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又见二皇子
腊月二十,大雪终于停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雪住了。
京城的街道上,积雪堆了半人高,家家户户都在铲雪。
安和堂门前的队伍比前几天短了不少。
不是因为病人少了,是因为陆宝珠的师父来了之后,药方改了,毒性控制住了,新染病的人一天比一天少。
那些已经染病的人,喝了三天药,不再发热,不再呕吐,身上的红疹也慢慢退了。
虽然还没能彻底解毒,但至少不会死了。
老大夫站在门口,看着队伍一点一点变短,眼眶有些红。
“郡主,这药真管用。”
陆宝珠正在柜台后面写方子,笔没停。
“师父配的,当然管用。”
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师父来了之后,她终于能睡个囫囵觉了。
虽然还是只睡两三个时辰,但比以前好多了。
师父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自己咕咚咕咚喝了。
他把碗往柜台上一放,抹了抹嘴。
“差不多了。再喝三天,这批人就能好。剩下的就是解药的事了。”
陆宝珠看着他,“师父,解药还要多久?”
师父想了想,“再给我五天。古尔那老妖婆,配方改了几味,我得重新试。”
陆宝珠愣了一下,“老妖婆?”
师父哼了一声,胡子翘了起来。
“你以为古尔是男的?女的。年轻时候天天追着我屁股后头跑,有一次差点把我毒瘫了,幸亏你师父我机智,跑得快,这才没让她得手。”
陆宝珠还是第一次听师父提到一个女子。
“师父,您跟古尔到底什么关系?”
师父瞪了她一眼,“仇人。她害了多少人我迟早要跟她算账。不说了不说了,干活。”
他转身走了。
陆宝珠摇摇头,低头继续写方子。
傍晚时分,萧衍在御书房里听完魏公公的禀报,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雪停了,但风很大,吹得屋顶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魏公公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名单,上面详细记录了这几天抓到的传谣者,以及他们背后的主使。
经过这些天的顺藤摸瓜,终于查到了源头。
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
网的中心,是几个在京城经营了上百年的世家。
这几个世家,正是之前被贬的那几家。
王家是工部侍郎府,李家是大理寺卿府,都是世家旁系。
皇帝借着安和堂的事把他们的旁系拔了,那些主家的人坐不住了。
他们以为皇帝这是要动手了——先拔旁系,再动主系,温水煮青蛙。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正好北狄那边派人来联络,说愿意助他们一臂之力,条件是事成之后割让边境三州。
于是他们合谋了这场瘟疫和流言。
瘟疫是北狄巫医古尔的手笔,流言是世家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们想搞乱人心,想逼皇帝低头,想换一个听话的皇帝。
换谁?
二皇子。
本来他们想换四皇子的。
四皇子年幼,母妃位分又低,是最好掌控的。
但四皇子养在宫里,他们的手伸不进去。
五皇子更不用说了,已经被过继给益王,不再是皇子。
能接触到的也就只剩二皇子了。
他断了一条手臂,精神时好时坏,从流放地被接回来之后更是吓破了胆,随便一吓就什么都肯做。
那些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断臂,嘴里念念有词。
他们把淑妃的手镯和四公主的耳环扔在他面前,说“你不听话,你母妃和你姐姐就得死”。
二皇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说“我做,你们让我做什么都行”。
萧衍听完,面色没有任何变化。“证据确凿吗?”
魏公公点头,“确凿。他们跟北狄的书信往来、金银往来、人证物证,都齐了。二皇子那边也招了。”
萧衍沉默了片刻。“二皇子现在在哪里?”
“在城外的别庄。被那些人从流放地偷偷接回来的。”
萧衍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二皇子的样子。
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喊“太子哥哥”的样子,那时候才几岁,圆圆的脸上全是婴儿肥,追着他跑,跑得气喘吁吁。
后来长大了,开始跟他作对。
说些没用的酸言酸语,但是到底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萧衍睁开眼。“去城外别庄。朕亲自去。”
别庄在城外二十里,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地里。
周围没有人家,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枯树。
萧衍走进去的时候,二皇子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空荡荡的左袖垂在身侧。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萧衍的那一瞬间,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喊“大哥”,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喊出来。
萧衍走到他面前,站定。
二皇子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大哥,你来了。”
萧衍没有回答。二皇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
“我知道你迟早会来。我做了那些事,我该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没有想当皇帝。断了一只胳膊之后,我就什么都不想了。我只想活着,想让母妃活着,想让姐姐活着。”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是他们不让我活。他们把我从流放地接回来,拿母妃的手镯和姐姐的耳环给我看。他们说,我不听话,她们就得死。”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无息。
“大哥,我不想跟他们同流合污。可是我没有办法。”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着。
哭声闷在掌心里。
萧衍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听着。他没有同情,也没有愤怒。
过了很久,萧衍开口了。
“你母妃和姐姐,朕不会杀她们。”
二皇子猛地擡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萧衍看着他,
“她们没有参与。朕查过了。”
二皇子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大哥,谢谢。谢谢你。”
萧衍转过身。“按律,你必死。朕不会为你网开一面,也不会替你减刑。但朕可以答应你——你母妃和姐姐,会好好活着。”
他擡脚要走。
身后传来二皇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大哥,能替我跟皇后嫂嫂说一声……对不起吗?”
萧衍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二皇子为什么道歉?
不是为这次谋反,是为当年那些不干净的眼神。
他曾经在心里觊觎过娇娇,想过把她从萧衍身边抢走。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有机会,觉得自己比大哥年轻,觉得自己早晚能取代他。
后来他断了一条手臂,被流放到北境,躺在冰天雪地里等死。
那时候他才明白,他从来没有机会。
大哥不跟他计较,不是因为他大度,是因为他从来就不配成为大哥的对手。
萧衍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你的歉意,朕不会替你转达。你自己留着,带到地下去。”
他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风灌进衣领,冷得刺骨。
他没有停。身后传来二皇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萧衍翻身上马,拉紧缰绳。
他没有回头看那间破旧的别庄。
那个人不值得他回头。
骏马嘶鸣一声,马蹄踏碎积雪,冲进了茫茫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