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少微篇8
但意外的是,体内的令魂蛊竟在当夜开始无故躁动,这是从未有过的。
也许是重伤后导致身体过于虚弱,才让令魂蛊有所察觉,开始不断啃噬经脉,妄图强行吞噬宿主神魂。
屋内一地狼藉,古册几卷四处散落,数十卷竹简和帛书横七竖八地堆在案几边。
郁逐春翻遍了一切与令魂蛊的记载,最后在一卷书册的末页中,终于找到一句蛛丝马迹。
魂蛊不死,蛊主不灭,共存一体,生生世世。世间唯有独一破解之法,取长生花妖心,或可诛灭魂蛊,而令蛊主不死;其花沁露,可暂时压制魂蛊躁动。
“花沁露……”郁逐春踉跄着扶住桌沿,身形摇摇欲坠,面色惨白得可怕,额角流下细密的冷汗。
这时,“吱呀”一声,少微推门而入,手上还端着一碗热乎的汤药,探头往屋里看。
“郁逐春……你晚上是不是没喝药啊?”少微缓缓走进来,结果转身就看见侧室中,郁逐春倒在一地凌乱里,动也不动的。
她顿时惊呼,连忙快步走上前,仓促间顺手把汤药搁在岸上,才去把人扶起:“郁逐春!你怎么了?怎么在地上睡着了?”
“干嘛不去床上睡啊?还把书都弄到地上了……”
郁逐春紧抿着唇,意识已经恍惚涣散,他尝试着调运灵力去压制,可刚一调息,心口就是撕裂般的剧烈无比的疼痛。
他四肢再无力气,眼前阵阵发黑,甚至连喘一口气,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肺如被啃噬,四肢经脉中掺着钝重的痛。
苍白的唇瓣翕动,他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花沁露……”
少微蹲在身边,茫然地凑近了些,问道:“你说什么?”
“什么是……花沁露……”
她歪着头,眼底一片困惑,“花沁露……”
“那是花妖的心头血啊,你怎么忽然问我这个?这是只有花妖才知道的秘密,我们一般是不会告诉别人的。”
说到这里,少微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所谓的“秘密”,已经被说了出来,于是她又清了清嗓子,镇定道:“不过你人很好,是为了救我,才受那么重的伤,告诉你也没关系了。”
“花沁露……”郁逐春气息奄奄地擡起手,视线模糊成一片晕影,指尖颤巍巍地朝她脸颊探去,却在半空中虚晃了两下,继而无力落下。
“给我……”
“你怎么一开口就要我的花沁露啊!”少微一愣,有些不情愿的委屈,“这是我的心头血,怎么能随便给你……”
话音未落,郁逐春偏过头,吐出一大口黑色的血水,直接沾上了少微的裙摆。
“你怎么又吐血了啊!”少微再次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替他擦去嘴角血迹,“是伤势还没好吗?你给自己开的药难道不管用?”
“不管用……”郁逐春反手抓住她手腕,气息微弱道:“只有花沁露……否则……都不管用……”
语毕,郁逐春再也支撑不住,活生生痛得晕死过去,锁骨处那道本要愈合的贯穿伤,也在他无意识的挣扎时,再次崩裂,暗红血迹浸透单薄衣料。
他两眼一闭,少微更不知所措了,她原本就只是生长在地脉中的一株花,生来就只知食日光,饮月露,从未经历过什么生死关头,如今眼下更是脑子乱糟糟的,无数杂七杂八的念头。
她不明白郁逐春为什么非要花沁露不可,但转念一想,郁逐春都伤成这样了,执意要她的花沁露治伤,那如果她不给,郁逐春岂不是就要痛死在这了?
万般思绪,纠缠回绕,最后还是绕到了郁逐春的身上。
少微苦恼地叹了口气,很是勉为其难扣了扣手指,面色迟疑地问道:“真的要花沁露吗?”
郁逐春没有反应,看着是真的昏过去了。
“唉!”少微重重一叹,目光在屋内扫了圈,没找到锋利的物件,最后却在余光中瞥见了镜中的自己——她这才注意到头发上的那枚玉簪,是上元节那夜,郁逐春猜灯谜,替她取回来的。
少微取下玉簪,双手握着簪子,尖端对准心口处,结果徘徊半晌,迟迟不敢下重手。
“要不你来吧……”少微几乎要哭了,下意识想要把簪子递到郁逐春手里,结果刚碰到他的心,就惊觉一阵冰冷。
于是少微又急得抓耳挠腮,默默把簪子收了回来,重新对着心口,她深吸一口气,双眼紧闭,嘴里喃喃自语地安慰:“一下、就一下、死不了、我没事的、我不害怕……”
“对……”
双手止不住地发着颤,随着力道的加重,尖端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刺进了她的心口……
尖锐的刺痛愈发强烈,少微疼得浑身抖如糠筛,她的眼睛睁开一丝缝隙,瞥见郁逐春虚弱的脸色,于是手上力道也更重了,猛地一下刺到更深处……
她痛得彻底缩起来,同时也把玉簪拔出,浅淡莹润的血水倏地飞出,簪尖染上了一抹心头血。
她捂着剧痛流血的心口,疼得全身发软,另只手颤抖地握着玉簪,一点点凑近郁逐春毫无血色的唇上,轻轻将那滴花沁露,点在了他的唇上。
浅淡的血迹宛若露水般晕开,浸湿了他的唇。
手里的玉簪脱手坠落,少微彻底失去力气,直接倒在了他的怀里,她极其难受地眨了眨眼睛,小声地说:“郁逐春……快点好起来吧……”
翌日清早,郁逐春醒来时,先闻到一阵苦涩的药味。
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回到了榻上,身上盖着被子,就连侧室的书籍古册也都被收拾整理好,放回了原位。
仿佛昨夜无事发生。
郁逐春低头瞥了眼锁骨上的伤,很显然是开裂了,也就代表昨夜令魂蛊的确发生了躁动。
“枳芜。”郁逐春低声唤道。
“主人。”枳芜应召现身。
郁逐春道:“昨夜,长生花是不是来过?”
