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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谢竟秋
  地上的灵剑被一只苍白的手拾起。寒风卷过,撩起几缕零散的发丝,凌休面无表情地垂眸,剑尖轻点地上那滩尚未凝固的血迹。
  剑身倏然泛起一丝微弱的白芒。
  他知晓微山弟子的剑都有一个共性,那便是附灵力,认剑主。只要这把剑染上剑主的血,凌休便可在短时间内使用这把附有微末灵力的剑。
  凌休看着那名沉默的不速之客,无奈地叹口气:“看来今夜可真是没完没了了。”
  他今夜来此,不过是早猜到这两名弟子敌不过百目蛛,所以暗自前来相助。可眼下突然出现的女子是敌是友,恐怕暂且难分。
  “这位俊俏的小公子啊,我怎见你这般眼熟呢?”百目蛛的视线犹如蛛丝般黏在凌休的身上,来来回回打量着他,直到秀眉都拧出沟壑,良久后才迟疑地问:“后山那夜,我好像见过你?”
  “不对,后山那夜……”百目蛛凝神沉思,回想起她一年前为摆脱首领的控制,盗取玉魂盏被重创,叛逃后被追杀数月,无奈躲藏在西辽城后山。
  她本以为这玉魂盏中会是什么能够增进妖力的灵丹妙药,后来发现里面不过装着一缕残魂,起初她气不过想直接吞掉,结果发现却根本无法触及,甚至连撕碎这缕魂魄都做不到。
  直到护法持剑追杀至后山,她与护法交锋时,玉魂盏不慎被打碎,残魂泄露……
  那天夜里,她隐约看见的那缕残的样貌,似乎格外熟悉。
  沉思片刻,一个名字从脑海里冒了出来,是凌休!
  “原来……真是你。”百目蛛眸中怨毒翻涌,后背猛然炸开七根漆黑长足。如今时隔多年,左肩上断掉的一足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咬牙切齿,掷地有声:“凌休!”
  被认出的凌休略感意外,唇角勾起一丝戏谑:“时至今日,竟还有妖对我念念不忘?”
  “自是忘不了啊,想当年令整个妖界闻风丧胆的微山大弟子凌休,”百目蛛缓缓道,“当年你一剑砍下我长足,硬生生折损了我三百年的道行……”
  “我真是恨不能亲手将你碎尸万段!”
  “是吗?”凌休只记得在世前除妖无数,可若要细究,他对眼前的百目蛛当真毫无印象。
  “既然如此,那我便看在你尚且记得我的份上,让你死得尽兴些如何?”
  他腕间轻转,剑花如雪绽开,倏然周身剑气激荡,他仍旧神色冷静,堪比云淡风轻,然手中长剑剑芒陡然暴涨,剑锋刹那如万山倾倒之势劈向百目蛛与红衣护法。
  百目蛛一身罗裙崩裂,彻底化作巨型蜘蛛匍匐在地,血盘大口之中悬着无数尖锐獠牙,大团蛛丝吐出形成屏障试图挡住挥来的罡风!
  “轰隆隆——!!!”
  整座山峰几乎要从中心震碎分裂,地面轰然塌陷出深不见底的千丈巨坑,澎湃的妖力被剑锋削得烟消云散,百目蛛硬生生被打入地狱,坠至深渊,从此永不见天日。
  可方才一瞬,凌休看着百目蛛面容狰狞,在身体四分五裂的最后几秒,似乎冲他大吼了一句什么,但并未能说完整,他也没能尽数听清。
  剑锋回转,他望向始终静立的红衣女子,语速缓而沉:“护法?隶属何门何派?”
  适才割伤泊言的那道剑风,分明掺杂灵力,此人便断不可能是妖,可凌休也实在猜测不出哪派的剑修会和妖邪为伍。
  红衣女子始终一语不发,可下一秒,她便犹如被唤醒的提线木偶般,骤然提起剑指向凌休,低声应了句:“遵命。”
  女子旋身突进,剑尖杀意冲向眉心,凌休收拢思绪,不避不闪,手腕一转以剑身挡下重击,耳边蓦地响起双剑相击的嗡鸣,连同掌心虎口也被震得剧烈发麻。
  剑刃碰撞乱如骤雨,一记横劈挥来,凌休顺势借力后跃,从容拆解对方幻影般的连招,将剑上残存灵力催至极致。
  “铛!”凌休敏捷侧身一躲,丝毫不惧地以双指接住锋利剑刃,女子怔住半秒,待反应时才发现已经来不及!
