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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把所有的白天都泡在了西厢的木箱堆里。
  那些旧纸旧书有一种奇怪的力量,一旦沉进去就很难出来。时间在它们面前好像失去了意义——上一页还是光绪年间的烟城水灾记录,下一页就跳到了六十年代某个文人的诗稿。手写的、印刷的、残缺的、被虫蛀过的、被水渍洇花的,每一页都在说话,用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像是对着某个人窃窃私语。
  我把十八只木箱的内容做了大致的分类:
  第一类是杜家的族谱和家书。族谱很厚,从明代迁来烟城的第一代杜家先祖一直记到九十年代初。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最后一任族长的记录之后,有几个人的名字被涂掉了。墨迹很浓,涂得很仔细,显然是刻意为之。
  第二类是顾长安的私人手稿。除了那本日记,还有大量的读书笔记、信劄草稿、以及一些零散的记录。他的字迹变化很大,早年端正秀丽,后来渐渐变得潦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让他来不及好好写字。
  第三类是我暂时无法归类的杂项。有烟城其他家族的资料、有各种收据和账簿、有不知道写给谁的信——有的写了擡头没有落款,有的有落款没有擡头,有的干脆就是只言片语,写在随手撕下来的纸条上,夹在书页之间。
  第四类是锦灰铺的旧物清单。这是我最后才发现的——在一只箱子的夹层里,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锦灰铺故物录”。里面按年代和类别记录了铺子里经手过的每一件旧物,从什么地方收来,又送到了什么地方去。字迹工整,条目清晰,像是一本账册,又像是一本日记。
  我用手机把重要的内容拍下来,但信号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我只能靠手写记录。笔记本很快就写满了半本,铅笔削了一次又一次。
  每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我会穿过夹道,去锦灰铺坐一会儿。
  刘逸安从来不会主动跟我说话。我推门进去,他要么在擦拭旧物,要么在整理货架,要么就只是坐着,手里握着那支竹笛,不吹,就那么握着。看见我进来,他的目光会在我身上停一瞬,然后回到原来的事情上,既不问我为什么来,也不赶我走。
  “那天你说的那些话,”
  我坐在柜台对面的矮凳上,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你真的不知道那把钥匙?”
  “什么钥匙?”
  刘逸安没擡头。
  “就是老宅后院那扇门的钥匙。你说没有,但你明明知道那条夹道。”
  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我说了,没有钥匙。”
  “那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
  我盯着他的侧脸,不打算放过他,
  “为什么手指会抖?”
  沉默。
  铺子里光线昏黄,他的脸在半明半暗之间,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被人问到了什么不想回答的问题。
  “风吹的。”
  他说。
  “铺子里没有风。”
  他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擡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是一潭静水,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你每天都来,”
  他说,
  “就是为了问这些?”
  “我来是因为我想来。”
  我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这听起来不太对劲。我的脸颊微微发热,赶紧低下头假装翻笔记本,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那之后,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阵子。我低头写着什么,他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竹笛,放在唇边,吹了一个音。
  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一个音。高而清,像是雨滴落在瓷碗里,叮的一声,然后就散了。
  我觉得那个音很好听。
  “那个叫‘尺’。”
  刘逸安忽然说。
  “什么?”
  “工尺谱。刚才那个音,在工尺谱里叫‘尺’。”
  我愣了一下。我对乐理一窍不通,更不用说这种古老的记谱法了。但他提起这个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他很珍惜的事情。
  “你会看工尺谱?”
  我问。
  “我师父教我的。”
  顾长安。又是一个关于顾长安的话题。我忍住了追问的冲动,怕一问他又会把嘴闭上。我只是“嗯”了一声,把这三个字记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尺。
  过了一会儿,他又吹了一个音。这个比刚才那个低一些,醇厚一些,像是冬天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凉意。
  “这个叫‘工’。”
  “尺,工。”
  我跟着念了一遍,
  “听起来像是一个人的名字。”
  他没接话,但我好像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也许是光线的问题。
  那天我在铺子里坐到很晚。外面下着雨,铺子里很安静,偶尔听见雨水从瓦当上滑落的声音。他在柜台后面整理旧物,我在矮凳上翻笔记本,谁也没有说很多话。
  但我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明天别太晚来,天黑路滑。”
  我说:
  “好。”
  走在夹道里的时候,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攥着笔记本,心跳还是很快,但那种快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之前是紧张的、不安的,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现在的心跳快得很安静,像是在偷偷高兴。
  这种高兴来得莫名其妙。他只是说了一句“别太晚来”,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但我就是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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