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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西辽城
  微山珩峰弟子凌休修习邪门歪道,擅自豢养邪物令魂蛊,一朝走火入魔犯下弑师,杀同门的重罪后叛逃山门。
  此等恶行罪状传遍三洲五海,夷洲仙盟追杀令遍布天涯海角,凌休孤身于白鹭涯与仙盟修士殊死相抗,将近半月有余,死伤无数,血流成河。
  然而强弩之末,不过负隅顽抗,谢竟秋终究提剑赴往白鹭涯,一剑破开大阵,亲手打碎凌休的内丹,断其命脉,因此死战得以平息。
  谢竟秋一战成名。
  蛊主死,魂蛊灭。
  凌休身死魂消,尸骨无存……
  长庆三十七年。
  永宁州,西辽城林府。
  正值暮冬,雨雪频繁,寒风凛冽。
  冷风吹进屋内,火盆中的木炭烧得噼啪作响。
  白鹭断崖前,湮灭的芳菲剑阵……
  脑海中的万千回忆场景犹如走马灯,不断在眼前反复重播……
  陡然出现一道撕心裂肺的暴喝声:“凌休!你罪该万死!!!”
  蓦然间,梦魇烟消云散,刺痛沉闷的耳鸣渐渐退去,凌休猛地从床上惊醒!
  额头上的冷汗忽地滴落,凌休捂住狂跳不止的心口,稍一擡眼,却撞进一众错愕目光中……
  坐在床边的少年面容清俊,眉眼温和,此刻正伸手探向他的腕脉:“林秀公子,可还有不适?”
  “从潜仙长,林秀真的没事了吗?”林太守站在旁侧,神色忧心忡忡。
  “林太守这是在怀疑,我们微山的阵法会伤及无辜?”说话的是另一名微山弟子,年纪稍轻,抱剑倚门,眉梢眼角俱是桀骜。
  话里带刺一针见血,林太守表情微变,忙拱手道:“仙长误会了,我并非此意,只是事关重大,我也只是关心则乱啊……”
  从潜回头轻斥:“泊言,不得无礼。”
  泊言不满地嘁了声,埋怨道:“我们为了救他,地缚阵废了,百目蛛也逃走,就连师兄你也受伤中毒,为何费那么大劲反倒成了我们的过错?”
  “太守若是执意不信,不如让他亲自说,我适才那番话可有半句不对?”
  “自从后山头那夜回来,你就一直昏迷到现在,”林太守接连唉声叹气,上前坐在床边不着痕迹地挡下身后其余目光,继而握住凌休的手,沉声道:“你现在当着仙长的面,把话说清楚,绝不能再胡言了。”
  西辽城后山头,深夜黑云蔽月,偌大树林被无数蛛丝粗线笼罩,巨大的织网上倒挂着许多干瘪尸体,无一不是瞳孔欲裂,死状凄惨。
  林秀在山间撞见百目蛛吸食人的精气,当场被吓破了胆,慌忙逃窜……
  惊惧的求救声惊起林中群鸦,林秀仓皇回头,那道夺命妖气竟已至眼前!
  倏然间,耳边传来“铛啷”地破碎声响,似是琉璃玉碎。
  再待模糊泪眼恢复清明,虚浮飘忽的幽魂挡在身前,魂体薄透缥缈,浑然散发着诡异至极的晦暗红光——
  魂体身形飘动,继而垂下空洞的眸子睨着瑟瑟发抖的林秀。
  待定睛一看,正是凌休那张无神麻木的脸,可下一秒就被夜风轻而易举地吹散……
  零碎的回忆片段由此潦草结束。
  凌休艰难地握了握掌心,却只觉施展沉重、浑身乏力,他记得早在白鹭涯一战中,自己就已经金丹破碎,修为尽失。而那抹残存的魂体大概是受到妖气震荡,所以被强行打进了林秀的体内。
  亦或者,是凌休当时已经濒临魂散,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阴差阳错寄附于林秀体内。
  虽然逐渐将思绪捋清,可凌休还是略感意外,他没料到自己居然还有一丝魂体,留在世间游荡不知多少年。
  “我……”凌休正欲开口,被握住的手腕蓦地钝痛,他愣了一瞬,擡眸对上一双阴沉的眼神。
  林太守笑不达眼底,再次强调道:“来,你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白色衣袖被血色浸染,凌休抿了下干涩的唇瓣,嘶哑着嗓音认错:“爹,是我不好,都怪我……”
  “什么?”林太守嘴角的笑意僵住,险些没能遮掩眼底深处的威迫。
  “那夜若不是我扰乱了阵法,妖怪也许就不会跑了,甚至……”凌休眨眨眼,挤出两滴清泪,哽咽道:“连累从潜仙长……”
  压迫的力度陡然一松,林太守咬了咬牙,也只能若无其事地将他手腕塞回被子里,语气恢复平静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可真是要好好感谢两位仙长了。”
  泊言:“哼,感谢倒是不必了,只要他别再不分黑白。”也别不识好歹地将过错牵扯到他们身上,泊言根本无心去追究地缚阵被破一事。
  眼下理亏,林太守只得面露为难,解释道:“林秀这孩子自小心智不全,说的话犹如三岁孩童,不可全信,也怪我……没有好好教导他。”
  “算了,我们无意追究。”泊言道,“要是没有其他事,我和师兄还有重任在身,就先告辞了。”
  闻言,林太守牵强一笑,有意挽留:“但林秀终究是徒添诸多麻烦,还连累从潜仙长受伤,若是不嫌弃,不如让从潜仙长留在府中歇息,也好让我答谢二位的救命之恩。”
