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上丘
“凌师兄,你今日又不去练剑——”
日头正盛,照得遍地树影斑驳。
高耸的百年古木被烈烈金光笼罩,擡头望进枝繁叶茂中,只见一抹水蓝色衣摆在半空飘摇。
翠绿树叶坠落在恬静的睡颜上轻轻一扫,引起密密麻麻的痒意,躺睡在树枝上的人终于被日光刺得睁眼——
慕承慈仰头望着依旧睡眼惺忪的人,双指一并,那片翠绿的树叶瞬间出现在他指间,继而轻笑道:“前日山下来信,上丘一带有妖作祟。”
话音刚落,树杈突然抖动摇晃,树叶摩挲发出"哗哗"响,凌休纵身一跃,落在他的跟前。
凌休问:“奚原峰主可知晓此事了?”
“知晓,这两天正忙着挑选弟子下山历练呢。”慕承慈说,“师兄,我听说飞燕门的温师姐也去了,但都未能摆平此事,可见棘手啊。”
“棘手啊,把刺拔了就不棘手。”凌休嘴里打着困倦的哈欠,悠哉地伸个懒腰,“慕师兄,这树睡得真不安稳,腰酸背痛的。”
慕承慈一怔:“我不是同你说过,不必再唤我师兄?论辈分你如今……”
不等慕承慈说完,凌休忽然叫唤起来:“哎呦师兄!我怎么好像痛得越发厉害了!”
慕承慈的话音一顿,目光瞥向他后背,连忙问:“是不是背上的伤还没好?那回去我再给你上些药?”
前几日凌休与三名春梧峰弟子因争执而大打出手,凌休倒是三两下把人给撂倒,但这事转头传到奚原峰主那处,凌休因为与同门斗殴,挨了三下戒律鞭。
“不劳烦慕师兄了,小伤碍不着事。”凌休慢吞吞地揉着肩膀,转而有些郁闷,“但我好像做了个很久的梦,睡得可累了。”
闻言,慕承慈忍俊不禁:“你就是没个正经,现在睡也睡够了,对历练一事可有想法?”
往年弟子下山历练都是由慕承慈和凌休一同带队,但好巧不巧,这次历练轮到春梧峰,凌休前段时间又与其门中弟子有争执,身上还负伤未愈,按理说只能让慕承慈一人携弟子前往降妖。
凌休淡淡道:“历练名额向来有三位峰主操心,我能有什么想法?”
“这话说的,我当你是不想带谢师弟下山了?”
“自是想得很,”凌休面露为难,“只不过年年想,年年落空,况且奚原峰主才罚过我,他定是不会搭理我的。”
慕承慈见他这副愁眉苦脸,安慰道:“既然奚原峰主不理你,那不如我们去找师尊求求情?”
“师尊出关了?”凌休顿时困意消散,眼中一亮,“何时的事?”
慕承慈:“就在今日。”
清悠轻忽的鸣钟声荡开悠悠浮云,是弟子练功结束的声音。
金光照彻三重檐歇山顶,琉璃玉瓦满载春色,再待须臾后,万物重归平静。
除了凌休。
“慕师兄,等等我啊——”有气无力的声音在身后絮絮叨叨个不停,“慕师兄~你说我们能不能求求师尊,让他别把剑枢殿外的梯子建这么高啊……”
“不给御剑,结界内的长梯上也不许运灵,光靠我一双腿走……”
慕承慈终于哭笑不得地回头:“不过是爬几层长梯,你就这么受不了?”
凌休欲哭无泪:“我实在累的很啊。”
慕承慈:“比练剑还累?”
“那不一样,”凌休撇撇嘴,“练剑有意思。”
爬梯子无趣。但这话凌休没敢说,怕传进殿内。
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在进殿后就被凌休收拾得一干二净。
他没了吊儿郎当的模样,一脸正色,与慕承慈一同朝殿内中心的背影行礼,齐声:“弟子拜见师尊!”
话音刚落,高挑的背影回身,宽袖衣摆晃动,温润沉厚的声音掺杂淡淡笑意:“倒是有段时间没见,你们二人近来如何?”
凌休微微仰头,看向上方高位者:“回师尊,我与慕师兄一切都好!”
“哦?”徐昼尘缓缓合上手里的剑谱,迈步下梯走向他们,目光还在凌休的身上打着转,“那我怎么一出关,就听见有人说,凌师兄在山门中仗势欺人啊?”
“谁说我……!”凌休下意识辩解,脱口而出的反驳却又在看见徐昼尘的神色时,硬生生咽回去,只能又低下头,悻悻然弱声:“师尊恕罪,凌休知错……”
见状,慕承慈适时开口解释:“回禀师尊,此事我是知晓的,并非错全在凌师兄。”
徐昼尘唇角依旧挂着笑:“那承慈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闻言,凌休与慕承慈无声对视一眼,而后别开视线。
“回师尊,不久前逢秋,山门前堆积落叶,可当值的春梧峰弟子却偷闲躲静,每次都留谢师弟一人清扫山门……”话说到一半,却听见一声压低的轻笑,慕承慈蓦然顿住,困惑地擡头。
徐昼尘摆摆手,颔首示意:“继续。”
“凌师兄得知此事,就去找当值的弟子理论,结果没谈妥,就……”
空了三秒,凌休自己补上:“就同春梧峰的师弟们打起来了……”
接着就被春梧峰峰主罚了三鞭,硬是痛了十多日都没好完全。
“和师弟们?”徐昼尘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身为首席弟子,便是山门中的大师兄,怎可还这般鲁莽行事?”
