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救美
  挣得力竭了,小舞伎蜷起身子,把脸埋在大汉的后背呜呜抽泣。
  柴云朗和温吟秋前后脚走到那群人跟前。
  “侯密指挥使,今天这么有雅兴,是往哪去啊?”柴云朗问那个身形魁梧的大汉。
  叫侯密的北戎汉子停下脚步。
  站在他跟前的是一个穿着石青色圆领袍,左眼戴着个黑色眼罩的汉人男子,腰侧挂了一把佩剑。这人身后还跟着个穿着朴素的白净书生。
  侯密上下打量这两人,又颠了两下肩上的小舞伎。
  少女被突然的失重吓到,惊叫一声。
  侯密被那受惊小鹿一样的窘态逗得哈哈大笑。
  笑完了,才理会道:“在教坊司看到个跳不明白胡旋舞的丫头,我要带回家好好调教调教。”
  “说你呢!那么简单的步子都能跳错拍,教坊司怎么调教人的?”侯密扳过小舞伎的脸。
  那少女吓傻了,任人捏着下巴发不出声,筛子一样瑟瑟发抖,样子着实可怜。
  柴云朗赔着笑:“这……不大好吧,教坊司的人可都是入了籍上了册的。”
  这话,侯密就不乐意听了,他眼睛一眯:“柴千户,在这京城,规矩是我们定的,我做的事就是规矩,听明白了吗?”
  说完,就招呼身边的狐朋狗友要走。
  柴云朗叹了口气,侧滑出一步,挡住去路。
  “你什么意思?”侯密拉下脸。
  柴云朗脸上仍挂着笑:“你也知道,前几天中秋宴,我带回来个蓝颜知己。他这个人菩萨心肠,见不得小姑娘哭。”
  “唉,而我呢,见不得他难过。要不您行行好,放这姑娘一码?我想她也知道错了。”
  侯密皱眉:“你相好看不过去关我屁事?赶紧滚开。”
  柴云朗岿然不动。
  “敬酒不吃吃罚酒?”侯密加重语气。
  气氛顿时就紧张了起来,好像一张拉满的弓,箭在弦上随时会发动。
  围着侯密的那群人见气氛不对,也不再嬉皮笑脸,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看着挡在路中央的两个汉人。
  侯密把舞伎往那堆人里一扔,正面朝柴云朗挥出一拳。
  柴云朗闪身避开,稳住身形,再次站定。
  一击不成,侯密使出一套组合拳,密密麻麻地压过去。
  拳风阵阵擦过皮肤,柴云朗数次偏头侧身惊险躲过。
  又一记直击面门的直拳,柴云朗后仰躲避,顺势一个后空翻,翻滚到几米开外。
  撞倒路边卖的摊子,瓜果从竹筐里滚落四散。柴云朗左手撑地,吐出一口浊气:“呵呵,不但知晓舞乐,指挥使的拳脚也快。”
  “他娘的。”
  侯密咬牙。这个汉人苍蝇似的,打不到,光烦人。
  这个时候,侯密瞥见那跟着柴云朗前来的白衣书生还一动不动站在原处,盯着被壮汉们推来搡去的小舞伎。
  “教训不了你,我还教训不了这小倌么?”侯密说着,挥着粗拳朝书生冲去。
  一双清冷的墨瞳朝他看去,书生右脚后退半步,左手背于身后。
  “且慢——”
  吴逢辰被义诊拖住,这才脱身,小跑到路中间,然后不着痕迹地挡在温吟秋面前:“且慢,且慢。唉,好好说这话呢,怎么就打起来了。”
  “指挥使大人,你就当卖我个面子呗?”吴逢辰掏了掏口袋,一碇白银被推进侯密手心,“他俩脑子不清省,别和他们一般见识。柴千户可是他娘的独苗苗,打出个好歹他娘要怪我的。”
  “您大人有大量卖个人情,改日有么要捎带的,我进宫替您给丽妃?”
  侯密虽然外表粗野,内心却细致,他眼珠子一转,暗暗合计着。
  这人侯密也认识,是太医院的太医,宫里贵人,王公宗室面前都能得脸。他姐姐还找这个汉人看过伤寒症。
  他好色不假,但没必要为了个下贱舞伎同时得罪了昭王的势力又得罪太医院的太医。
  都说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医生,人食五谷,哪有不得病的一天?
  不然趁人病,要人命,那就不妙了。
  侯密掂了掂那碇银子,还挺压手。他轻嗤一声:“多大点事,一个教坊的贱籍玩意,这么宝贝,让与你们又何妨?”
