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咱俩赌一次
不出所料,昨夜一宿难眠。
翌日,祭风阁人流如织,正是探听消息的好时机。
曲生被陆淮文打发进人堆里头,然后自己带着凌休上了百层楼阁看戏喝茶。
能上百层楼阁的,无一不是三州内位高权重的世家望族,凌休连进大门都需要靠“忽悠”的人,往那一站未免太过显眼,于是他挣扎地提醒过还是低调行事。
不过这点略微的挣扎,在十两黄金一杯的银湄茶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含杯抿了半口温热茶水入喉,凌休垂眸不语的模样有些心不在焉,直到耳边响起不轻不重的叩桌声,飘远的思绪渐渐回笼。
“忘了跟你说,微山的人也来了,”陆淮文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朝下方挑了挑眉,“这会就在下边和玄启宗的宗主打得难舍难分呢。”
闻言,凌休镇定自若地拎起茶壶斟满两个茶杯,陆淮文见他反应平静,觉得未免太过无趣:“你就不想看看微山的人,最后怎么被打得抱头鼠窜?”
“你怎么知道,微山的弟子就一定会输?”边说着,凌休偏头扫了眼下方的墨池,视线只捕捉到两道转瞬即逝的身影,以及剑锋碰撞擦出的电光。
“不为什么,我就是看不惯微山的人,这有问题?”陆淮文有话直说,“你要是不信,咱俩赌一次?”
凌休收回视线,转而看向陆淮文饶有兴致的神色,他手里捏着茶杯慢转,沉默半晌,才似笑非笑地放下:“赌。”
对赌已下,赌注待定。
墨池中的胜负未分,陆淮文早已想好赌赢后,要如何使唤凌休为自己鞍前马后。
毕竟以往,他们每次的对赌都是凌休赢,偏偏从不赌钱,而是赌输的人要给赢的人当一天的狗腿跟班,凌休每次都会很恶劣地命令陆淮文跑腿,或者做尽莫名其妙且丢人现眼的事情,比如比剑,然后把面子大过天的陆淮文打得落花流水,硬生生难受半月多。
不过回想到一半时,曲生带着消息回来了,他先是犹豫地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凌休,又将目光投向陆淮文。
“打听得怎么样了?”陆淮文道。
“属下方才在楼阁九十四层中探听到消息,少主所说的飞燕门早前便开始甚少露面,十六年前温掌门参与追剿令魂蛊一事身受重伤,掌门夫人旧疾复发,怕是命不久矣。有传闻,此番销声匿迹之举,像是隐退之嫌……”
“隐退?”陆淮文蹙着眉,“难不成那老头宁愿后继无人,也不肯让温净云接手飞燕门?”
“至于温师姐……”曲生摇摇头,“毫无下落。不过有说她救母心切,离家出走寻求名医救治,但这只是猜测,并没有人亲眼见过温师姐。”
温家有三子一女,可惜三位哥哥各有志向,从商、从文、还有个来人间凑数的好吃懒做,只有年龄最小的女儿温净云,五岁半开灵后,随着父亲刻苦修炼,在十七岁时突破虚衡中期,而后下山历练,结识微山弟子凌休,以及元鸣楼少主陆淮文,三人侠肝义胆一拍即合,于是结伴在三洲五海之内游行历练,斩妖除魔。
少年游侠,意气风发,一朝名声大盛。
女儿家,如何能当大任?
羡煞不已的夸赞背后,藏着的是恶意满贯的讽刺与轻视。
“你怎么不说话!”陆淮文一拍桌,不满道:“你发一天呆了,到底在想什么呢?”
“嗯?”凌休迟钝地回过神,愣了一瞬后,解释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温净云本来也没想过要做什么掌门人,她不是说过,只想一辈子种花种菜?”
“我当然记得她说过,”陆淮文说,“我只是觉得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找过我,也没与我再有过交集,我以为……”
以为是有心避嫌,毕竟当年三人的名风正盛,凌休却忽然跌落成天下人围剿追杀的叛徒,原先也只是顾及元鸣楼与飞燕门的威望,所以他们二人从始至终才未受波及。所以温净云若是为飞燕门,才断了交集,陆淮文当然不会因此心生芥蒂,也从未生怨。
陆淮文并非不懂牵连其中的严重性,他理解温净云,也明白其中难处。
但凌休脑子里想的太多,一时反应不过来:“以为什么?”
