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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心魔
  随着墨水的渲染,周围的场景不断更叠变换,时间不断翻涌回溯,犹如失控的潮水般逆流。
  最终,一切戛然而止,场景定格在一个雪夜。
  忽然,耳边传来沙哑的声音:“你醒了?”
  是个孩童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凌休下意识循着声音看去——
  在回过头刹那,身后的场景瞬息变化。
  风雪骤停,上方形成一个破败的屋檐,将他笼罩在草屋中,外面正寒风肆虐,大雪从房顶的洞口簌簌落进来,在地上积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白。
  两个衣衫单薄的孩童窝在角落里,身上胡乱盖着枯黄的杂草,勉强挡住一些风寒。
  但这些杂草早就被雪水浸湿,盖在身上只会更加冷。
  其中一个躺在地上,似乎才悠悠转醒,他眨了眨眼睛,迷迷糊糊地四下看了一圈,半晌才茫然地开口:“这是哪儿……”
  另一个孩童蹲在他身边,闻言低下头,轻声说:“是我家。”顿了顿,又说:“你前几日晕倒在田里,我就把你带了回来。”
  说完,他忽然伸手,轻轻复上对方的额头,他的掌心已经冻得发麻,根本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可他还是在额头上贴了一会,表情看着很是认真。
  凌休站在门边,目光盯着那俩孩子打量,很快就认出,这分明是六岁时的他,而且这屋子,还是他第一次遇见谢竟秋的地方。
  五岁的谢竟秋再次开口:“你还发烧吗?”
  “好像……不了……”小凌休迟疑地看着他,眼里带着不解,“这么说,是你救了我?”说完,经过一番努力的回想,断断续续的记忆浮上心头,自己起初是随着流民来到这边,听说这一带有人找到了干净的水源,可走了太久太久,最后没撑到找到水源,直接倒在干涸的田埂了。
  “是。”谢竟秋点点头,语气平淡,“你当时求我救你。”
  “那、这里真的有干净的水源?”凌休闻言,眼睛忽然亮起来,整个人都往前倾,“我听很多大人说,这里有水源,很多人都喝上水了!我喝的也是这里干净的水吗?”
  不料,谢竟秋摇摇头:“没有。”
  “什么……?居然还是没有水源吗……”凌休喃喃自语,眼中的失望不言而喻,可下一秒,又忽然意识到什么,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最后落在对方垂下的手腕上。
  那上面全是新伤旧疤交叠,两道深褐色的血痕极其惹眼,伤口处的血肉翻了出来,因为失血过多,又被冻得太久,周围的皮肤泛着苍白。
  凌休登时被吓了一大跳,整人差点蹦起来,彻底精神了,猛地扑过去,却又不敢碰到那伤口,手忙脚乱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慌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你、你该不会是喂我喝的血吧!!?”
  他从原来的地方逃离,就是因为那地方喝人血,吃人肉,尤其是他们这种年纪尚小,没有反抗的能力的小孩,最容易被抓起来充当大人活命的血包。
  可没想到,折腾半天,还是没找到干净的泉眼,非但如此,他倒成了喝人血的坏人!
  但谢竟秋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抵触,不理解地问:“不然喝什么?”
  凌休大喊:“那怎么可以啊!”
  “那你说怎么办?”谢竟秋摊摊手,“是你求我救你,救了你,你怎么还很不高兴?”
  小凌休被呛了几句,不由委屈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啊!我分明是担心你!”
  “你担心我什么?”谢竟秋的小脸脏兮兮的,脸颊被冻得有些红,眉头皱了皱,“大家都是这样的,不喝血的话要怎么活?”
  “大家都是这样的话!那大家都会死的!”凌休蓦地站起身,结果头晕目眩地踉跄几步,还好谢竟秋伸手扶了他一把。
  “以前大家都是喝泉水!喝溪水!总之根本不可能伤害别人,喝人的血!”喊完,凌休嗓子眼干得直咳嗽。
  谢竟秋还是不明白:“以前跟现在又有什么关系?”
  “你!哎呀!你傻不傻啊!”凌休反手抓住他,满脸严肃:“这是不对的啊!不应该这样!”
  “可我不这样的话,你不是会死吗?”
  “如果我早知道救我,就要伤害别人,那我还不如死了!”小凌休气得怒火攻心,脸上一阵阵发热,身子都暖和起来了,“我从上流那块逃过来,就是为了不让那些人抓住我,他们抓过我一次,把我绑起来,用刀子划开我的手,还说这世道趁早死早投胎,让我下辈子投个好世道,我呸!”
  “生在这世道,还是我的错不成?”
