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心魔
芳菲剑阵,是凌休十五岁时,在泠峰与谢竟秋切磋剑道,两人从中参悟的剑阵。
此剑阵中,蕴含极强大的灵力,若是受困其中不能破阵,便会神魂俱灭,身死道消。
这个阵法杀伤力极重,仅有他们二人知晓破解之法。
直到某天传来风声,叛徒凌休被围剿与白鹭崖,仙盟各派匆匆赴往,但死伤无数,无一人能够破阵。
白鹭崖血流成海,死在剑阵中的人成千上百,皆是仙盟修士。
僵局持续到谢竟秋的下山。
凌休死得烟消云散,连具尸首都没留下。
也有人亲眼所见,谢竟秋离开白鹭崖时,体内的灵力暴涨,便怀疑是他杀了凌休,还吸走了其体内的修为。
此事流传出去,无人不信,毕竟凌休叛逃微山,弑师、杀同门,残害仙盟上千弟子,而谢竟秋身为微山弟子,受令下山清理门户,本就应当如此。
凌休的死,像是石惊波澜,沉入湖底后就再无动静。
天下恢复如初,归于安宁。
谢竟秋回到微山后,便潜心闭关。
可当亲眼所见,才知并非如此。
谢竟秋根本不是闭关,而是走火入魔。
凌休站在密闭地静室中,看着谢竟秋推门而入后,才彻底脱力地倒下,周身戾气乍现,眉心隐隐浮现赤红印记。
“谢竟秋……”凌休低声喊了一句,声音轻如落叶,只有自己才能听得见。
他分明就站在谢竟秋的面前,近得能将那张痛苦难忍的神情,一览无余地收入眼中,可伸出去的手,却如一阵风,穿透掠过谢竟秋的侧脸。
手蓦然悬在半空,僵了僵,随即便慢慢缩了回来。
谢竟秋盘膝而坐,双手结印,试图调息体内灵力,凌休看得清他气息涌动,宛若难以控制的潮水。
每一次凝神调息,灵力平稳不过五秒,便又会猝然反扑,防不胜防,躁动一次比一次要猛烈。谢竟秋的身子晃了晃,猛地偏过身子,低头呕出一口血水。
暴戾的气息争先恐后地冲了出来,很快充斥着整个静室,谢竟秋缓慢又艰难地重新坐稳,他靠着墙壁,似乎已经妥协了。
谢竟秋不再挣扎,而是从怀里拿出一对飞鸟玉佩,仿若视若珍宝地,用指腹一点一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飞鸟图案。
“有人说过,见此玉佩,如见他。”
这话,是谢竟秋告诉他的,同样也是凌休曾说过的。
“是我……是我忘记了。”凌休平静地任由泪水汹涌,眉眼微微低垂着,那样专注而又悲哀地看着谢竟秋,像是无望地心如死灰,又像是在得知一切后,后知后觉地感到窒息。
泪水把眼睛浸湿,宛若像一池清水般透澈。
“我没有做到,是我……是我忘了……”
“可我还是不明白,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我,怎么就值得你十余年来这般依依不舍……?”
“一个,被天下都弃如敝履的我,值得你付出到如此地步吗?”
“只是为了一份,从未宣之于口的情意,你也甘愿万劫不复吗?”
谢竟秋却早已告诉过他很多次,从始至终仅有二字,无悔。
凌休泣不成声,一字一句道:“谢竟秋,你何苦心悦于我呢……”
你我两情相悦,非但不得眷属,还落得如此境地。
“为了一个已死之人,你连命都不要了?!”一声低斥怒喝传来,紧接着是一道紫色流光绽开,将谢竟秋环住,为他强行压制暴戾的心魔。
灵力的余韵像一阵狂风,从谢竟秋身上扫过。那条束着泼墨长发的淡青色发带被震散,从发间脱落,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黑色的长发倏地散开,披了满肩。
与此同时,骤生变故。
不过一息之间,黑墨的发色忽然褪变成霜白,宛若落了一身的雪。
蔓延的速度极快,快得陇青刚走近两步,甚至来不及阻止,就已经结束。
谢竟秋跪坐于地,白发凌乱地铺散,他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眉心那道赤红印记再度浮现,殷红如血。周身若隐若现的戾气如游丝般缭绕,令人见之触目惊心。
陇青定定望着他,半晌,才沉沉叹了口气:“竟秋,你入魔了。”
“我告诫过你,一味强留他,他只会死得更快。”陇青负手而立,语气中多了几分怅然,“这就是你们之间造就的因果,即使非你所愿。你抓住他的生机,他就生不如死,等到醒悟放手时,你满盘皆输,他必死无疑。”
“但现在,只要你停手,回头重修无情道……”
“师父,我无法回头。”谢竟秋慢慢擡起头,一头白发垂落,他直起身板,朝着陇青深深叩首。
“请恕弟子难以从命,纵使无情道上天入地,破镜圣人,我也不在乎了……”
“你为何冥顽不灵!”