凌休依旧:“师尊息怒啊,弟子真的知错了。”总之,这种时候,只要认错就不会出错
徐昼承说:“难怪我一出关,奚原峰主就来找我,总说你品行顽劣,这回我看罚你罚得真该。”
凌休一味:“是凌休的错,凌休知错。”
言辞是虔诚的敷衍。
话音刚落,徐昼尘举起手里的剑谱在他头上轻敲,温声责道:“没大没小,威风都耍到我这来了?罚抄三百遍剑谱。”
“三、三百遍?”凌休嘴里干巴巴地“啊”了声,“那、那能不能等历练结束回来,我再罚抄给师尊?”
“你倒是会讨价还价,我闭关前罚你抄写的剑谱,可都是你一人抄写的?”徐昼尘意有所指地睨了眼旁边的慕承慈,后者抿了抿唇,装傻地继续低头不语。
“师尊,偶尔事出有因嘛,如今山下妖物横行,师弟们的历练必然危机四伏,我若不去放不下心啊……”凌休边察言观色,边小声地辩解,“师尊,您这次就饶我一回吧。”
徐昼尘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凌休,继而擡手幻化出一个白色药瓶,递给凌休。
“师尊,这是?”凌休略一迟疑,但还是伸手接过。
“戒律鞭乃是冷焰淬炼,你的伤口若还不及时处理,等往后伤及筋脉,你就知道苦头多难吃了。”徐昼尘无奈地叮嘱道,“里面有两颗药,一日一颗,你定要记得服下。”
凌休继续卖着乖:“弟子多谢师尊。”
“上丘的情况你可都清楚了?”徐昼尘问。
“回师尊,慕师兄与我说了个大概,其余的还须下山探查。”提及这事,凌休看向徐昼尘,跃跃欲试道:“就是不知,您这次……心中可有历练的弟子人选?”
徐昼尘眉宇一挑,问道:“你今日急着来见我,不就是早有人选?”
凌休:“师尊料事如神,自然能看穿我心中所想。”
徐昼尘:“行了,不如说说你这次的理由。”
“师尊,我哪有什么理由啊?”凌休的话音稍停,用余光瞥着徐昼尘的脸,继续试探地开口:“只是吧,年年历练更替,这次是不是也该轮到谢师弟了?”
见仍旧毫无反应,凌休继续说:“谢师弟在微山上潜心修炼十余年,一直以来都未曾下山过,弟子认为,这次捉妖重任在即,不如就让谢师弟与我同去?”
徐昼尘不知想到了什么,似笑非笑:“陇青峰主点头了?”
凌休一噎:“还没同陇青峰主说……”
“那便等他点头了,再来与我说吧。”
语毕,徐昼尘以“乏了”二字将他们打发走,凌休临走前连半句不死心的恳求都没能说出口。
十年前,朔州郁氏在月亘海投下尸蛮疫,疫乱在水源中流向三洲,疫源借此一传十,十传百,导致天下大乱尸横遍野。
月亘海乃是天下水源汇集之处,而尸蛮疫藏匿在之中向四方传散,肉眼看不清难以分辨,但只要水入口,亦或者沾了发肤,尸蛮疫便会悄无声息钻进体内,起初无感难以察觉,可不出三天,肉体顷刻化为血水,只剩一架空骨。
无数难民流离失所,六岁的凌休从记事起就在朔州流浪,那时饥荒闹得厉害,连同水源也不敢轻易沾染,很快渴死的、饿死的、染上尸蛮疫的最后全都堆成累累白骨。
月亘海的水染尽了天下潮汐,人们失去了干净的生命之源,那便只能另寻它法,于是他们想到了喝人血,尤其是婴孩的血,最为纯净,他们不似年长的大人那般有半点污秽,所以许多人为了能活下去,不惜对无辜婴孩下手。
凌休濒死之际,是喝了谢竟秋喂的血才得以活下来。
而谢竟秋也曾被难民抓去当血包过,凌休带着他拼死逃走,无依无靠的两人,在乱世之中相依为命。
听闻此事,徐昼尘率领仙盟各派直抵朔州,诛杀郁氏神医郁逐春,找到百玉莲净涤水源。而后为了避免灾疫后患无穷,所有尸骨必须以灵火焚烧,就是在那时,徐昼尘发现了尸骨堆中奄奄一息的两个孩童,他们紧紧抱着彼此,仿佛抓住最后一线生机。
两人一并被带回微山,凌休留在珩峰,开灵后便随师从剑,成为名门剑修,而谢竟秋则去了泠峰,受陇青峰主所传,成为三洲内百年难遇的无情道心修。
陇青峰主不问世事,常年闭关,多年来也只收了这一位徒弟,自是对其寄予厚望。
从此后,谢竟秋再也没出过微山,只因心修重在心神相应,识念万物,所以每年一次的弟子历练,于心修的谢竟秋而言无关紧要,反而还会耽误修炼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