“没什么……”陆淮文叹了口气,“但我觉得如果飞燕门真要隐退,倒也不是坏事。”
凌休若有所思:“未必就是隐退。”
“不是隐退还能是什么?”陆淮文追问,“温门主既不想传位温净云,也不肯传给血脉之外的弟子,那除了隐退,他难道还要传给那三个无法开灵的儿子?”
“我也想不通……”凌休拧着眉心,心中那阵强烈且难以控制的不安感频频作祟,他只要一沉下心思考,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地浮现出西辽城后山头那晚,身穿红衣的身影……
那分明……就是飞燕门的剑法,以及,能破“回雪”剑式的人很少,除了温净云,便只有谢竟秋和徐宗主。
凌休的《肆寸霜》剑法,红衣女子怎么会懂如何破解?
凌休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在自欺欺人。
不料此时横生异变。
曲生站在窗边,低声道:“少主,楼下好像出事了!”
陆淮文眼神一凛:“怎么?”
“玄启宗宗主在墨池里布下了杀阵……”曲生欲言又止,不可置信地看着下方惨状。
墨池中,剑身四分五裂落在地上,从潜上半身被血色浸染,左手掌心摁在伤口处,温热的血还在汨汨流出……
大会必须点到即止,玄启宗宗主突然违例,在输了后竟一怒之下布下杀阵,判师厉声喝止,赶忙掐诀打开墨池,并唤来护卫将宗主团团围住!
杀阵威力不可小觑,楼阁的修士察觉异状后纷纷警惕地提起剑。
“这死老头疯了是吧!来我家撒野?”陆淮文咬着牙骂了一句,转身正要下楼,结果余光瞅见凌休不知又在想什么,还是发呆没动,于是伸手一抓,扯着人连拖带拽地挤进逃离的人流中。
陆淮文低声警告道:“下边乱七八糟的,你跟紧我别乱走,听见没!”
倏然间,墨池之中爆发巨雷般的轰鸣,护卫与修士们皆被狠狠震开百米外,不等众人从惊愕中回神,只见池中骤然迸发强烈白光,宛若要将周遭吞没湮灭——
白光刺得难以睁眼,从潜再顾不得剧痛难忍的伤口,用尽所有力气想要撑地起身,他的耳边全是恐惧的惊呼、震耳欲聋的崩裂声,坍塌的响声如尖锐利风,刺透深处的耳膜。
高楼崩塌,地面爆裂,如同密密缝缝的蛛网开裂数道裂缝,整座楼阁被杀阵覆盖,强劲的刀光罡风劈毁无数机关,所过之处,那些来不及闪躲的修士,只在刹那间硬生生尸首分离……
无数修士堵死在毫无退路的楼阁上,有人提剑自保,有人慌不择路从高楼跳下,却在半空中被刀光凌迟,坠落成血肉模糊的尸块……
杀阵之中,无人能逃。
不能再等了。凌休扬手抽出身旁护卫的佩剑,迈步就想往前冲,结果下一秒就被拽住衣领用力往后一甩。
陆淮文气急败坏地瞪着他,怒骂声劈头盖脸砸下:“你犯病是吧!这儿轮不上你逞英雄!”
凌休脚下一个趔趄,开口正想反驳,再不上,所有人都得死。然而话未出口,陆淮文再次擡手把他往后推,离开前嘱咐曲生:“看好这个人。”
“少主!我已经派人去通知楼主和谢宗主了,他们很快就会到,你还是……”
“闭嘴!”陆淮文提起金腾弩,箭矢破空而出,精准无误地射进玄启宗宗主的右肩。
两名承罡阶级的修士见状,立刻协力布施绞杀剑阵,争分夺秒地将玄启宗宗主禁锢在破败的墨池之下。
众人正欲松口气,结果空气中却倏然响起“咔嚓”地碎裂响声!紧接着白色罡风破开剑阵,硬生生将设阵的两名剑修当场腰斩,滚热的血水泼了满地。
这般血腥场景实在过于骇人可怖,一众修士愈发恐慌。
“这玄启宗宗主不是虚衡后期吗?怎么……怎么会连承罡的剑修都杀不了他?”
“他肯定是修了邪术!!否则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修为大增!?”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真的要死在这里吗!”
“承罡的剑修都奈何不了他!我们还能活吗!杀阵到底还要死多少人才能结束!!”
