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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六月,烟城入夏了。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知了在枝头叫个不停,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烦。周守拙说今年的知了比往年多,大概是天太热了,连知了都受不了,要叫几声发泄一下。
  锦灰铺的炉子早就灭了,换成了电风扇。新买的那台很安静,风也柔和,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刘逸安怕我热,又在铺子里加了一台旧电风扇——就是顾长安留下的那台,嗡嗡嗡地响,声音很大,但风力也大,两台风扇对着吹,铺子里还算凉快。
  “两台一起开,电费会不会很贵?”
  我问。
  “不会。”
  “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的电费单我看过了,不贵。”
  “你什么时候看的电费单?我怎么不知道?”
  “你睡觉的时候。”
  我看着他,他正在修一只铜手炉,低着头,手里拿着锉刀,一点一点地锉。他的侧脸在电风扇的风里微微动着,头发被吹起来几缕,搭在额前。
  “刘逸安,你背着我做了很多事。”
  “什么事?”
  “看电费单,交电费,买菜,做饭,洗碗,洗衣服,晒被子,给绿萝浇水,给铜壶擦灰,给竹笛上油。你什么都做了,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
  他说。
  “我做了什么?”
  “你坐在这里。”
  “坐在这里也算?”
  “算。”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得慌。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说的“坐在这里”三个字,对他来说真的算。他不需要我做什么,不需要我帮忙,不需要我挣钱,不需要我干活。他只需要我坐在这里,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在他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那我以后天天坐在这里。”
  “你本来就在。”
  “坐到什么时候?”
  他放下锉刀,擡起头看着我。
  “坐到坐不动为止。”
  他说。
  六月中的一天,铺子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铜壶,看了看竹笛,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旧照片——那些照片是最近挂上去的,有顾长安年轻时的样子,有杜念站在槐树下的样子,有锦灰铺以前的样子。
  “你是刘逸安?”
  男人问。
  “我是。”
  男人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是一份拆迁通知。烟柳巷及周边区域被纳入了城市改造范围,预计明年启动拆迁。所有住户和商户需要在规定时间内搬离。
  我看着那张纸,手指有些发凉。刘逸安拿起通知,看了看,放在柜台上。
  “知道了。”
  他说。
  男人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他收起通知,转身走了。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电风扇嗡嗡地转着,知了在外面叫个不停。刘逸安拿起锉刀,继续修那只铜手炉。他的手很稳,和平时一样稳。
  “刘逸安。”
  我说。
  “嗯。”
  “明年……”
  “还有时间。”
  他打断我,
  “不急。”
  他没有再说别的。他低下头,锉刀在铜面上划过,发出细细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磨平。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修那只铜手炉。他的手很稳,但我的心很不稳。
  明年。烟柳巷要拆了。锦灰铺要拆了。他守了二十年的地方,要没了。他说还有时间,不急。但他没有说怎么办。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小房间的床上,听着窗外的知了声,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拆迁通知,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明年,烟柳巷没了。锦灰铺没了。这条巷子、这间铺子、这面墙、这扇门、这道门槛、这块木匾,都没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梓书。”
  刘逸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嗯。”
  “睡不着?”
  “嗯。”
  “在想拆迁的事?”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他起身的声音,脚步声走到门口,门开了。他没有进来,站在门口,月光从窗户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别想了。”
  他说,
  “睡吧。”
  “你睡得着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睡不着。”
  他说。
  我坐起来,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焦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河面上的雾,薄薄的,淡淡的,遮住了下面的水流。
  “刘逸安。”
  “嗯。”
  “如果铺子真的拆了,我们去哪里?”
  他想了想。
  “去老宅。”
  “老宅也在拆迁范围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去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你在的地方。”
  我看着他的眼睛,月光在他的瞳孔里晃动,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白。我伸出手,他握住我的手,走进来,坐在床边。我们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我身上。
  “梓书。”
  “嗯。”
  “我不是舍不得这间铺子。”
  他说,
  “我是舍不得你在这个铺子里的样子。你坐在柜台前面翻笔记本,你擦瓷器的时候很轻很慢,你从外面摘野花回来插在瓶子里,你蹲在绿萝前面跟它说话。这些样子,换一个地方,就不是这样了。”
  “为什么不是这样?”
  “因为这个地方不一样。这个地方有我们。我们在这里认识,在这里说话,在这里吃饭,在这里牵手。这个地方是我们的。换一个地方,也是我们的,但不一样。”
  我握紧了他的手。
  “那我们把这里的东西都搬走。铜壶,竹笛,绿萝,柜台,椅子,炉子,电风扇。都搬走。搬到哪里,哪里就是锦灰铺。”
  他看着我,月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了很多片。
  “好。”
  他说。
  那天晚上他睡在小房间里。不是睡在行军床上,是睡在我旁边。我们没有抱,没有牵手,只是躺在同一张床上,各自盖着各自的被子。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脸上。
  “刘逸安。”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哪些?”
  “搬走铜壶、竹笛、绿萝、柜台、椅子、炉子、电风扇。搬到哪,哪就是锦灰铺。”
  “怎么了?”
  “你说得对。”
  他转过头看着我,
  “铺子不重要,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我,是我们在这里的那些时候。那些时候带不走,但也不用带。它们在这里。”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也在这里。”
  他又指了指我的胸口。
  我看着他的手指,月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把皮肤照得很白。
  “刘逸安。”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你每天都在教。”
  他说,
  “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在听。”
  我翻过身,面朝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烟城雨后初霁的天光。
  “睡吧。”
  他说。
  “嗯。”
  我闭上眼睛。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不是十指相扣,只是握着。手掌包着我的手背,拇指在我的指节上慢慢摩挲着,一圈一圈的。
  我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