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尸蛮疫
“小文,怎么一人在这,还不去睡?”
忽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思绪,陆淮文起身回头,只见迎面走来两人,一人是母亲,跟在身侧的是曲生。
陆淮文上前迎过去:“娘,晚上风凉,你怎么还出来?”说着,连忙取下外衣披风,披在她身上,动作轻柔地拢紧,边嘱咐道:“你才喝下药,该好好歇着才是。”
陆夫人被搀扶着坐下,她扭头看了眼湖面山浮着的莲花,花蕊中光色流溢,一池花聚在一起照亮了整个亭子。
“自你回来后,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陆夫人睨了儿子一眼,见他伸手拎起茶壶,倒出一杯温茶,然后拿起茶杯,放到自己面前。
陆淮文嘿嘿笑了笑,答道:“有劳母亲费心了,我只是晚上睡不着,出来随便走走罢了。”
“你啊,什么时候开始,还喜欢藏心事了?”陆夫人笑着摇摇头,随即拿起茶杯轻抿,继续道:“我听说你一回来就找你爹,可惜不凑巧,他出远门去了。”
“不打紧,爹事务繁忙,我等他回来便可。”陆淮文瞥了眼一旁的曲生,后者面露心虚,眼神飘忽不作声。
“你俩在这眉来眼去的做什么?”陆夫人真觉着好笑,“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陆淮文急忙道:“娘此话言重了,整个元鸣楼哪有您不能知道的事儿啊……”
“既如此,那你就跟娘说说,为什么前不久才闹着出门,没过几日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陆淮文表情一僵,干巴巴地啊了声,脑子里快速编话:“我哪有灰头土脸啊?”
陆夫人不吃他装傻这套:“少跟我岔开话,问你就如实答。”
“害,就是……”陆淮文一时无言,憋了半天后边说不出半个字。
陆夫人轻笑一声:“飞燕门一夕之间满门覆灭,此事你可知?”
陆淮文蓦地起身,故作一脸震惊:“啊?什么时候的事啊!”
“坐下。我还有话问你。”陆夫人镇定自若地扫他一眼,目光多了几分肃然,“你在飞燕门可是知道了什么?”
“没……”陆淮文还想嘴硬,结果一对上母亲视线,顿时泄了气,妥协道:“有,有一件事。”
陆夫人没做声,等他继续说:“我在飞燕门的祖祠里看见了温氏英魂,但她们已经被一人炼化魂体,那人名叫半魑。若我猜得不错,他就是令魂蛊的蛊主。”
“还有呢?”
“……”陆淮文沉默了片刻,像是做最后的挣扎,“娘,这些事不如还是等爹回来……”
陆夫人的语气不留余地,“你就没想过,那次为何会那么凑巧,你恰恰能看到你爹手里的名册?”
“我……”
“你看了那本名册,便知道九息丸与仙盟诸多门派有所牵扯,而飞燕门也在其中。”陆夫人不紧不慢道,“所以你第一时间就头脑发热地去找了那个人,你告诉他,这件事飞燕门也有牵涉,是也不是?”
“是……”陆淮文吞咽一口,愣愣地看着母亲,“您……您怎么会知道……”
“我不但知道你上次是铁了心要跟那人去,我还知道,你这次从飞燕门回来,依旧是为了令魂蛊的事——”
陆夫人话音一顿,又道:“不,应该说,是令魂蛊蛊主一事。”
“您全部都知道?!”陆淮文几乎瞠目结舌,“那您知不知道长庆十年时的那场尸蛮疫?”
然而话音刚落,陆夫人的脸色终于变了,眼里的光色渐渐暗淡,语气沉了一半:“你在飞燕门发现的,就是尸蛮疫?”
“我不确定……我在温氏魂梦中看到的,是温氏似乎与尸蛮疫有关,她们……好像是为了争夺一样东西,但我没能看到最后,记忆就消除了。”
“一样东西……”陆夫人面露神伤,仿佛走了神,喃喃自语:“她们是为了那个女子的心。”
“女子的心?什么女子?”
“这件事,你可有与那人说起?”
话中的“那人”便是凌休,陆淮文知,陆夫人亦知。
陆淮文摇摇头:“还未。”
“当那人再次出现,我就知晓,尸蛮疫之事远远没有结束。”
陆淮文听得云里雾里,一知半解。
“不仅如此,你父亲也知道,只是我们都有所顾忌,所以才按耐不动。”陆夫人忽然拉着他坐下,愈发语重心长:“小文,娘如果现在告诉你,娘错了,爹也错了,你当如何?”
“错了?什么错了?”