  谢竟秋却异常麻木冷漠:“不是你的错,但就算他们不伤害你,只要没有水,我们一样迟早会死。”
  “这是他们哄骗你的,是他们想要自己活下去。”凌休握着他的手,信誓旦旦道:“你放心吧,以后我们就在一起,然后去找干净的泉眼,到时候有水了,我们都能活下来的。”
  话音刚落,周遭瞬间凝滞——
  风雪声停了。
  上方簌簌落下的雪花悬在半空,两个人孩子将在原地,一个低着头,一个握着对方的手,神情定格在那一刻,连睫毛都没有半分颤动。
  屋内的一切都静止了。
  连旁观的许久的凌休也随之一怔,他试探地迈出半步,见屋子里的两个孩子仍旧僵直不动。
  他记起来了,他是允诺过谢竟秋,说过我们都会活下去。
  但最后,却并没有找到干净的水源。
  他和谢竟秋逃出那片荒地,还险些被那些流民抓回去,不过好在是逃远了。
  此后,不管他们去到哪里,到处都是尸横遍野,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在这样的乱世之中无疑是砧板上的鱼肉,无疑是任人宰割。
  没有水,所有人都会死。
  喝了污秽的水源,没有人能活下来。
  蓦地,屋内瞬间坍塌,场景瞬息万变。
  天旋地转间,凌休只觉眼前混乱不堪,仿佛置身混沌之中,待到回过神时,周遭已经是一片凄凉的乱葬岗,哀嚎声不断,痛苦的悲鸣在风中呼啸。
  荒草萋萋,坟茔累累,没有刻着名字的墓碑,遍地都是隆起的小土包,稀稀落落散在荒芜的土地。整片天都是血红色的,像是划开的血口子,落下的是冰冷的血水。
  孩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比方才的更加虚弱无力,仔细听,才发觉是在奄奄一息地求救……
  “我们……会活下去的……”
  “谁来救救我们……”
  “别怕……我没有丢下你……”
  朝着声音的源头走近,凌休的脚步踩在荒草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是此处的一缕飘荡的孤魂。
  上百具尸体残骸被垒起,男女老少都有,有的甚至还死不瞑目地睁着眼,有的已经腐烂得面目全非,尸臭散去百里外。
  在尸堆的边上,蜷着两个骨瘦如柴的孩子。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像是双生子般,一个把另一个护在怀里,自己的后背却完全暴露在刺骨的寒风里。
  六岁的凌休艰难地眨了眨眼,目光缓慢地看向凌休,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模糊地吐出几个字:“求求你……救救我们……”
  凌休猛然心头一震,像是被那哀求迷惑了心智般,竟不受控地往前走去,伸手想要将两个孩子救起。
  不料,身后忽然传来漠然的声音:“这两个孩子断不能留。”
  凌休动作一滞,回头看去,只见不知何时,身后站着两个男子,一人青衫负手,面容冷峻,正是年轻时的陇青。另一人身着灰白长袍,面貌温和,此时却紧皱眉心,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两个孱弱的孩子。
  ——正是徐昼尘与陇青。
  徐昼尘叹了口气,面露为难:“陇青,他们没有染上尸蛮疫。”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徐昼尘。”陇青不悦地蹙起眉,接着倏然拔剑,剑尖指向小凌休的眉心,银湛剑身闪过一幕场景,几乎是转瞬即逝。
  但凌休却看清了。
  那是他亲手用寒商杀了徐昼尘的场景。
  凌休只觉这一刻,置身冰寒湖底,连全身的血液都停止流动。
  所以陇青峰主说要杀他和谢竟秋,是因为徐宗主在明知会死在他剑下,却依旧要将其救下吗?
  一时间,凌休的思绪成结,根本找不到解开的源头。
  陇青的眸底晦暗,冷冷道:“徐昼尘,你别自寻死路。”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徐昼尘上前走去,手中幻化出一瓶玉露,拧开木塞,递到小凌休的唇边,将露液一点点倒进嘴里。
  小凌休的眼珠动了动,费力地睁大眼睛去看清徐昼尘的脸。
  徐昼尘一语不发,只是轻拍他的后背,然后动作小心地将他扶了起来。
  “仙人……你是天上派下来的仙人吗?”凌休茫然地问。
  “你说是就是。”徐昼尘见他呆怔的模样,顿时忍俊不禁地笑了笑,接着又将玉露递到谢竟秋的唇边,再次喂了进嘴里。
  于是,六岁的凌休,五岁的谢竟秋从那场遍布天下的尸蛮疫灾中活了下来,并且被徐昼尘一起带回了微山。
  但这却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凌休跟随徐昼尘,修炼剑道、参悟破镜,一步一步成为剑道魁首,仙盟百家中年轻弟子的翘楚。
  甚至,在所有人都以为,凌休作为徐昼尘的亲传弟子,往后必然是仙盟下一任宗主,继揽大权,率领仙盟。
  可世事难料,他是一朝败落,坠下神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