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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
  雨停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窗外的光线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青灰色,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宣纸,阳光从宣纸后面透过来,温柔得不像话。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没有雨声,只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很脆,一声一声的,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我起床洗漱,换了衣服,没有吃早饭就出了门。
  青石板路上还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空气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巷口的馄饨铺已经开了,白蒙蒙的热气从锅里升腾起来,周守拙坐在门口的矮凳上,看见我,点了点头。
  “早。”
  他说。
  “周爷爷早。”
  他打量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衣服上,又移回来。
  “去找逸安?”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要去锦灰铺。
  “他这几天也没怎么出门,”
  周守拙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雨太大了,铺子没什么人。你去了也好,跟他说说话。那个孩子,太静了。”
  太静了。我想了想这个形容,觉得非常贴切。刘逸安不是不爱说话,他是整个人都是安静的——动作安静,呼吸安静,连存在本身都是安静的。他坐在柜台后面的时候,像是一件旧物,被时光打磨得温润而沉默,不主动发出任何声响,但你路过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停下来看一眼。
  夹道里的积水比外面深,我踩着湿透的布鞋走过去,裤腿湿了半截。锦灰铺的门关着,但门缝里有光。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的时候,刘逸安正蹲在地上,面前散着一堆旧物。台灯开着,光圈打在他和那堆东西上面。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亚麻外套,头发比平时乱一些,像是刚起床没多久。
  “你在干什么?”
  我走过去,蹲在他对面。
  “整理。”
  他说,头也没擡。
  我看了看地上的东西——几本旧书、一只铜香炉、一面手掌大的铜镜、还有一堆碎瓷片。瓷片被分成了几堆,大小不一,有的边缘还带着泥土。刘逸安拿着其中一片,对着灯光看,然后把它放在其中一堆里。
  “这些是从哪里来的?”
  我问。
  “陈叔让人送来的。”
  他放下瓷片,又拿起另一片,
  “旧货集市上有些人知道我收老东西,挖到什么都会先给我看。”
  “你收这些东西做什么?”
  “留着。”
  他说,
  “有些能修,有些修不了,但碎了的东西也有碎了的样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看着地上那些被仔细分类的碎瓷片,忽然觉得他说的不只是瓷器。
  “这几天雨太大了,”
  我说,
  “我在老宅哪儿也去不了。”
  “嗯。”
  “那些木箱我翻了好几遍,又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你师父的读书笔记。里面有一本全是关于烟城水系的研究,写得特别详细,每一条河的源头、流向、支流、水位变化,都记录在册。还有一些是关于烟城老作坊的,什么染坊、酒坊、油坊,他把每一家的工序、配方、传承人都写下来了。”
  我顿了顿,说:
  “你师父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应该很年轻。笔记里的字迹还很端正,不像后来那么潦草。”
  刘逸安没有说话,继续分类那些碎瓷片。但我注意到他的手速慢了一些,像是在听我说,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你说他是在锦灰铺长大的,”
  我问,
  “他是怎么到锦灰铺来的?”
  这个问题我之前问过,他没回答。但今天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了。
  “他是被寄养在杜家的。”
  刘逸安说,
  “他的父母和你外公外婆是亲戚,出了变故,没人能照顾他,杜家把他接了过来。他从小在杜家长大,和你母亲一起。”
  “一起长大?”
  “嗯。一个院子,一张桌子吃饭,一个先生教书。他比你母亲大六岁,她叫他哥,他就应着。不是亲的,但比亲的还亲。”
  “后来呢?”
  “后来杜家出了事。具体什么事,他没有跟我细说,只说他被赶出来了。不是因为他不姓杜——那时候杜家已经不在乎他姓什么了。是因为他做了一件事,一件杜家不能容忍的事。”
  “什么事?”
  刘逸安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块碎瓷片放进其中一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他从来不肯说。”
  刘逸安走到柜台后面,拿起那支竹笛,
  “我只知道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杜家的人把他的东西全烧了,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他在街上流浪了几天,后来被锦灰铺的老板——我师公——捡了回去。”
  “那年他十七岁。”
  我坐在地上,膝盖抵着膝盖,听着这些我从未知晓的往事。十七岁的顾长安,被寄养了十几年的杜家扫地出门,连一张照片都没能带走。他在烟城的街头流浪,然后被锦灰铺的老板捡了回去——就像多年以后,他在锦灰铺门口捡到了刘逸安。
  我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你师父后来有没有回去找过杜家的人?”