亭中死寂良久,陆夫人才道:“尸蛮疫一事,也许事出之因在我,也在你爹……”
陆淮文猛地心头一跳:“这怎、怎么可能……”
“长庆十年时,我旧病难愈,你爹为替我治病,遍寻天下名医。直到那年,他终于找到了隐匿于世的郁氏神医,郁逐春。”
“郁逐春……”陆淮文怔怔道,“我在温氏的魂梦里,听见过父亲与温氏先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不止如此,他还亲眼见过温氏先人和父亲起了争执,好像是为了同一样东西,但最后不欢而散。
而如今,温氏上下无一例外被种下令魂蛊,陆淮文此行回来,就是想问父亲,令魂蛊到底渗透三洲到何种地步了,以及拥有购买过九息丸名册的元鸣楼,在其中到底是什么身份,名册从何而来?从何而查的?
“郁逐春替我诊脉后,只是开了很寻常的养神药方,还留下一句劝告……”陆夫人缓缓道,“他说,人死听天命,除此外皆是无济于事。”
“但你爹固执,总认为还有机可寻,总有希望……所以他又一次离家,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月,归家时带回一味药材,说是可治百病,我一开始半信半疑,谁知服下后,果真药到病除。”
说到这里,陆夫人脸色微变:“但没过多久,尸蛮疫出现了。”
陆淮文问道:“可您治病一事,与尸蛮疫有何干系?”
“是啊,我那时也以为,没有干系……”陆夫人说,“可有时候,人就是难以安稳,心神不定……”
“尸蛮疫出现,始作俑者就是郁逐春。”
“一位救济苍生的神医,转眼变成祸害天下的魔头……”
“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不明白,所以我日思夜想……”陆夫人的声音隐隐发颤,“我在想郁逐春究竟是因为什么?以及我服下的那味药材,到底叫什么名字?”
“可你爹对此闭口不谈,一直到徐宗主彻底除掉尸蛮疫,杀了郁逐春,天下才终于太平……”
“可我却没有因此感到半分庆幸,我还是在想,那味药材到底是什么。”
“你的意思是……”陆淮文的脑海闪过一丝荒谬的念头,但欲言又止片刻,却没能说出口。
“如果郁逐春在月亘海放下尸蛮疫一事,真的和你爹有关……”陆夫人盯着他茫然无措的表情,犹豫了下,才道:“你当如何?”
“我……”陆淮文面露难色,彻底成了个哑巴。
两人之间如此僵持了片刻。是陆夫人先自松了神色,唇角牵起温和的笑意:“算了,娘与你说的这些都还只是猜测,不应该用来为难你。”
陆夫人擡手摸了摸他的头:“小文,往后无论作何抉择,行事皆可随心而动,不必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陆淮文擡眼望着陆夫人,柔和的光亮下那张面容依旧温婉,眼角细纹却比记忆里深了三分。他喉结滚动,问道:“你今夜和我说这么多,是为了什么?”
“你这钻牛角尖的性子,说起来真是没完了。”陆夫人笑着弹了弹他的脑门,接着话音顿了顿,像是才想起来,话锋忽然一转:“对了,你替我去你爹房中取本书吧。”
“什么书?”
“一本典籍,我记不太清名字了,不过他房里的书架上,只有那本是典籍,旁的都是些账薄。你现在去替我取来,我今夜想看完它。”
陆淮文不疑有他,点点头应下,起身告了个别,转身朝父亲的院子那处去。
方才聊了许久,陆淮文早就心如乱麻,去取本书的路上还能透口气,让脑子转一会。
估计母亲也是这么想的吧,陆淮文心道。
脚步声渐远,亭中陷入寂静。
湖面倒映中,只剩陆夫人一人身影。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迟迟未饮,只怔怔望着杯中浮起的叶梗。
陆夫人道:“客人远道而来,何必只在梁上久坐?”
话音落下,随之便是上方传来清朗笑声:“夫人与令郎交心长谈,我又怎么好贸然打扰?”
湖面的莲花忽然晃动,连同凝聚的光色都如风中烛火般摇曳。下一瞬,墨色身影已飘然落于亭中。来者侧身倚着亭柱,玄色衣袍在夜风摆动,说话的语调幽幽上扬:“况且,陆夫人如此爱子心切,真是感人肺腑。”
在光亮的映照下,黑玉冥狐面具泛着幽冷的光,只见他摊开右手,掌心中幻化出一直白笛,漫不经心地晃了晃:“陆夫人有所不知啊,我几日前去了趟飞燕门,那温掌门真是不能与你相比。”
陆夫人眼神平静,擡头看去:“你来此,是为了取我性命吗。”
“哈哈哈哈哈哈——那当然是了,”半魑毫不遮掩,用笛子指了指她,“不过呢,为了让事情变得有趣些,我不介意多些耐心。”
“你要杀便杀,我绝无二话……”陆夫人缓缓起身,袖中手指关节都攥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