  蓦然间,白光乍破,空中迸发极寒气息!长剑蓦地泛起一层寒气,剑身几乎是顷刻被霜寒冰封!
  她后撤无果,眼看霜寒之气即将要蔓延至手腕时,凌休目光一敛,冷声开口:“踏云剑法。你是飞燕门的什么人?”
  此话一出,女子显然身形僵住,凌休见她没了反抗,正欲收手时,女子却不退反攻,硬生生受了寒气入体,旋即毫不犹豫地脱剑旋身,只瞬间幻化出数十道剑影将愣在原地的凌休围剿!
  剑光刺眼,万籁俱寂,却似有悄无声息的寒风掀起模糊的回忆……
  凌休回过神,飞快将剑柄一转,不得不以剑身抵挡。
  一道剑气却刁钻掠至,重重击在他左肩!他踉跄跌地,偏头呛出一口热血。
  女子没有丝毫犹豫,刺向他心口!
  命悬咫尺之时,一只泛着幽幽绿光的蝴蝶悄无声息地飞掠过高悬夜空的圆月……
  凌休听见了清晰的破空剑声。
  紧接着,上空轰然坠落一面巨大的淡青玉莲阵印!凌休撑地起身维持着半跪姿势,女子的剑尖被阵法屏障隔绝,只见那剑身一颤,赫然断裂数节!
  “叮叮叮——”风一吹,林中再度响起了轻微的碰撞响声。
  阵中光华流转,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渐显,墨蓝色云纹锦衣,银云冠高束黑白掺半的长发。
  清脆悦耳的叮铃声飘进耳中,凌休的视线捕捉到几缕飘逸的白丝,余光中瞥见男子举起手中剑,玉莲阵印散发出冷冽寒光,倏然朝女子飞去!
  凌休见状,再顾不得自己身上的内伤,惊慌失措地伸手拽住一处衣角,失声喊道:“别杀她!”
  ——阵印悬停,光晕微敛。
  抓住这空隙之时,女子负伤倒退几步,身形逐渐消匿在林中。
  此刻,林中再无风声,可清脆的“叮当”声还未歇止,那只盘旋的绿光灵蝶飞了下来,开始围着凌休团团转,最后停在了他肩膀的伤口上。
  男子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垂眸凝视地上的凌休。
  一瞬中四目相对,凌休费力地擡起头望着男子熟悉的面容,霎然心中震恸,不禁连呼吸都滞住……
  然后,他逃避似地低下头,慌忙中却又看到男子系在腰身的旧红绳,吊着一对飞鸟玉佩和一个白色骨戒。
  ——那果然是玉佩和骨戒相撞发出的声音。
  但这一刻,他只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否则为何见了他,心脏却摧痛不堪?
  骨戒和玉佩的来历,恐怕没有任何人会比凌休清楚了。
  十二岁时,凌休诛杀为害一方的骷蝎王,他以长剑挑出骷蝎王的心骨,将其制成骨戒。
  只是后来,他将这枚骨戒送给了师弟谢竟秋。
  而飞鸟玉佩当世无双,乃是元鸣楼的宝物衔春玉,凌休十四岁时承徐宗主之命,参选名方大会,一举夺下比试,赢得头榜宝玉。但他却大手一挥,将其分刻成一对飞鸟玉佩作剑穗,一枚挂在自己的寒商剑柄,另一枚赠予师弟谢竟秋。
  十六岁时,凌休成为微山首席弟子,奉命率领门中弟子下山历练,镜妖最擅蛊惑人心,凌休为救谢竟秋,不惜以血化灵,诛灭大妖。
  而后北酆妖乱,凌休身中剧毒,却被一只蝴蝶草小妖所救,小妖耗尽妖力,最后认他为主,做一只随身相伴的灵蝶。
  骨戒、飞鸟玉佩、灵蝶……
  无一不是凌休前尘过往中遗留之物,当今世上能够一件不少戴在身上的人,还会有谁?
  偏偏凌休最应该认出的人,却因为那掺了一半的白发,而不得不质疑是自己认错了人。
  谢竟秋,三洲五海中独一无二的无情道心修,怎么会生了白发?
  僵持的片刻仿佛空气都凝滞冻结,谢竟秋的表情却忽而有了微末变化,他淡淡一提唇角,眼中却无半分笑意,声音清冷至极:“凌休……”
  凌休狂跳不止的心瞬时被狠狠攥住,窒息的痛感更加强烈难忍了,他难掩心虚地偏开头,不再敢望向谢竟秋审视的冷漠眼神。
  谢竟秋缓缓擡剑指向他肩膀上的灵蝶,语气平淡却笃定:“凌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