  “找过。”
  刘逸安说,
  “他十几岁的时候,偷偷回去看过。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那座老宅,看着门口的槐树,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他没有进去,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后来杜家有人来找过他。是你母亲。”
  杜念。
  我母亲来找过他。
  “她多大?”
  “十五岁。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锦灰铺,一个人跑来了。推开铺子的门,看见他,叫了一声哥。那时候他已经在铺子里住了好几年了。”
  刘逸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声音。”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台灯的光圈落在地上那些碎瓷片上,青白色的瓷面上有细碎的裂纹,像是时光在它们身上留下的记号。
  “后来呢?”
  我问。
  “后来他们就一直有来往。你母亲隔三差五就来铺子里,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铺子里坐着,看你师父修东西。他给她做了一只风筝,她拿到城外去放,线断了,风筝飞走了,她哭了一下午。”
  “他把那些关于烟城的东西都记下来,你母亲就说,你记这些有什么用。他说,有用的。总有人会想知道这些事。你母亲说,谁想知道?他说,以后会有的。”
  我看着刘逸安,他的表情在灯光下看不太真切,但我注意到他的睫毛微微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说对了吗?”
  我问。
  “什么?”
  “他说以后会有人想知道那些事。现在我知道了,我在翻他记的那些东西。他说的没错。”
  刘逸安擡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我在那一眼里看到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欣慰,不是任何一种简单的情绪。更像是一种确认,像是他在那一眼里确定了什么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你母亲最后一次来锦灰铺,是1993年春天。”
  刘逸安说,
  “那年她大学毕业,说她要去北方。你师父没有留她。他送她到巷口,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她走了一半又跑回来,抱了他一下,说哥你等我回来。”
  “他说好。”
  “后来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铺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我坐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的,很重。
  “你师父等了多少年?”
  “到他走的那天,整整七年。”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他每天坐在铺子里,点一盏灯,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写字,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他在等一个人,等了七年,等到最后,等到的是一个电报——杜念在医院,脱离危险,母子平安。
  他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去看她。看了三天。抱了我一次,跟我说了唯一一句话,然后就走了。
  回到烟城,第二天早上,铺子的门没有开。
  “他走的那天晚上,”
  刘逸安说,
  “我没有陪他。他在铺子后间,我一个人在柜台前面。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吹笛子,吹了很久。曲子我没听过,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后来他不吹了,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去后间叫他吃早饭,他躺在床上,手里攥着你母亲的照片,已经走了。”
  刘逸安低下头,把最后一块碎瓷片放进其中一堆里。他的手很稳,一片都没有放错。
  “那年我九岁。”
  他说,
  “他走了以后,这个铺子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我只能坐在那里,看着刘逸安把地上的碎瓷片一堆一堆地收进小布袋里,动作比平时慢一些,但依然很稳。
  他收了很久。久到台灯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昏黄,久到窗外的天光从青色变成了灰白。
  最后他把布袋系好,放在柜台上,转过身,看着我。
  “饿了吗?”
  他问。
  我没有说饿,也没有说不饿。我只是坐在原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一脸。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我面前。面汤是清的,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蛋煎得很漂亮,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
  “吃吧。”
  他说。
  我拿起筷子,吸了一下鼻子,低头吃面。面很筋道,汤很鲜,蛋煎得刚刚好。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不知道为什么,越吃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刘逸安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吃任何东西。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我吃面。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擡起头看他。
  “你呢?你没有家人吗?”
  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说:
  “我就是这个铺子。”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我没有追问。我只是低下头,把剩下的面吃完了,把汤也喝了。
  然后我把碗筷收拾好,端到厨房洗干净,放在灶台上。
  “我明天再来。”
  我说。
  “嗯。”
  我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刘逸安。”
  “嗯。”
  “你昨天去老宅找我,除了跟我说旧货集市的事,还有别的原因吗?”
  他站在柜台后面,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半个身子照得明亮,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他的脸很好看,眼神是深邃的,饱含故事的。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
  我说。
  “知道什么?”
  “你就是想来看看我。”
  铺子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回去吧。”
  他说,
  “天快黑了。”
  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我觉得,那个没有否认,就是承认。
  我走出锦灰铺,关上木门。夹道里的积水已经退了一些,青石板上的苔藓在雨后显得格外鲜绿。我踩着湿滑的石板往回走,走到夹道中间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
  锦灰铺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昏黄昏黄的,像是黑暗里唯一的东西。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手心还残留着那只面碗的温度,温热的,一点一点地散去。我把手揣进口袋里,攥了攥拳头,好像这样就能把那点温度多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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