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十二月，烟城入冬了。
烟城的冬天和北方不一样，没有雪，只有雨和风。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针一样扎在脸上。风不大，但冷，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人缩脖子。周守拙穿上了棉袄，在馄饨铺门口支了一个煤炉，炉子上坐着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锦灰铺里也生了一个煤炉。刘逸安不知从哪里搬来一个旧炉子，擦了擦，换了新的烟囱，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生火。炉子烧起来之后，铺子里暖烘烘的，煤烟味混着茶水的气息，让人觉得很安心。
“你以前也生炉子？”
我蹲在炉子旁边烤手。
“以前不生。”
刘逸安在柜台后面修东西，
“以前一个人，冷了就多穿点。现在有你了，不能让你冻着。”
我把手翻了个面，继续烤。炉火的光映在我的手背上，把皮肤照得发红。
“刘逸安，你说这种话的时候，不觉得肉麻吗？”
“什么话？”
“‘不能让你冻着’这种。”
他想了想。
“不觉得。”
“那你觉得什么话肉麻？”
“‘我喜欢你’这种。”
“我经常说，你怎么不觉得肉麻？”
“你说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回答。他低下头，继续修东西。我看着他，炉火的光在他的侧脸上跳动，明灭不定。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不知道是炉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十二月中旬，顾念又来了一趟。这次她带了一个孩子来——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红色的棉袄，在铺子里跑来跑去，对什么都好奇。
“我女儿。”
顾念说，
“她非要跟来，说要看‘爷爷的铺子’。”
小女孩跑到柜台前面，踮起脚尖，使劲往柜台上看。她够不着，急得直跺脚。刘逸安看了她一眼，从柜台下面拿出那只铜壶，放在台面上。
“这是什么？”
小女孩问。
“铜壶。”
刘逸安说。
“好漂亮。”
小女孩伸手摸了摸壶面上的梅花，然后又缩回去了，像是被烫了一下。
“冷的。”
“铜是冷的。”
刘逸安说，
“水烧开了它就热了。”
小女孩看着刘逸安，眼睛亮晶晶的。
“你是爷爷的徒弟吗？”
“嗯。”
“那你叫我什么？”
刘逸安想了想。
“叫你小朋友。”
“我有名字的。”
小女孩撅着嘴，
“我叫陈知意。”
知意。知意。和沈知意一样的名字。
我看了看顾念，她正在看墙上挂着的竹笛，没有注意到我。
“知意，过来。”
顾念叫了一声。
小女孩跑过去，拉着顾念的手，指着竹笛说：
“妈妈，那是什么？”
“竹笛。”
顾念说。
“谁吹的？”
“你爷爷。”
小女孩仰着头看着那支竹笛，眼睛里有光。她不知道爷爷是谁，不知道爷爷已经不在了，不知道那支竹笛曾经吹出过烟城最好听的曲子。她只知道那是一支好看的竹子做的笛子，挂在墙上，很好看。
顾念带着女儿走了之后，刘逸安把那支竹笛从墙上取下来，擦了擦，又挂回去了。
“你以后也教你徒弟吹笛子？”
我问。
“什么徒弟？”
“你师父教你，你教别人。一代一代传下去。”
“我没有徒弟。”
“以后会有的。”
我说，
“也许是你儿子，也许是知意，也许是你以后捡到的什么人。”
他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你管得真宽。”
他说。
“我是替你想。”
“不用替我想。”
他拿起竹笛，放在唇边，吹了一个音，
“我有你就够了。”
窗外又下起了雨。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锦灰铺里很暖，炉火的红光映在墙壁上，把整个铺子笼在一层温暖的橘色里。我坐在矮凳上，看着刘逸安把竹笛放回墙上，看着他把铜壶摆正，看着他把柜台上的碎屑清理干净。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照顾一个需要细心呵护的东西。
我知道他在照顾什么。不是那些旧物，不是这间铺子。是我。他在照顾我。
“刘逸安。”
“嗯。”
“我给你也刻一枚印章吧。”
“你连毛笔都拿不稳。”
“我可以学。你教我刻印，我学会了就给你刻。”
他看了我一眼。
“刻什么字？”
“刘逸安印。”
“太普通了。”
“那你说刻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安。”
“一个字？”
“一个字就够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安。”
安。逸安的安，安定的安，平安的安。一个字，说了一切他说不出口的话——你在我身边，我就安定了。你好好的，我就平安了。
我低下头，把手伸到炉火前面烤着。火苗跳了跳，在我的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刘逸安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支竹笛，没有说话。
雨还在下，风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在这间小小的铺子里，慢慢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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