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迟一步
从马家屯儿下车后,程婉宜根据江寻的指示,在附近的茶棚遇到了贴着彭城镖局标识的马车,驾车的是个独眼龙,瘦瘦小小的,瞧着像根竹竿。
程婉宜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上前去搭话。杨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篮子,转身去找领头的耳语。
一番交谈下来,程婉宜顺利坐上了镖局的马车,杨灰伸手拿了她篮子里的两枚鸡蛋,说就当是搭便车的报酬。
“杨灰你别不是瞧上了人家吧?”同行的都拿话调侃两人,杨灰没搭理,只沉默地赶车。最后还是镖头呵斥了一声:“整天就知道琢磨别人□□里的那事儿,我瞧你们是在外头待得时间久了,忘了家里的老娘和婆娘了?”
众人这才噤了声,车轱辘在并不平整的路上咔哒咔哒地滚动着,杨灰用极低的声音说:“前面是最后一道关口,八成要搜身,见机行事。”
此时天已经擦黑,程婉宜小心地将药瓶藏进胸口,瞧着远处的检查站,一颗心七上八下。杨灰突然从兜里掏出一张方巾,黑乎乎的像是被什么植物的汁液浸过。
“擦脖子和脸,擦完给我。”
说是检查站,其实就是路口放了一排拦马桩,附近还支了一个帐篷,里头是换班的士兵。外头,三五个扛枪的守在那儿对过路的人一一盘查询问,往外走的不管,只管往里进的。
镖头上去就发了几根烟,还奉上了一包卤肉和两瓶老白干儿,试图让几位检查快一些,这批货等着时间交接。
那打头的虽然将这些东西接下了,但也照旧公事公办,只是破例可以让他们插队先检查,镖头点头哈腰地道了谢,赶紧招呼人卸货开箱。
程婉宜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忽然感受到了一股视线停留在她的身上,那人抽着烟,看着她说了一句:“这搜身嘛,还是要的。”
“那是自然。”镖头回头吼:“爷们儿都把衣服脱了,给军爷验验。”
其实夏天本来就穿得不多,特别是他们这些走道的,热起来就穿了一件无袖的褂子,藏没藏东西一眼就瞧得出来。
“谁验你们,我说那姑娘。”打头的擡手一指,镖头支支吾吾道:“那姑娘不是我们镖局的,看她鞋坏了又掏不起钱坐车,想着顺路,就捎带了一程。”
“顺路?去哪儿?”
“牛家村。”
“那更得搜了,牛家村离前线可不远,万一要是敌方特务混进来探查情报,后果可不堪设想。”打头的一边说,一边招呼程婉宜过去。
程婉宜知道逃不过,忍着恶心走过去。打头的见他过来,伸手就拉住她的胳膊,这一捏瞬间就愣住了。
原以为这种邋遢农妇打扮,胳膊应该粗壮有力,没想到如此纤细柔软,他不禁开始心猿意马起来,脑子一热就要去撩她的袖子。
程婉宜看着这人的嘴脸简直想吐,浑身的皮肤仿佛是被跳蚤咬了似的,抓心挠肝地痒起来,她忍不住伸手抓挠,脖颈和腕口露出了密集地红斑,指甲一过,抓痕像渗了血似的可怖。
杨灰离她最近,瞥了一眼,顿时变了脸色后退了好几步,大叫:“王哥小心,这女人得病了,别碰她!”
他这一嗓子属实太过惊诧,周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散开,镖头更是气急败坏:“你这婆姨好不诚实,既得了这种病,为何不说?”
“……”程婉宜挠着胳膊和脖子,低头将篮子抱在怀里,树影婆娑间,她的皮肤好似在逐渐溃烂,周围的人也在指指点点,纷纷猜测她是不是得了什么脏病。
刚刚还跟他有过接触的领队一听,哪里还有揩油的心思,骂骂咧咧地去拿桌上的老白干冲手,一边冲一边呸,嘴里全是脏话。
恰在这时,镖局里有个圆脸汉子大喊一声:“这瓶子怎么碎了?东西都洒外边了我的苍天呀完了完了完了。”
正在翻箱倒柜的士兵捂了一下耳朵,不满道:“是你先人的骨灰洒了吗这么激动?”
“是骨灰倒还好了,扫起来重新装就是了。”那圆脸委屈起来,要哭不哭的样子,“这可是西洋的奶粉,我婆娘让我带的,这全洒了让我回去怎么交代!”
她媳妇儿生了孩子没奶,听说西洋有这玩意儿好使,但是太贵了,他就买了点儿装在车上。上次检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今日一开箱,瓶子就四分五裂,里头的东西全都撒了出来。
圆脸说着就让检查的人赔,谁知对方下巴一擡,道:“赔个屁!你这瓶子不结实,我挨了一下就碎了,谁知道是不是你在故意讹我。”
眼瞅着两人大眼瞪小眼就要干起来,镖头赶紧出来劝阻,打头的士兵也出来偏帮:”行了行了,也不是啥金贵的,撒了就撒了,你回头再买呗。再说了我的人就轻轻那么一碰,它自个儿碎了可怨不着谁。”
圆脸咬着牙,知道要过人家地界不宜开罪这手底下的小鬼,只能放下拳头,将火气咽回去。
“那既然检查完了,军爷我们可以走了吧?”镖头笑着问。
检查已经耽搁太久,眼瞅着要月上中天了,他们还要赶着去马家村歇息。
领头的士兵见目的达到,也不多纠缠,挥挥手就放人离开了。至于程婉宜,从方才开始就没人敢靠近她半步,镖局的人自然也没打算带她。
她小心翼翼地问:“军爷,我可以走了吗?”