“是,她给您送药……”枳芜话音一顿,如实答道:“不过她一夜没出来,是清早时才出来的,这会在屋外煮药。”
郁逐春眉梢一扬:“是吗?”
“对,”枳芜道,“她好像……还受了伤,我闻到她身上有血的味道。”
但却不是郁逐春的,而是妖血的气息。
“血的味道?”郁逐春垂眸沉思半晌,“所以……花沁露是妖血?”
昨夜,难道是长生花喂他喝下妖血,所以才压制了令魂蛊的躁动?除此外,郁逐春暂时想不出其他能够解释的原因。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前面的疑虑便可以打消一半,这就代表着少微就是长生花,她的妖血可以压制令魂蛊,而妖心也能够助他破镜圣人。
想到这里,郁逐春起身披上淡紫色外衫,衣袂轻垂在地,缓缓走出屋子。
晨雾未散,檐下炊烟袅袅,灶上的药罐冒起白茫茫的热气,苦涩药香在屋外散开。
少微安静地坐在小竹凳上,一手支着侧脸,闭着眼睛睡觉。
忽然,瓦罐盖子被扑腾的滚水顶起来,清脆的声响把她惊醒,她立马睁开眼睛,站起身就直接伸手去碰盖子——
“哎呀!”手指被烫得一缩,瓦罐盖子掉在地上,碎了一地,煮开的汤药咕嘟咕嘟冒着热泡。
烫伤的手在衣裙上搓来搓去,少微疼得抽气。
看着那抹单薄又笨拙的身影,郁逐春闭了闭眼,双手环在心口,侧身倚着门框,淡淡道:“你在做什么?”
这下是半点困意全无,少微一听见他声音,就莫名一激灵,回过身道:“我、我在给你煮汤药……”
郁逐春挑了挑眉,瞥了眼地上的碎瓦片,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还会煮药?”
少微把两只手藏在背后,双脚慢悠悠地挪过去,欲盖弥彰地想挡住碎片,干笑道:“本来不会,是跟枳芜姐姐学的……”
郁逐春收回目光,转身丢下两个字:“进屋。”
少微抿紧唇,敲了敲脑袋,低下头亦步亦趋地跟进去。
郁逐春拎着药匣站在床边,也不催促,等着她磨磨蹭蹭地进来,接着微微颔首,示意她坐到床上去。
少微依旧怕他忽冷忽沉的脸上,连走过他身侧时,都是谨慎地缩着脖子,最后如坐针毡地坐下。
郁逐春刚坐在她旁边,她便下意识往后一缩,立马捂着脖子躲,反应大得夸张。
结果仔细一看,才发现郁逐春神色自若,自顾自地从药匣里取药。
他挑了几个红红绿绿的玉瓶子,接着朝她摊手:“把手伸出来。”
“干什么……”少微迟疑半瞬,然后在他的注视下,不得不伸过去。
两只手腕处的电灼伤口都没好完全,她妖力微末,自愈的能力也很低,这些天都已经习惯了隐隐的疼痛,若不是郁逐春提及,她自己都要忘记了。
郁逐春轻轻握住她的手,垂眸打量那伤处半晌,似是有些忍俊不禁:“爪子都电焦了。”
少微大气不敢喘:“……”
前几次郁逐春笑的时候,也有可能下一秒就要欺负她,让枳芜姐姐掐她的脖子。
冰凉的药膏覆在伤处,郁逐春是个医者,处理伤处很快,快到少微还在走神沉思时,两只手腕就已经包扎好了。
紧接着,还不等少微回过魂来,郁逐春又起身,蹲在她脚边——
少微纳闷地问:“你干嘛呢……”
“得罪了,你脚上也有伤,要尽快上药。”
语毕,郁逐春轻轻掀起她的裙摆,露出那双同样被灼伤的脚踝,重复着上药、包扎的动作,全程可谓细致耐心。
良久,郁逐春忙活完,将瓶瓶罐罐的药收拾回去。
少微的目光一直黏在郁逐春身上,随着他的身影来回移动,直到他重新站定在自己面前。
他轻声问:“看什么?”
“是因为我给了你花沁露吗?”少微百思不得其解,疑惑地皱起秀眉,“所以,你也要给我涂这些药,想让我快点好起来?”
“花沁露?”郁逐春嘴角微扬,“当然不是啊,我是关心你,所以才会给你治伤。”
少微小声试探地重复道:“你关心我?”
“是啊,喜欢你,才会关心你。”郁逐春说着,忽然从怀里拿出一支玉簪,动作轻柔地重新簪入她发间。
少微的眼睛缓缓睁大,讷讷道:“喜欢?”
“对,我喜欢你。”郁逐春神情认真,还透着几分温和,一字一句道:“所以关心你,给你治伤。”
“……”少微听完,像个木头似的僵住,半天才挤出一句:“那我……我要怎么做啊?我也要喜欢你吗?我要怎么喜欢你……”
郁逐春莞尔,温声道:“没关系,我教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