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南燕魂梦
“小姐,今天多少吃些吧……”
温静思提着一笼饭盒,站在门外紧贴着轻声说:“你已经四天没进食了,身体受不住的。”
“今天……是第几天?”屋内传来虚弱的声音。
闻言,温静思的脸色变了变,迟疑了半晌,直到又一次追问,才轻声细语地回答:“凌师兄被围剿白鹭崖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情了……”
那声音顿时变得焦急:“他如何了?”
“我亦不知,也许是下落不明。”
如此看来,他是生死未卜了。
原来都过了三月之久,温净云却觉禁闭只在昨日,那日仙盟放出对凌休的追杀令,百家围剿,她本想提剑出山,母亲却忽然病情加重,无奈之下,只得留在家中照顾。
病床上,母亲盖着厚重的被褥,总是捂着唇闷闷地咳嗽,呼吸说话睁眼都特别累,面色浮白,没有丁点气色,有时喂下半碗汤药,就会连汤带血一起吐出来。
这和温净云小时的记忆相差太大了,在她小时候的母亲,是身穿一袭干练衣袍,剑招利落,英姿飒爽的女剑修。
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是一直卧病在床了?
母亲睡的时间长,温净云就一直守在床边,不过知女莫若母,温夫人看出她心事,便如以往般握住她的手,含着泪温声道歉,让她想去便去。
母亲的手心太冷了,冷得她舍不得,也不敢松开。
没过几日,外头又传来有关凌休的各种下落,总之说法千奇百怪,各执一词,就是拿不准人是死是活,倒把温静云听得惊心动魄,心中愧疚难忍,就连夜里梦回,都能看见故友惨死模样。
母亲痛苦,她亦然,最后她决定下山,亲自去趟白鹭崖。
温净云想,是活人,还是尸体,总得有人管。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父亲竟会将她关禁闭。
父亲的斥责历历在目,犹在耳边。
“一个姑娘家,你还要胡闹到几时?我早与你说过,那凌休性格跋扈,行非常道,若非依附着徐宗主,仙盟早容不下他,你偏要孩子意气与他同行,他今日这等下场是咎由自取,你要胆敢再忤逆,往后都别想出这个山门!”
“别再让为父失望,即使你不在乎这些,也该想想你母亲,她为了你有多么辛苦!”
就这样关了三月,母亲离世,温净云妥协了,她哭得昏天暗地,哀求着父亲,也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因为出禁闭时,距离母亲离世已经是十天后的事情了。
没有任何解释,只是病情加重。
温净云连她的棺椁都见不到,温世天也不让她进祖祠,她没有一丝办法,最后还是从温静思口中得知,母亲死不瞑目,似乎是被下了令魂蛊。
两人开始私下调查,温净云从母亲卧房存放的卷册中得知,父亲原本并非温氏一脉,而是当年与母亲一见钟情,冠妻姓,入赘温氏。
卷册起初是夫妻两人相互扶持,恩爱平和,但母亲一连生下三子后,身体状况愈发下降,几年里,她总是在怀胎,鼓起的肚子让她不能握剑,就连下地都有些困难。
直到生下她,母亲的身体彻底受不住,开始卧床。
也是从这时开始,父亲日日吩咐下人给母亲熬汤药,要么是补身子的,不然就是治病的,显然易见,没有半点作用。
飞燕门中,母亲失了权重,父亲成了独揽大权的掌门。
卷册只到这里,母亲便提不动笔了。
温静思是母亲没成亲时,在外捡回来的孤儿,母亲察觉她很是喜欢捣鼓草药,就让她修习岐黄之术,但效果显微,后来才隐隐得知,她更喜欢的是制毒。
也是因此,温静思才发现,以往的汤药里有加入微量毒性草药,若非她细细排查,在药房中翻遍了汤药的全部记载,怕是很难发现汤药的怪异,一月下三次,时日不固定的频率。
但她没能来得及告诉温净云,就在药房中被温世天发现了。
她被毁了容貌,温世天在她体内种下令魂蛊,身边还跟着一位黑衣男子,戴着黑狐面具。
被关起来的日子,看不到尽头,日日承受非人的折磨,为了不受令魂蛊控制,她服下炼制的烈性毒药,以毒攻毒压制蛊虫。她成功了,然后日复一日地等待着,终有一天,温净云会找到她,带着只有她们之间才知道位置的解药,来救她。
可惜,天不遂人意。
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温世天再次出现,身边依旧跟着那位黑衣男子,温世天恭敬地称呼他为半魑,以及带来的第三个人,温净云。
她眉心有一处血淋淋的圆孔,双瞳漆黑,神色呆滞,浑身上下没有半分人气。
这是被令魂蛊控制的状态。
温世天命令温净云杀了她,她在挣扎期间,将毒药喂给了温净云。
温静思假死失败,被温世天丢到豢养令魂蛊的小村,那里无人问津,都是些凡人,被抓来做蛊虫的食粮。
小村里有座破旧的观音庙,没有村民敢接近,夜里会有很多令魂蛊爬出来,白日空荡虚无,后来温静思发现,是因为庙底下埋葬的是温夫人的棺椁,令魂蛊日夜在地底下蚕食啃咬她的魂魄,直到夜间,那阵笛声响起,蛊群复出,开始逐杀村民。
这样的日子永无宁日,毒性开始发作,温静思失忆了。
最后一刻,她痛不欲生地想要留下些什么,尤其是不能忘记的,比如温净云,毒性是否替她压制了令魂蛊?毒发的时候是和她一样痛苦,还是吃下了解药?