  打了个手势,示意他那群跟班放人。走前不忘甩给柴云朗一计眼风。
  小舞伎被人向前一推,推进离得最近的温吟秋怀里。
  温吟秋眨了眨眼。
  这容貌,总觉得在哪见过?
  小舞伎看清自己恩公的样貌,本已流干泪的眼睛又泛起雾气。但只是一个劲地哭,说不出一句话来。
  待人走远了,吴逢辰才长舒口气,凑近了温吟秋讲小话:“这些北戎人也太嚣张跋扈了,惯是把人当蝼蚁。”
  温吟秋轻声道:“倒是不知道吴世兄还有这等口才。”
  “你别取笑我了,什么口才啊,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罢了。被事教做人几次,不会也会了。”
  温吟秋垂眼。
  吴逢辰道:“我知道你想问,却忍着不问。你想问我怎的做了医官吧?”
  温吟秋顿了顿,说道:“不说也不打紧。”
  “说了也无妨。之前因为太祖骤崩,当今圣上一气之下砍了一批御医的脑袋,以至于太医院只剩那日病假不当职的零星几个人存活,竟没人看病了。这才发现不行,急忙从民间寻大夫充入太医院。”
  “可是太医院医官几乎全灭的事传的广,一时间京城的医馆纷纷闭门谢客,一问都是出门访友,回乡探亲。”
  “朝廷没有办法,又想起汉臣文官多会些养生医学之道,再不济也识字会看医书,就强征人去当御医。”
  温吟秋皱眉:“哪有这么荒唐的事?”
  “今朝废置谏官,我爹本也不愿掺和进新朝,可不知怎的被他们想起来。我心想老父年近花甲,总不能让他每天碌碌奔波,如履薄冰地过活,就毛遂自荐把事情揽了下来。”吴逢辰笼手笑道,那身医官长衫已经穿得像长在了身上一般。
  柴云朗收拾完刚才打斗中被自己撞倒的果摊走回来:“说什么悄悄话呢?”
  “在说我怎么当上了御医。”
  知道内情的柴云朗长叹,也是颇为感慨:“唉,向前看吧。听说任小娘子一直未嫁,说不定还有机会破镜重圆,再续前缘呢?”
  前朝左正言之女任氏与右正言之子吴逢辰青梅竹马,早早定下了婚约。吴逢辰行冠礼时就过了聘,只等金榜题名时八擡大轿迎娶任氏过门,想着若是运气好极,说不定能簪花披红,高头大马到任府门前,成就一段佳话。
  却不曾想……
  吴逢辰摇头:“她恨极了我,放下话来,死生不复相见。”
  柴云朗不禁唏嘘:“明明左正言是节烈自尽,你倒好像成了她杀父仇人似的。”
  吴逢辰苦笑道:“正因为任正言大义殉国,倒显得我这样苟活着的格外像小人,她看不起我,我也理解。”
  说实话,有时候他都看不起他自己在人前卑躬屈膝的样子。
  一时间,三人各自想起自己的伤心事,都有些沉默。
  路中央人声嘈杂,沿路吆喝叫卖的,砍价的,呼唤孩儿同伴的,推着木轴转东的声音混在一块,还有时有时无的,小舞伎压抑的抽噎声。
  要说起来,这小舞伎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儿,从小养在深闺,在某年上元节灯会时,与靖远侯世子有过一面之缘。
  她对父亲当什么官,有什么立场都不甚清楚。
  只知有日不知道怎么的,她就落了难,落入贱籍进了教坊,被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推上台跳舞。
  这次得好心人救下,但好心人自己都难保自身了,她总还要被送回教坊。
  这次有人救,可下一次,还会有人救她吗?
  空中升起一只纸鸢。
  飘过高高的院墙,纸鸢坠落在寂静的院落中,被素衣下一只瘦弱的手拾起。
  纸鸢上绑着一封信。
  捡到纸鸢的女子把信取下,展开。信上用端秀的字迹写着:
  “逢辰上启。其咨秋至,满城焰金,想来卿院中也是极美,不知身体安否?通宵下职后偶遇一故人,度为何人耶?竟是前靖远侯府世子。阖府遭难,独一人活,幸也?非幸也?外人无所尽道矣。
  处暑将至,昼热夜寒,还望保重身体,女红伤眼劳神,虽为补贴家用,也望量力而为。我一切都好。孟君足下。逢辰。”*
  任孟君静静将信读完,把纸鸢和信一同扔进炭盆里。
  火光霎时大盛,将人的面容照亮,点点火星如梦似幻地浮空。
  随即,只余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