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救英雄
  温吟秋是在一个干草堆上醒来的。
  眼前还是绕着脑袋飞旋的金星子,后颈隐隐钝痛。
  而双臂被麻绳捆着,反缚在身后,绳子深深勒紧衣衫。
  温吟秋转了转手腕,绑他的人是个熟手,一点空隙没给留。
  这个类似马厩或柴房的地方,扬尘很大。
  温吟秋不禁打了个喷嚏。
  真是奇也怪哉,光团化日,居然有人会想着绑温吟秋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酸书生。
  温吟秋强忍着鼻尖的痒意,睁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
  一个人身穿黑衣蹲在他面前,一张异域风情的,开阔平坦的脸正阴恻恻地看着他。
  正是之前打过两次照面的,站在柴云朗身边的那个副官。
  温吟秋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甘罗再世温吟秋,久仰久仰。”陈荃捏住温吟秋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
  三角眼瞳仁很小,目光黏在温吟秋脸上游移,像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呵呵,军爷真幽默,小可就是个卖字书生。”温吟秋眼泪汪汪地吸了吸泛红的鼻子。
  陈荃嗤笑一声,放开了温吟秋:“装,继续装。”
  “小生确实不认识什么温吟秋,军爷您是不是找错人了?不如军爷你行行好,放小生回去,我帮您打听打听那个温吟秋?枫林乡这一片我还是比较熟的。”
  陈荃忍不住踢了温吟秋一脚:“他娘的净说废话,别装了,不敢认啊?”
  这一脚,正好踹在几天前的旧伤处。
  一股腥甜翻涌上来,温吟秋闷哼一声,跌在干草上,眉头皱起。
  “我都观察几天了,你小子不是温吟秋,每天往柴云朗那跑?他对你那么看重?”
  温吟秋缓过劲来,不答反问:“所以那日……是你让人把我叫去见柴云朗的?”
  “哈哈,不错!这都被你猜到了,不愧是小甘罗。”见他终于肯好好说话,陈荃咧嘴笑了,笑得阴森森的,“那你再猜猜,咱们现在在哪?”
  这些汉人,就是欠收拾。
  “我猜,是在柴房里。”
  “废话,我问你在哪儿的柴房里。”
  “小生不才,确实不知。”
  温吟秋额头隐隐有虚汗,语气却愈发淡然,好像他不过是在河边摆摊,忽然来生意了一样。
  “呵呵,那我告诉你,你在县太爷家的柴房里。我给柴云朗留了信,告诉他明天天亮之前不带兵来,我就杀了你。”
  “你不知道我蹲了多久,才蹲到这个破绽,温吟秋,我还得谢谢你呢。”
  温吟秋看了看窗外。
  走出驿馆的时候是下午,现在日光已经所剩无几,柴房里光线昏暗,温度也逐渐低了下来。
  “他就是来了,你也一样会杀了我。”
  “不错,你们这些殷国汉贼,都该死!不过他比你更该死,因为他老子杀了我大哥。”
  忆起陈年往事,陈荃双眼浮上猩红。
  “我爹死得早,北境又遇到饥荒,是我的好大哥勒紧裤腰带把我养活大的,长兄如父你懂吗?他有时宁愿自己饿着,也不愿短我一口吃的。”
  “他战死的消息传回家的时候,嫂嫂还怀着孕,受了刺激直接一尸两命,突然间我家人全没了!”
  “你说!你说姓柴的他该不该死?”
  “冤有头债有主,我听说,宣平侯柴将军已经去世了。”温吟秋说。
  “呸,就凭他一条贱命?还特么是自杀的,我不服!”
  陈荃在柴房里来回踱步,声音愈发暴躁。
  “就是把柴家人全都砍了,也难解我心头之恨!宣平侯他凭什么在大昱也能做侯爷?”
  “我不服!凭什么柴家军杀了我北戎那么多人,汉贼轻飘飘地跪下来给皇上磕了几个头,就能骑到我们头上?”陈荃吼道,“我只恨我陈荃官小力微,不能像昭王屠温家一样屠了柴家!”
  昭王!
  温吟秋反绑在背后的手骤然握紧。
  他闭眼,睁开眼后,目光依旧是清明的,却像是结了寒霜:“柴云朗伤得下不了床,你让他怎么来?”
  陈荃冷笑道:“兵符在他手上,为了救你,他可以派兵来。”
  “然后因为夜里带兵围攻县令府邸被当成谋反逆贼拿下,是吗?但那样,你也会死。”
  “我无所谓了!只要能为我大哥报仇!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才等到这么一个机会!我不但要他死,还要他身败名裂!让柴家人背上叛国的名声被灭门!”
  温吟秋在草堆里挪了挪身子,干笑两声:“陈副官怎么那么自信他会来呢?他就是个傻子都知道这是个请君入瓮的局,就凭小可一介无用书生,值得他自愿担这么大一个罪?”
