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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浪意千雪
  夜深之际,树林中冷清漆黑,树梢上时不时会响起喧闹的虫鸣,微薄月色之下,遍地树影斑驳。
  明日,众人就要启程赶往朔州,此行山高水远,约莫御剑五日的路程。
  但凌休寄宿的终究是一具凡胎肉体,没有修为灵力的维持,根本承受不了多久,内伤的负压很快就让他扛不住,谢竟秋让他服下伤药后,就彻底昏睡过去。
  就连守在他旁边的两名弟子,也同样累得睡了过去,只剩下谢竟秋和陆淮文面对面坐在篝火前。
  静了许久,还是陆淮文没忍住先开口:“谢宗主,明儿还得赶路,你不歇歇?”
  “无碍,我身上无伤,不困。”谢竟秋道。
  陆淮文在心里拧了把大腿,格外不自在地伸手摸了摸怀里,表情宛若生吃三斤石头般难看,一副难言之隐的模样。
  谢竟秋不动声色地擡眸,掠过一眼:“有话直言。他睡下了。”
  这话说得怪味,陆淮文听着也觉怪,不禁纳闷谢竟秋怎么知道自个心中所想?他这会愁得可不就是凌休那小子是不是装睡吗!
  “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陆淮文一如既往对他没什么好脸。
  又是一阵诡异的死寂,陆淮文发自内心觉得,任何时候和谢竟秋这人待在一块,都跟泡在万年冰河里没区别。
  两人跟较劲似的,真就谁也不再开口,结果这么犟了一会,依旧是陆淮文合不上嘴,坚持不住开口了:“谢竟秋,你实话告诉我,半魑真的在朔州吗?”
  谢竟秋只递来一个平静的眼神。
  “……”陆淮文一噎,被他的守口如瓶无语到,“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真是因为修练了那本天蹊册?你修的分明是无情道,又不是。”
  谢竟秋道:“你既然相信凌休,就不需要问我。”
  否则,众人又怎么会马不停蹄地赶往朔州?
  “这么说来,莫非你真的能够推衍天机?”
  “天机难测,千变万化……”谢竟秋罕见地解释起来,“无论现在我告诉你什么,不管你信与否,都会影响此事的变端。”
  这就好比,倘若谢竟秋在交予火符那日提前告知陆淮文,他与凌休会遭遇令魂蛊,那么现在的一切都会有所改变,作为透露天机的谢竟秋必受天罚,而陆淮文同样难逃一劫。
  重要的是,即使是谢竟秋也无法推算泄露天机的下场,毕竟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从未发生,亦或者并不存在的事,便是无因,何来结果?
  火光的映照下,陆淮文五官的轮廓阴影晦暗,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次去朔州,凌休会死吗?”
  谢竟秋面不改色,出乎意料地回答了:“无论何时,不论对错,我都是站在凌休这边的。”
  “谢宗主,这是在和我做什么承诺吗?”陆淮文嗤笑一声,语气渐冷,“这种哄小孩的话,十六年前你就和我说过一次,那时候我信了,所以将凌休交给你,但显然你不是什么特别守信重诺的人。”
  这是一段只有陆淮文和谢竟秋之间才知道的过往,也是因此,陆淮文才一直记恨谢竟秋。
  十六年前,凌休离开微山时已经身受重伤,连着很长一段时间遭到仙盟片刻不停地围剿,三洲之内可谓是无处可去,无处遁形,强撑着交战无数次,一直到某次不慎坠落山崖,被匆匆赶来的陆淮文救走。
  谢竟秋找到陆淮文时,凌休已经奄奄一息,重伤昏迷不醒,元鸣楼也一直在找寻陆淮文的下路,那时候,陆淮文根本没有多余的选择。
  在陆淮文眼里,怎么说谢竟秋也是凌休最信任的人,这么交出去,想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总好过让凌休干等死。
  况且,是谢竟秋亲口承诺,会保护凌休。
  为了不透露行踪,陆淮文只能跟元鸣楼的人离开,作为条件,是父亲绝不可将凌休的下落告知仙盟。
  然而归家后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天翻地覆的风声,谢竟秋大义灭亲,于白鹭崖诛杀叛徒凌休。
  陆淮文那时闹翻天,吵着说绝不可能,凌休待谢竟秋不薄,怎么可能说杀就杀了?他不惜违逆父亲的命令,无论如何都要看到凌休的尸体,才会相信如此荒唐的事情。
  父亲却告诉他,凌休是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那现在你可以重来一次当年的选择,”谢竟秋没有半点要为此辩驳的意思,不紧不慢道:“这个机会,只在今夜。”
  “……”陆淮文神色不变,却隐忍地咬了咬牙,“谢宗主说的话高深莫测,我怎么听不懂?”
  谢竟秋一语道破:“何必还在犹豫不决?”