  “我的伤势无碍。”从潜摇摇头:“除妖是本分,太守不必在意。再者,百目蛛一事还需从长计议,我与师弟不能拖延。”
  接连被拒,林太守自是不好强留。
  倒是凌休在旁听得饶有兴致,夷洲内万千仙盟宗派,于他而言最熟悉当属微山,尤其这套万年不变的深红窄袖袍衫,衣上左肩处,用一束薄丝云水蓝绸带叠织而成的冰魄云莲,正是出自微山春梧峰之绣。
  这身弟子服,凌休也曾穿过,如今时隔十六年,再看两名年轻弟子,红袍劲装,意气风发,心中竟隐隐泛起几分恍如隔世的涩然。
  观二人形貌,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应是初下山历练,途经此地除妖,却撞上了难缠的百目蛛。
  林太守这人显然心思不纯,明面打着答谢恩情的由头,实则不过是贪生怕死,为保全己身,才几次三番有意留人,毕竟若是有仙盟弟子留守在府中,他哪至于日日担惊受怕,夜夜高枕难眠。
  只可惜,任林太守说得口干舌燥,两人也听不出弦外之音,反而信以为真,真当对方是有意答谢。后山遍地尸体,由此可见妖物在城中掳掠了多少无辜百姓,眼下从潜负伤未愈,光靠泊言一人,想要除掉百目蛛,恐怕悬。
  送至门口,从潜忽又驻足回身,对屋内温声叮嘱:“另有一事,这位公子体寒气弱,这些时日切记保暖,不可再受风寒。”
  “仙长放心,下人们定会仔细伺候。”林太守忙应。
  泊言利落地一拱手:“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语毕,门口两道身影很快离开。
  凌休不动声色地伸手进被里,将左手袖子往上拽,白皙手腕上却遍布密集血痕,指腹轻抚干涸血痂,引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倏然,“砰”一声骤响!地上的火盆被踹翻在地,黑色木炭洒落一地,火星子四溅,吓得一旁的丫鬟和管家连忙跪下,个个头不敢擡,气不敢喘,噤若寒蝉。
  林太守垂眸睨着床上的人,冷声道:“原先我是怎么交代你的?你是病昏头记不清,还是不把我的话当回事?”
  凌休早知还有这遭,唯有随机应变,干脆装傻装到底,一脸无辜弱声道:“可是爹……您不是说……让我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吗?”
  “你就不懂什么叫该说,什么是不该说?!”林太守见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顿时气血上涌,可转念一想,这不过就是个傻子,再怎么置气发泄,自己也得不到什么痛快。
  归根结底,林秀不过是他年轻时留恋风流场,不慎作出的一个私生子,可惜那女人命烂,生个孩子就赔了命。
  林秀自小被收养入府,林太守原先极少过问,直到后来隐约听见下人议论,说他举止疯癫,时常夜里用刀把手划得鲜血直流,吓得没人愿意接近他。
  本想借林秀后山回来后重病一事,故意捏造成是被阵法误伤,好让微山弟子不得不留在府中看顾,可没成想,林秀今天居然把交代好的说词忘了干净,一副让说什么就说什么,简直牛头不对马嘴。
  爹……那、那我该如何说啊?”凌休茫然地啊了一声,觑着对方铁青面色,“我只是听爹的话……爹让我一五一十,我便一五一十……我又做错了么?爹您别生气……”
  “爹”这个字眼就像一条蛀虫,钻进林太守的脑中啃咬不停,闹得他更加恼火:“成事不足的蠢货,我要你有什么用?”
  凌休便低下头不再开口,心中却看跳脚戏看得欢。
  “还有你们!若是再让我发现他出后院半步,下月的月俸都别领了!”
  受波及的下人们瑟缩着回声:“是,小的都明白了……”
  “还不赶紧把这傻子送回后院!”
  昨夜里下了场持久的冷雨,雨水从无槛的破旧木门底下一点点渗透进柴房,堆积如山的柴木遮住了墙上窗口唯一的光,粗糙的地面上阴暗潮湿,几只黑色的老鼠抱团窝在角落中,嘴里啃着不知从哪叨来的骨头。
  一时间,昏暗的柴房中,只有诡异的咯吱咯吱声响。
  丫鬟把手里那床旧被子铺在潮湿的枯草上,在旁的管家瞅了眼蹲在角落里,正用枯树枝逗弄老鼠的凌休,不由一叹:“少爷,刚才的话您都听见了?这段日子还是安生些,别再想着出去了……”
  角落中昏暗无光,凌休整个人都被黑暗笼罩着,听完也没搭理管家那番话。
  管家自讨没趣,待丫鬟摆好冷粥残羹,便领着众人退出。
  然而行至门前,他却脚步一顿,仍是摸出一把锈锁,“咔哒”一声,将木门从外锁死。
  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凌休将手里那碗冷粥倒在地面,静默不语地等老鼠聚过来埋头舔食。
  “人生何处不相逢,”凌休将碗扣在地上,慢吞吞地起身,轻笑一声:“怕是不能后会无期了……”
  话音刚落,那几只争先恐后的老鼠忽然没了动静,随即四脚朝天地栽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