“我已经不能再修道了。”
蓦地,一瞬寂静。
陇青身形微微一震,垂眸看着跪伏于地的弟子,他缓缓擡手,伸出双指,轻点在谢竟秋发顶,从指尖处注入一道灵力,沿着经脉缓缓探入。
那光芒在谢竟秋体内游走,所过之处,陇青的神色便沉下一分。
片刻后,陇青的脸色霎然变了,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双指微微一颤,继而收回手,难以置信地盯着谢竟秋平静的脸
陇青问道:“你的金丹呢?”
“金丹已碎,从此我与修道,再无道缘。”
“你是铁了心,要随他而去?”陇青道,“你任由心魔打碎金丹,不在乎苦心修炼的道行,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想破镜成为圣人,是吗?”
“竟秋,你是何时得知,凌休就是你破镜圣人的劫数?”
“从我得知他会死于我剑下的那日起,我就已经知道了。”
“哪怕金丹可以重修,一切都可以重来,你也不愿?”
“弟子不愿,求师父成全。”
陇青闭了闭眼,缓缓踱步,绕到谢竟秋的身侧,语气中透露着说不出的苦涩:“我就是太惯着你,才让你性子如此固执,如此任性妄为。”
谢竟秋伏在地上,并未回答,只是紧贴地面的双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也怪我,当初不应该留下你们,否则怎会平白造出诸多事端,磋磨你们半生。”
“不愿……”凌休的声音难以自控地发颤,“为何不愿?你为什么宁可走火入魔,也不肯重修金丹?”
“谢竟秋,我真的想得到你一句实话……”
“你甘愿放弃破镜圣人的原因,又是为了什么?”
凌休心中似乎隐隐能猜透,却也如雾中寻月般模糊,也许是因为破镜圣人后,不死不灭,神魂永存于世。
他作为谢竟秋命定的劫数,若是在死后,谢竟秋依旧没有破镜圣人,天道也许会因此重启命缘,给予他一丝生机余地,重回一世,再度劫数……
倘若天道不允,那么谢竟秋终有一日,必然会因为走火入魔,和体内两股相冲的灵力,最后爆体而亡。
谢竟秋求的成全,便是如此。
无论最后结果如何,谢竟秋的决定,都是要与凌休生死与共。
“弟子最后只求师父一事……”谢竟秋道,“求师父将我逐出师门,此后生死,与微山、与师父再无干系。”
陇青:“竟秋,你自小跟在我身边长大,也该明白师父对你严苛,为的并非那些虚浮的道行和境界,而是你若死了,必然是违逆天命,再无轮回的下场。”
这也就意味着,凌休与谢竟秋连来生都不会再有。
“你求我将你逐出师门,是怕累及我……”陇青似有似无地轻笑一声,“这荒谬的念头实在是本末倒置,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优柔寡断累及了你们,若当初有的选,我应该不会再手下留情。”
那么一切都有回转的余地,谁都可以来生再见,但事已至此,“如果”也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假设。
陇青收回目光,神情忽然郑重几分:“竟秋,你切谨记,只要你能避开神罚,重新对弈天局,活下去就是你唯一的希望。”
谢竟秋倏然擡头,陇青的身形已然化作一道强韵流光,刺目得无法睁眼。那光芒迸发的刹那,谢竟秋下方蓦地浮现封印阵法,阵纹如疯长的藤蔓,将他囚于阵眼中,瞬息之间占据整个静室,清光流转,灵气凛然。
谢竟秋脸色骤变,哑着声音道:“求师父停手,不必再白费了……!”
“布下元罡四象阵,您会死的……”
流光之中,陇青的身形逐渐模糊。
那光芒太盛,让人看不清陇青的表情,只有那温和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竟秋,你曾问过师父,为何不愿将天蹊诀中的阵法传授于你……”
“元罡四象阵,是避开天道神罚唯一的办法,”陇青道,“但布下此阵,亦是九死一生,稍有不慎,神魂俱灭。”
“我想过终有一天,这个阵法会用在你的身上,可真当这天来临,我又有诸多放不下,心中迟迟犹豫不决……”
“往后师父不在,你便真是无亲无故,无师无友,孤身一人独揽大局。”
陇青的语气多了几分忧愁的牵挂:“我只担心你年纪尚浅,现在不过堪堪十六,是否真的能够担起守护微山的责任。”
泪水应声落下,谢竟秋跪在地面,泪眼模糊地望着那片流光,心中苦涩翻涌,“师父,您何必如此,这是弟子的因果,理应我一人承担……”
“竟秋,元罡四象阵可为你压制心魔,避开天道神罚,只要活下去,一切都会有希望重来的。”
“其实于师父而言,你修不修道并不重要……”
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却一字一字清晰地落在谢竟秋心上。
“我护着你,只是因为你是我陇青唯一的弟子。”
流光骤然炽盛,阵法的光芒冲天而起,将整个静室照得亮如白昼,阵眼之中,谢竟秋仰头望着那道流光,视线渐渐被弥漫的水雾遮挡。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师父。
可那声音如鲠在喉,怎么也发不出来。
只有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那冰冷的阵纹之上。
小情侣甜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