  “行吧……”陆怀文忍不住冷笑,“看来真的什么都瞒不过谢宗主,你是真的连我要回元鸣楼这件事都知道吗?”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陆淮文追问。
  “在温氏祖祠,我抽了一缕残识,在魂梦里看到的。”谢竟秋说,“如同你看到的一切,我全都能看见。”
  陆淮文心跳一滞,莫名有种被看破一切的诡异感:“你不进入魂梦,也能看见残识里的记忆?!”
  谢竟秋:“对我来说,这不难。”
  疯子!陆淮文心里怒骂一句,很快又戒备地盯着从始至终都镇定自若的谢竟秋,不禁心生担忧,谢竟秋是否真的在魂梦中,看到半魑似乎也与元鸣楼有所牵涉……
  陆淮文看到的并不多,里面许多记忆错综复杂,况且也都是多年前发生的事,陆淮文本意是想先回家询问父亲后再做定夺。
  但是凌休要去朔州,所以两人就只能分道扬镳。
  这一路上,陆淮文都没能说出口,即使心知肚明这恰好是凌休求之不得的,可就是觉得,无论如何都没法开这个口。
  今夜休憩,本可以直接一走了之,陆淮文却还在犹豫不决。
  “我走之后,你可以告诉他魂梦里的事情。”陆淮文疲惫地叹口气,放弃挣扎地起身,垂眸看着谢竟秋,“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不告诉凌休,只是想亲自求证,并非有意隐瞒他。”
  话音落,谢竟秋瞥了眼陆淮文的怀里,淡淡提醒:“写的信,不给他吗。”
  陆淮文怔了怔:“……你偷看我写信?”
  谢竟秋感到莫名:“不是你要在我面前写的?”
  要这么说,林子里就巴掌大点,陆淮文本想趁着所有人都睡着,写封信留作告别,结果没想到谢竟秋冷脸如冰地守夜,还发现他在写信……
  陆淮文一拳打在棉花上,有气没处撒,只能梗着脖子,蹑手蹑脚地去到凌休身边,拿出怀里那封信再轻轻放下。
  “谢竟秋,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凌休不是你杀的。”陆淮文背对着他,“但我那时候就是特别恨你,也恨我自己的无能。”
  陆淮文自嘲地笑了笑:“结果,我却把怨恨加注在你身上……”
  身后没有回答,陆淮文大概觉得自个矫情,于是语气一转道:“罢了,待我处理完元鸣楼的事情,一定来找你们。”
  “在此之前,你一定要看住凌休,他跟以往不同了,关于令魂蛊的事,就算搭上性命,他也不会善罢甘休。”
  摧毁温氏魂体的,是《肆寸霜》第二式浪意千雪,即使是十六年前的凌休,都不一定会轻易使出,更别说如今的凌休,这几乎是透支自身,用寒商强行使出的一式。
  天知道,一个毫无修为的人,是如何能做到这种程度。
  不料,谢竟秋却道:“若凌休有半点不测,我便以命相抵。”
  三日后。
  天色微明,远处山峦静谧朦胧,淡青的脉络在白雾笼罩中忽隐忽现。
  陆淮文留下的信中并未告知去向,凌休看过后一语不发,若无其事地同三人继续赶路,就连两名小弟子好奇地来追问陆淮文为何先行离去,信中可有留什么话,他也只是笑笑敷衍两句。
  御剑飞行时,凌休盘腿坐在银色剑身,谢竟秋施术将一支风化作十米长的巨剑,即使高空御剑,也依旧平稳无风。
  “若是难受,此药可以暂时止痛。”
  闻言,正闭目养神的凌休睁开眼,看见面前伸来一只手,掌心中躺着一个小玉瓶,视线循着衣袍袖子往上看,是谢竟秋俯身侧头的俯视。
  凌休问:“陆淮文离开的时候,你知道?”
  “我一夜没睡,自然知道。”谢竟秋道。
  “你说,这可真是怪了……”凌休提起唇角,眉心却微皱,有些纳闷道:“我之前好言相劝都当做耳旁风,怎么这回倒是一声不吭地走了?”
  “他信中没说吗?”谢竟秋缓缓在他身侧坐下,接着坦然自若地伸手,双指搭在凌休手腕脉上,探了体内伤势大致状况后才收回。
  “你知道他信里写的是什么吗?”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谢竟秋的脸,见半晌没反应,眨了眨眼才继续道:“他在信里写,尚有要事在身,待处理完,再来寻你。”
  “要事……”凌休若有所思地深吸一口气,“除了有关元鸣楼的要事,能让他这么火急火燎地往回赶,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在抵达朔州之前,你不可随意调息,否则伤势复发……”
  凌休没继续听下去,直接打断谢竟秋的这番答非所问,“谢宗主,陆淮文离开是不是和元鸣楼有关?以及温氏魂梦中的一切,其实你也能看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