失血过多令从潜意识麻木地钉在原地,在那一瞬,他什么也听不见了,但一擡头见到的却是不远处外,泊言焦急惊恐的脸色,正撕心裂肺地在冲他吼——
“从潜!快过来!”
可他尚未察觉,站在身后的玄宗宗主正手握嗜血的长刀,目光环顾四周后落在了他的身上,目光贪婪且疯狂,宛若濒死的饿狼盯着活口的肉食……
众目睽睽之下,无数目光随着那把染尽血色的长刀,一起、一落!
“!!!”
“叮——”
刀光骤灭,罡风消散,一切纷乱平息,皆归于尘土。
高阁上顶坚固的琉璃塔被一道剑气劈开,阁中杀阵倏然静止,而后悄然无声地碎裂。
从潜的视线蒙上血尘,模糊之中勉强能看见出现在眼前的熟悉身影,他尝试地迈步却踉踉跄跄,仅三步就重心不稳地向前栽倒,嘴里很是憋屈地喊了句:“掌门……”
在跌倒前被稳稳当当地接住,余温微凉的掌心摁在他的头上,清冷的音调从头顶传来——
“历练过关。”
这次听清了,从潜几乎想哭,眼里蓦地起了水雾,可身上又痛又累,最后只能阖上湿润的眼眸……
一支风立于身前,剑身通体环绕淡青灵光。
看似薄透,不堪一击的屏障,却在瞬息间如拂尘扫灰似的,轻而易举抹去那道刀光。
墨池中心,玄启宗主错愕地半张着嘴,表情目眦欲裂,眼中还有鲜血直流,心脏被贯穿刺过,血流如注……
“砰!”尸体重重地倒在地面,砸得整张脸血肉模糊,所有人胆战心惊地看看那具尸体,又看向面色沉静,不染纤尘的谢竟秋。
“那把剑是、是一支风!”
“是谢掌门来了!”
依旧是长久的寂静,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注在长身玉立的背影上。
“师兄……!”泊言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然后站在谢竟秋的旁边,边哭边擦眼泪,“师兄伤到哪里了,怎么还一直在流血,呜呜呜早知道咱们就不该逞能的,掌门……师兄伤得好重啊……”
“带他回去。”
“遵命呜呜呜呜呜……”
谢竟秋面无表情地将怀里人递过去,泊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转过身将晕过去的从潜背起。
这时,断了一臂的剑修却忽然暴起,浑身是血地提起剑,朝那具身体走去,嘴里止不住咒骂:“老东西!你今天就是死了!我也要砍了你的手!!!”
长剑高扬,躺在地上的尸体却陡然一动!剑修垂眸凝着那节宛若中毒似的泛着黑紫色的脖子,此时正隐隐蠕动,好像有什么要破出……
“噗嗤!”脖子上的皮肉被利齿撕咬破绽,脖子那处血窝里藏着竟藏着一只通体黑紫色的百足蝎子!剑修脑子空白一瞬,惊得长剑脱手,“铛”地落在地上。
可这突兀的声音骤然惊动了百足蝎,它蠕动着爪子,尖锐的两根利齿上还叼着一块烂碎肉。
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剑修倒退几步转身想跑,蓦然!眼前闪过一抹黑!蝎子敏捷地跳到他脖子上,飞快地顺着往上爬!最后利齿狠狠扎进太阳xue!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剑修浑身发颤地想要扯下蝎子,剧痛却让他浑身无力,重重跪倒在地,满脸痛苦地朝众人嘶吼:“救、救我!救救我……!!”
护卫见情况不对,正想上前查看,却被一名修士拦住。
“等、等会……那不是令魂蛊吗?!!”
一句话让所有人心惊胆寒,整个残破的楼阁中都是怨恨的咒骂。
“难怪玄启宗主忽然失控,还杀了承罡阶级的剑修,原来是体内有令魂蛊!这得吸收了多少修士的内力,才能设下煞气如此重的阵法啊!”
“凌休那个叛徒死了十六年,令魂蛊居然还这么阴魂不散……”
“当年若不是他修习邪术,今时今日怎么可能会死这么多人!”
“玄启宗主已经被寄生了!都别说了,再不逃全都得死在这!”
这一刻,所有的怨气与愤怒都被激起,连同当年对令魂蛊的厌恶及畏惧也如诡谲云雾,将他们团团笼罩在无穷尽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