她再也无从得知。
温净云到死,都在念着要将解药带给温静思。
藏着解药的房屋,最后连同飞燕门全都淹没在火海中。
所有人,都没能侥幸活下去。
“所谓能够起死回生的九息丸,其实就是半魑用令魂蛊的虫卵炼制,服下后寄宿体内,才会出现起死回生的假象,起初难以察觉。”陆淮文淡淡道,“而且半魑这个人,查不到来历,不知是何身份,跟凭空冒出来似的。”
从潜迟疑道:“这么说来,半魑就是令魂蛊的蛊主吗?”
“这很显然吧,不管是在温氏魂梦,还是在温氏祖祠,明眼的都能看见那些臭虫就粘着他……”陆淮文嘁了声,不屑道:“藏头藏尾的鼠辈,当时要不是为了在魂梦里查探线索,我早就出来了,哪轮得着他在外头作威作福!”说完,气得一拍膝盖,结果立马痛得嗷嗷叫了两声。
从潜赶忙递来伤药:“陆少主,你身上的伤不轻,还是先上些药吧。”
陆淮文也不客气,接了拧开塞就往伤口上倒。
泊言却面色凝重地发问:“可是,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从潜:“奇怪什么?”
“半魑如果是令魂蛊的蛊主,那十六年前……”泊言一怵,偷瞥了眼在旁边闭目养神的谢竟秋,见他没有半分动静,才敢压低声音继续道:“十六年前的凌休师伯又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林中死寂。
陆淮文的脸色铁青,难看至极,斜眼愤愤瞪向谢竟秋,结果看见那人膝上就枕着那位“凌休师伯”,更是气得急火攻心,可是转念一想,又看见凌休疲惫不堪的侧脸,那些火气又顿时消了。
心里只剩下两个字,算了。
陆淮文没好气道:“能怎么回事,是错杀了,冤了十六年呗!”
“什么!凌休师伯果真是被冤枉的!”从潜震惊地直接从地上站起,也不管身上裂开的伤口,急得原地团团转,“那他就不是微山的叛徒啊!那时怎么能真的将他逐出师门?”
“你以为是谁把他逐出师门的?”陆淮文冷哼一声,“是他自己离开的,算不上什么人逐他,非要说的话,能逐他的人,也已经不在了。”
“我在藏书阁的卷宗里,看过很多和凌休师伯有关的事情,在我心里,他意气风发,仗义执剑……”从潜满脸遗憾,很是惋惜:“看过许多卷宗的记载后,我便一直倾慕凌休师伯,也不相信他是世人所说的叛徒。”
泊言感同身受道:“我上次还在一册中看到,凌休师伯待他的师弟们都是极好的,但凡弟子下山历练,都是由他与慕师伯亲自陪同,还有许多师弟留言,不管发生何事,凌休师伯永远是挡在危险前的人。”
“这样的人,我们又如何能信,他会在一夜之间叛变呢……”从潜叹了口气,“况且,我根本没有从卷宗中找到,真正能够证明凌休师伯叛变的证据。”
“我也是……”泊言接话道,“只是谢掌门平日里,也很少会提起凌休师伯,我们自然也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