吗?”
  温吟秋又说:“今年东北部大旱,收成不好,想来塞外的孥慎人会不安分。”
  柴云朗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刚刚说什么来着?”
  温吟秋摇了摇头,忽然一阵头重脚轻的眩晕,下意识去按太阳xue。
  手却被捉住。
  柴云朗的拇指抵上书生的额角,带了些力度大圈揉按。
  逼得温吟秋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停着脚步。
  从额头,到后劲,按压的力度恰到好处,把紧绷了一天的疲惫都给卸了去。
  一股倦意升上来。
  他眼睛往旁边瞟:“都是习武之人……你碰的地方,可都是我要捂紧,不能被轻易拿捏的命门。”
  话虽这么说,那声音却是懒懒的。
  柴云朗好笑道:“我还能害你不成?好点没有?”
  书生点了点头。
  “去顺路吃碗馄饨再回家?”
  “回去晚了,柴夫人和温管事怕是又要担心你。”
  “啧,你这凡事多想的毛病真不能改改?”
  “我想的,不是事实吗?”
  灯火阑珊中,温吟秋擡眼望着柴云朗。
  就这么对视着,周围喧闹的烟火气笼罩着他们,好像溪水流淌,磐石不变。
  静了片刻。
  “馄饨吃不吃?”
  “吃。”
  “那走?”
  “行。”
  回到柴府时确实有些晚了。
  好不容易把柴夫人派来的小仆从打发走,两人相与步于中庭。
  山石绿植间,两个人的身影时隐时现。
  柴云朗走在左边,伸手碰了碰温吟秋的袖缘,又悄悄地收了回去。
  然后又悄悄地伸了出来。
  他用余光覻着温吟秋,只见温吟秋神色如常,那张脸面如冠玉,在月光下轮廓柔和朦胧。
  四下无人。
  柴云朗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吟秋,有些话我想对你说。”
  温吟秋脚步慢了半拍,他顿了顿:“进屋说。”
  关起门来说话。
  刚才酝酿了半天的话,柴云朗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
  沉默了半晌。
  最后,倒是温吟秋先动。
  温吟秋垂下眼,缓缓地……
  解开了束在腰上的革带。
  宽大的衣袍散下来,衣领处少了束缚,露出半截白色的脖颈。
  柴云朗的脸刷地涨红了,眼睛不知道往哪放。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不对,我的意思是说你不用……哎呀不对……”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目光躲闪着去按温吟秋正要去解衣带的手。
  温吟秋看了他一眼,停住手上动作,然后往床榻的方向走去。
  柴云朗心更乱了,从背后将人抱住。
  藏在宽大的衣袍下的腰肢纤瘦,如此轻易就可以搂住。
  但这一步却又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如此亲昵地抱在一起,倒显得更加暧昧不清。
  “你不用这样…我不说就是了。”柴云朗低声道,再次投降。
  除了喜欢,其它什么都可以么?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吗?
  一阵苦涩在心中蔓延开。
  听着后背传来隆隆地心跳震动,温吟秋叹了口气。
  他转身,掰过柴云朗的脸,薄唇轻启:“反正我现在的身分,就是你带回京的小官人,不是吗?”
  “假戏真做,我也不是很介意。未来想娶妻纳妾,都随便你,这段关系里,你没有任何束缚。”
  柴云朗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举起三根手指:“吟秋,不用这么考验我。我对你没有半分轻亵的意思。”
  书生避开他的眼睛,轻笑了两声:“为什么,你不敢么?”
  他的手指微凉,拇指抵在柴云朗的下唇摩挲:“多好的机会啊,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没等他收手,柴云朗的吻就印了下来。
  像是为了宣示主权,比起醉酒那日小心翼翼的吻,这个吻莽撞蛮横,毫无章法。
  把人抱上床,轻轻放下。
  一上一下,姿势看起来暧昧,却又很像遥远的过去,两个人在马场上打闹的一个午后。
  柴云朗的手轻柔抚过书生的脸颊,伸向后颈。
  刚要发力敲下去,手腕已经被制住。
  柴云朗呼吸一滞,愣了片刻,终于无奈苦笑道:“你到底想要我怎样?给我个准信。我真的猜不透你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要说出来,拜托了。我能给的只有这么多。”书生直直看着他,目光明澈。
  “你大可不必这么可怜我。”
  “我没有在可怜你,我的意思,已经告诉你了。”温吟秋的语气很平静。
  那一举一动都在告诉柴云朗,眼前的人清醒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原来自己的心意早就被人看破。
  他也许应该感到庆幸。
  可为什么明明是在接受给予,却怅然若失?
  柴云朗低下头,嗅著书生的鬓发:“那,小先生,请原谅我,顶撞师长了。”
  巫阳朝云出,高唐云梦长。
  灼热的气息把耳尖染上霞光。
  十指交缠在一起。魂牵神动、理智断弦之际,柴云朗伏在温吟秋耳畔低语:“小先生,相信我,相信我好吗?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
  ……
  第二天,同僚上下打量温吟秋:“温兄畏寒么?”
  明明气温回升了一点,怎么穿得还比昨日严实了?
  温吟秋面不改色,不着痕迹地拉拢衣领。
  他清了清嗓,声音隐约有些沙哑:“估计是昨晚太凉染了风邪,今天人不太舒服。”
  那人撚着胡子点了点头:“季节交替,确实容易伤风,还是保养好身体啊。我看温兄这几日宵衣旰食,身体肯定受不住。”
  “这样不行啊,现在还好,等到了年底,更有得忙呢!”
  温吟秋笑笑:“我刚来工部,自然应该比别人辛苦些。多谢前辈关心。”
  “哎呦,什么前辈,我一个书令史,还要听你使唤呢!”
  寒暄几句,便各自回到案边处理手上的卷案。
  翻着自己桌上的稿纸图纸,温吟秋发现一件严峻的事:南郊阁楼设计方案不翼而飞。
  指节轻轻敲了几下木桌,司郎中谢方圆就到了,并且一来就站在了温吟秋面前。
  “温郎官,头先说的南郊阁楼设计方案,你可做好了?”
  温吟秋眼神飞快逡巡过公廨内的众人,起身恭敬道:“晚辈愚笨,做得不好,不敢当着诸位前辈班门弄斧,还是最后一个再上方案吧。”
  谢方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小年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懒得和他计较,便转过身问起旁边的人。
  本来这工程是随便找个人分下去就行的,可侍郎那有消息,次年可能是今上登基以来第一次亲郊。
  南郊祭天亲祀,就需要有斋宫,但之前损毁严重,便有了扩建重修南郊宫殿的议论。
  “陈郎官?”
  叫陈怀远的另一名员外郎给出方案,谢方圆翻了翻,沉吟片刻后说:“老陈还是稳健啊,这个方案基本和原有建筑风格一致,不太容易出错。”
  “不过……阁楼附近的几栋宫舍是前朝宁宗时候建的,距今有一百六七十年了吧?修新如旧,嗯,总差了点意思。许良你呢?”
  许良笑着递上自己的案稿,谢方圆一边翻,他一边在旁边解释:
  “与其修旧如旧,不如以古通今。我想着木作梁架结构偏向宁宗时期的风格,但斗栱和屋顶瓦作的风格往现下的靠。即有先时的古拙,又彰显现下……”
  还没说完,温吟秋突兀地打断了他:“许郎官的方案,是自己做的吗?”
  许良擡起下巴:“那当然是我自己想的啊。”
  温吟秋但笑不语。
  这份方案,明明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