  “姓柴的对你可是在意得紧,你不知道吧?他甚至在上山路上还叮嘱我们能俘毋杀,不要滥杀无辜,完全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等着他,哈哈,可惜那伙废物只重伤了他。”
  温吟秋的目光愈发深沉:“让他中埋伏的,也是你。”
  这一系列阴损狠毒的连环计,是势必要将柴云朗置之死地。温吟秋料想就是此计不成,陈荃也能有别的招数让柴云朗不能活着会京城。
  温吟秋背在身后的手腕轻轻转动,努力撑开麻绳,争取给自己活动空间。
  一声重物坠落的闷响,温吟秋朝门口看去。
  下一秒,一个人影推开了门。
  残余地日光让柴房里亮了一点。
  在黑暗里久了,温吟秋能清楚看到朝他走来的人。
  没有了那一块白色幔布遮挡,这是温吟秋第一次正面看到柴云朗重伤后的样子。
  柴云朗看起来状态很差,包在脸上的纱布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原来是左眼的位置,只剩下个黑洞洞的眼眶。暗色的衣袍下伤口裂开,往外渗着血,随着他推门而入,卷进来一股血的锈腥味。
  “这不是来了么?”陈荃双手抱胸,看着柴云朗在地上挣扎。
  柴云朗拖着踉跄的步子走到温吟秋跟前,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喘着粗气,扶着他的肩膀跪倒下来。
  温吟秋的白色衣袖上擦出两抹血痕。柴云朗却是未停下动作,喘了两口气,便急忙去解温吟秋身上的绳子。
  “你没事吧?”
  温吟秋扯了扯嘴角:“这话应当我问你。”
  伤成这样,不是纯纯来送死么?
  “呵,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算我大发善心,送你俩一块儿上路!”陈荃嘲讽道。
  说完,陈荃才意识到外面似乎有点太安静了。
  朝门外张望了一圈,四下祥和,没有一个士兵的影子。
  “娘的。”陈荃光火地朝柴云朗吼道,“不对!你的兵呢?”
  柴云朗强撑起一条腿,呵呵笑了两声:“兵,没有,烂命,有一条。”
  他半跪着,手按在腰侧的剑柄上:“我的命,你拿去。放这个书生走,他和你我没关系。”
  “我要是不呢?”陈荃的手也按在了腰侧的弯刀上,双眼死死锁定二人,眼中是将满溢出来的怨毒。
  柴云朗咬牙:“那我柴某人下地狱也要拉上个垫背的!”
  “杀不了你,就开膛破肚,断你手足,再做不到,拼命也要添上几到见骨伤!你要的人是我,陈荃,与其赌我还有几分能耐,不如放过一个无关的人。”
  “他娘的!死就死!反正我家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陈荃面目狰狞地抽出大刀,白刃破空尖啸,朝着柴云朗的头顶招呼着挥砍去:“让你死也痛苦,赔上这条命也值了!”
  柴云朗强提一口气,勉强抽出佩剑,将将格挡开这一招。
  陈荃这一击力道不小,柴云朗踉跄着跌在草堆上,虎口震得发痛。
  见一击不成,陈荃愈发恼怒,他大喊一声,双手握刀,向柴云朗的脖颈斜劈去。
  顾不得身上崩裂的伤口,柴云朗慌忙迎击。
  已经来不及再次躲闪,柴云朗浑身肌肉紧绷,划出一个起势,剑指陈荃心口。
  “吟秋,快走!”
  柴云朗的心跳得很快,五指死死握住剑柄。
  此番绝境无生路,起码,他还能拉上陈荃上路,护住身边的人!
  正打算鱼死网破之际,柴云朗忽然被一股力道拖拽到一边。
  陈荃的一刀劈在了草堆上,柴草飞溅,扬起飞尘。
  待柴云朗站稳了身,朝陈荃望去,只见陈荃的刀已脱手,双目圆瞪,双手捂着正汩汩冒血的脖子,嘴中溢出嗬嗬的气声。
  陈荃抽搐着,渐渐失去对身体的掌控,颓然倒下,气息越来越弱。
  血迹在地面上散开,反射出最后一抹落日余晖。
  而在陈荃的身后,一把匕首钉在墙上,尾翼仍微微地颤动着。
  柴云朗转过头,对上温吟秋的脸。
  黑暗中,温吟秋目如磷火,直视着前方濒死的陈荃,目光如千年寒冰,冷得骇人。他一手撑着柴云朗,另一只手擡起,仍维持着抛出匕首的姿势。
  温吟秋收回视线,正好对上柴云朗的目光。
  “嘿嘿,就知道你还藏着一手……”
  柴云朗咧开一个傻气的笑,然后两眼一闭,放心地晕了过去。
  陈荃死不瞑目地咽了气,他到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看起来瘦瘦弱弱,泼皮都打不过的书生,能将他一招毙命。
  要怪,只怪陈荃到底生长于关外,消息不够灵通。
  当年在大殷,温吟秋除了那个多少有些开玩笑性质的“小甘罗”称号外,还有两个名声在外的称号。
  一曰:五陵最美少年郎。
  二曰:大殷三百年来最能打的文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