领队的闻声,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不耐烦地挥手让她赶紧离开。
“真是晦气,呸!”他朝程婉宜离开的背影吐了一口痰。
“头儿,还真是奶粉。”一旁的士兵闻了一下自己的手,“一股奶香味儿。”
“管它是不是,上头只说都扬了。”
“……”
没有马车可坐,程婉宜只好步行,她拐到无人处,小心翼翼地将药瓶拿出来,垫在篮子底下放好。
今夜无云,她跟随着新鲜的车辙印一路前行。杨灰说,过了检查站,顺着车辙印再走个六七里路就到了牛家村。那个时候,就安全了。
脚上破旧的布鞋已经破了口子,她从未走过这么长的路,土路没有路肩,路两旁都是杂草,路面嵌了许多石块,瞧着大小不一,凹凸不平。镖局的车队缓慢地前行着,时近时远,但都在她一擡头就能望得见的位置,车上的防风灯像夜里的萤火,明明灭灭地为她指引着方向。
她的双腿似有千金重,但是她知道她不能停,她要赶在天亮之前,将东西送到。
她麻木地不可不停歇地向前走着,走了好远好远,直到一株巨大的槐树伫立在天的尽头,在月光下沐浴着清辉,宽阔的树冠托着月亮,好似有千年万年。
她实在是走不动了。
天好似要亮了,她高举着手里的篮子,篮子上盖着的棉布早已不见,里头静静地躺着几枚幸存的鸡蛋。
到了,就要到了。
她强撑着力气,举着篮子递到槐树下,树上跳下来一个眼熟的面庞,他惊呼道:“少夫人,怎么是你!”
太好了,程婉宜心想,她有些吃力地扒拉出两个玻璃药瓶:“药,药,救他。”
“少夫人!少夫人!”
“……”
别叫我,我只是太累了。
这一路的心绪不宁,这一路的胆战心惊,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安宁。太阳还未升起,应该是来得及的吧,程婉宜彻底昏睡过去。
……
贺雨柔比程婉宜早到六个小时,她驾着汽车从平坦的马路一路疾驰而来,也带来了救命的盘尼西林,足足一整盒。
贺济川并不知道她在身上藏了盘尼西林,也没有想到,他这个小女儿会绑了司机,连夜开车到十里坡,将救命药送到白秋棠手里。
周行之已经脱离危险,白秋棠松了一口气,士兵说是一位姓贺的小姐送来的药,她一猜就知道是贺济川的掌上明珠。
周行之出事后,消炎药捉襟见肘,后来他高热不退,普通消炎药根本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她便写信到临湾,让贺济川送盘尼西林。但被告知盘尼西林早已用完,新货还在路上,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到。
周行之等不了那么久,顶在一线的陆远舟便写信给江寻,让她想办法搞两支,但不知道为何,药在半道上全出了意外,不是丢了就是打碎了失了药效。
他们怀疑是贺济川暗中为之,想借此机会除掉周行之。但今日却送药来的竟是贺家小姐。不过,她怎么会有盘尼西林?
换下白大褂后出来,果然见贺雨柔在简陋的土房子里等她,一身昂贵的长裙显得格格不入。
“白姐姐。”贺雨柔笑着起身,温顺得像一只小白兔。
白秋棠打量了她一眼,问:“自己开车来的?”
贺雨柔点点头,道:“国外学的开车,爸爸都不知道呢。”
白秋棠随便找了个地儿坐下,捶打着自己酸疼的大腿,“你怎么有盘尼西林,贺督军不是说最快也要一个月才有货吗?”
“我也是昨日整理首饰的时候在妆台的小抽屉里发现的。”贺雨柔解释道,“原本是回国的时候带的,打算送给白姐姐作为久别重逢的见面礼,暂时收在抽屉里。要不是偶然见听爸爸提起盘尼西林,我估计都想不起来呢。”她弯了弯眼睛,“好在来得及时,也见到了白姐姐。”
白秋棠看着她纯真的笑容,暂时打消了心底的怀疑,双肩一下就松懈下来,道:“你既然有,和司机一起送过来便是,怎么还一个人开这么远的车,不怕路上出意外吗?”
贺雨柔嘟起了嘴唇,道:“开车能有什么意外,要是司机能来估计就不带上我了,爸爸肯定不会同意的。”
好吧,还是先斩后奏偷跑过来的。
白秋棠叹气道:“我待会儿安排人送你回去。”
“白医生,有人晕倒了,白医生。”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急喊,白秋棠赶紧跑出去,只见天井里头,一个小士兵抱着一个人跪坐在地上,那人一身蜡黄,脚底全是磨出来的血泡,破旧的布鞋只剩一只挂在右脚,摇摇欲坠。
士兵累得额头上全是汗,他举着手里的两个玻璃药瓶,大喘气道:“这是我们少夫人,她送药来了。”
白秋棠愣了一下,上前察看了一会儿,让他将人擡到自己的床上。
“没事,只是过度疲劳晕过去了,我替她处理一下脚上的伤口,睡醒了就好了。”她将那两瓶还带着体温的药拿起来,“这药方才已经有人送来了,大少刚刚脱离危险期。”
“那这药……”
白秋棠将药放在桌子上,“收着,以后用得上。“
士兵转身离开,在门口张望的贺雨柔这时候走进来,看着床上那张依稀熟悉的五官,惊讶地张了张嘴:“呀,是她啊。”
白秋棠用针挑着程婉宜脚上的血泡,擡头问:“你认识?”
贺雨柔点头,道:“周家哥哥被迫娶的姨太太,依稀听闻名声好像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